第一百二十二章 中國版最後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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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李祥安排吳六這小子住下。第二天一早,眾人像往常一樣該吃吃,該喝喝,但是李祥卻不再想著辦案子掙錢,而是讓楊憲把幾個小傢伙帶回來。

  這幾個小孩精神飽滿了一些,逃脫了在街頭乞討、饑寒餓死的命運。李祥不由得感慨,前期的殭屍總算幹了點好事兒。

  他示意幾個小孩都坐下,說:「今天我們來講最後一課。」

  天剛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樹就被晨霧裹得嚴實。阿福揣著那本卷了邊的《千字文》,腳步比往常快了些。

  推開門,先生正坐在講台前磨墨。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眼角的紋路比昨日深了些。

  似乎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

  學生們陸續到齊,一個個都低著頭,不像往常那般打鬧。

  先生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稚嫩的臉,聲音比平時沙啞幾分,卻依舊沉穩。

  「先生好!」孩子們的聲音參差不齊,卻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

  年老的教書匠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樣,一遍遍地看著他的這些學生們。先生抬手示意:「今天,是我們在這裡的最後一課。」

  話音剛落,後排就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先生頓了頓,繼續說道:「明日起,要剃髮了,不剃髮的都要砍頭。」

  「你不要命了!」幾個年長的同學也知道這事很忌諱,忍不住低聲提醒。

  陳夫子忽然轉身,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他眼神掃過眾人,在王小六沾了豆漿的衣襟上停了停,竟沒像往常那樣皺眉訓斥,只是擺擺手:「都坐好。」

  學館不大,統共十二張書案,我們八個學生坐著還顯空。

  靠牆立著書架,上面碼著《四書》《五經》和《資治通鑑》——都是陳夫子自己的藏書。他常說:「書就是命,人死書不能丟。」牆角還堆著幾個風箏、幾副用木頭和石子做成的圍棋。這些圍棋,都是前些年沒收的玩意兒,他當時說「玩物喪志」,卻也從沒扔過。

  他拿起課本,一字一句地念起來:「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

  孩子們跟著念,起初聲音還有些發怯,漸漸地,越來越響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先生的聲音裡帶著哽咽,卻依舊字字清晰。阿福看著先生的背影,想起老師教導的日日夜夜。

  念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時,先生猛地停下,轉過身來。阿福看見,先生的眼眶紅了,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孩子們,」他一字一頓地說,「未來這些私塾教坊都是要關閉的。不過今天你們學的字,希望你們記住。」

  「記住了!」孩子們齊聲回答,聲音里滿是堅定。阿珍抹了把眼淚,把古文書籍緊緊抱在懷裡,仿佛那不是一本書,而是一件稀世珍寶。

  「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書聲再次響起,穿過學堂的窗戶,飄向村口的老槐樹,飄向遠方的田野。

  「你們總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你們知道嗎?」陳夫子的聲音陡然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悲愴,「我華夏今日之危,實在是國體之弊!有君而無國,有臣而無骨!」

  幾個學生一哆嗦,縮了縮脖子。我也屏住了呼吸,從未見陳夫子這般失態。

  他走到書架前,指尖划過那些泛黃的書頁,停在《明史》上:「土木堡之變,英宗被俘,數十萬大軍覆沒。朝野震動之際,竟有人主張南遷避禍!那些平日裡高談仁義的大夫,臨事卻只知逃竄!更無恥的是,有忠義之士冒著生命危險,偷偷潛入瓦剌大營去營救英宗,結果那皇帝竟然不敢跑!」

  「于謙于少保站了出來,力挽狂瀾,在北京城頭死守不退,才保住了半壁江山。」陳夫子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燃著一簇火苗,「可後來呢?英宗復辟,于少保被冤殺!忠良無好報,奸佞享富貴,這樣的國體,如何不危?」

  「我華夏無數忠臣良將,無數絕頂聰明之人,為什麼會失敗?為什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歸根到底,還是國弱而非民弱。要是能革除積弊,而非效仿北面沙俄那般窮兵黷武,或許情況會不一樣。說到底,還是集權之弊——可以集中力量辦大事兒,但也能集中力量辦壞事兒。」

  陳夫子卻像是沒聽見,繼續說道:「那些年,我與同窗古墨老傢伙論道,他說『華夏之危,非危於夷狄,實危於自身』。

  彼時我還反駁他,如今想來,或許古墨的說法才是對的。」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人,語氣變得格外懇切:「你們還小,或許不懂這些家國興亡的大道理。但我要你們記住,今日我教你們這些,不是要你們怨天尤人,而是要你們明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華夏的根,不在帝王的龍椅上,不在官吏的烏紗帽里,而在你們身上。」

  這一課,是最後一課。當夕陽西下,餘暉灑進學堂時,先生緩緩說道:「下課吧。」

  孩子們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先生再見!」

  阿福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學堂。先生依舊坐在講台前,望著黑板上的「國」字,一動不動。晚風拂過,吹動了他的辮子,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

  許是身子不適,阿福停頓了片刻,眼睛卻沒離開陳夫子的背影。

  那背影今天顯得特別單薄,青布長衫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風吹過,能看見布料貼著嶙峋的肩胛骨。我才突然發現,陳夫子已經這麼老了。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陳夫子的青布長衫上,也落在那些泛黃的典籍上。我們八個學生,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說完,老夫子讓我們離開,抱著舊書走向了後山。那裡,有一株老松樹正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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