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老夫子你怎麼又勇氣跟現代鍵盤俠辯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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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之友幫自己解決了一樁隱患,李祥不知該如何報答。他趕忙拿出這次該增加的酬金,算是聊表心意。

  可魯之友一點也不接,反而有些不高興,開口說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年輕人,何必用錢財污染這汪清水?」

  魯曉棠還笑李祥太過大驚小怪,她說爺爺天天都這樣,是個熱心腸的人。

  「老爺子,話不能這麼說。」李祥連忙回應,「君子之交是一回事,回報感謝是另一回事。我不過是略表心意,表達感激之情,怎麼能算是污染咱們的交情呢?」

  李祥環顧四周,發現魯家確實清貧,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房子雖說乾淨整潔,牆壁上卻布滿了裂紋,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李祥態度明確不再多言,總算把錢塞到了魯曉棠手裡。

  天色已晚,李祥在這裡過夜,打算等第二天一早再離開。他實在怕走夜路遇上黃皮子這類邪乎事兒。

  約莫晚上八點鐘,魯之友年紀大了睡不著,覺得李祥談吐間透著些機巧,便搬了張凳子讓他坐下,兩人就著茶水閒聊起來。

  冬日的晴朗夜空少見雲彩,只一輪明月從天際顯露,灑下一片銀輝。李祥抿了口茶,心頭忽然變得平靜了不少。

  魯之友率先開口:「聽你方才講述,平常還會寫些稿子賺錢?都寫些什麼,可否賜教一二?」

  李祥心中苦笑,解釋道:「先生,都是些通俗小說,就像《三國演義》那樣的明朝話本,我寫的是咱們這個時代的通俗故事。」

  他隨手撿了幾個「兩位至尊把大道都磨滅了,氣場恐怖如斯」之類的橋段講了講,魯之友聽得嘖嘖稱奇,反倒佩服起他的奇思妙想,順口問起他的學問淵源。

  「我的學問跟您可比不了,而且咱們學的東西也大不相同。」李祥沉吟片刻,坦誠道,「四書五經我知之甚少,諸子百家也只是略通皮毛。」

  他的思緒飄向遠方,緩緩說道:「我學的最多的,按現在的說法,其實都是『西學』。

  畢竟不管是科學,現代數學,還是文科類的社會學,本質上都是西方舶來品。

  魯之友點點頭,緩緩說道:「西學在這個時代大興,並非沒有道理。不過小傢伙,你得明白,西學終究只是『技』,而非『道』。可以學,但不能沉湎其中,免得迷失方向,丟了底線和道德。西方很多學說看似完美無缺、秩序井然,實則是一群崇尚掠奪吞噬的野獸所著,骨子裡儘是男盜女娼之事。」

  李祥知道這是辜鴻銘一派的主張,卻有些不以為然地反駁:「老人家,且不論人性本善本惡,也不說中西之別,西方有男盜女娼,咱們東方就沒有嗎?歷史書上『一將功成萬骨枯』,史書上的寥寥數筆,背後便是無數人的血淚。那些能留下傳記的人,難道不沾染著類似的污點嗎?」

  他話鋒一轉,問道:「您說中學為『道』,那這『道』究竟是什麼?」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魯之友脫口而出。

  「橫渠四句。」李祥有些意外,沒想到這位老儒生推崇的不是理學,而是張載的學說。

  李祥當即反駁道,「老先生,關學的學說太過脫離當下這個時代了。您要是提王夫之、顧炎武的思想,還稍微貼切些;可抱著張載的橫渠四句不放,在如今這個世道並不合用。」

  魯之友聽見如此狂妄之言,當即沉下臉來,有些生氣。

  李祥繼續侃侃而談:「老先生,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天地哪有什麼心呢?英雄引導歷史,百姓為歷史築基,人民史觀英雄史觀相互交織,誰又為誰立命呢。往聖絕學救不了國家沉淪,如今歐陸一戰慘烈,未來還會有二戰三戰,人類又該如何見太平。」

  魯之友:「這就是你學的西學嗎?倒是很有巧辯之士的風采。」

  李祥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天地本無心,生民自有命,

  往聖絕學已,天下不太平。」

  「噗——」

  魯之友一口茶水當場噴了出來,緊接著便是劇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一般。

  李祥嚇得心頭一緊,魯曉棠也慌忙跑過來,一邊憤憤地瞪著李祥,一邊輕輕撫著老人的後背,又連忙去拿熱水和熱毛巾給老人敷著舒緩。

  魯之友捂著胸口,望著李祥伸出手指卻半天說不出話來。

  李祥嚇得連忙起身,伸手檢查老人的脈搏,他是真怕把老頭給氣死.....


  「我沒事兒,我沒事兒……」魯之友緩了好一會兒,氣息才平復些許,反倒輕聲說道,「年輕人說的對,說的對。天地本就沒有心,生民為自己立命,又有什麼錯呢?」

  看著老人家眼神中的掙扎與不甘,魯曉棠一直瞪著李祥,示意他別再往下說。

  可李祥實在不吐不快,繼續說道:「老人家,我們人與人之間,本就生而平等,萬眾的命運,本該由萬眾自己決定;百姓的選擇,也該由百姓自己做主。」

  魯之友沉默了許久,最終輕輕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他的說法。

  如今西學東漸,這樣的觀點其實幾十年前就已傳入。當年那些抱著綱常禮教不放的理學家們,自然瘋狂詆毀;可如今,西方強盛而東方落後,這是鐵一般的事實,每一個證據都擺在眼前,魯之友即便想反駁,也不知從何說起。

  「老人家,您是個好人,您的學問也是真學問。」李祥放緩語氣,「但時代終歸在進步。一部典籍即便出自聖人之手,看似完美無缺,可我們寫了幾千年的仁義道德、聖人經典,卻沒能寫出一本《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我們曾建立過疆域遼闊的強大帝國,可最終免不了王朝覆滅的結局,免不了剃髮易服,免不了文字獄,免不了焚書禁書。」

  「這種強盛,只會是一時的,不可能永遠持續。」魯之友緩過勁來,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固執,「西方的機器、科學,還有你說的新思想,拆解得太過徹底,太過激進,早晚也會把自己弄得混亂不堪。」

  李祥心中反倒生出幾分佩服,老人說的沒錯。幾十年後他所處的時代,西方不也陷入了解構主義的循環嗎?

  解構了過往的一切舊道德,解構了封建的傳承,結構了資本的秩序,解構了過去,也解構了現在,最後竟鬧出一百多種性別的荒誕事,各種思潮左右互搏,再難有振聾發聵的思想家出現。

  「老人家真知灼見。」李祥真心實意地恭維了一句。

  「哼,小子。」魯之友臉色稍緩,「所以傳統還是不能丟的。」

  「您看問題確實精準。」李祥笑著搖搖頭,「只不過,一時的強大也是強大。不斷掠奪擴張的體系固然不能長久,可若是不走這條路,我們只會落得如今這般被動的境地。再說了,老爺子,世上本就沒有永恆的帝國,也沒有永遠強大的國家啊....」

  「或許是要犧牲未來為代價,但若是連強大的機會都沒有,又何談未來呢?」李祥補充道,「當年禮部尚書的女兒,在八國聯軍之亂中,不還是被當街侮辱,最後全家自盡嗎?」

  這句話一出,兩人都陷入了沉默,屋內茶水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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