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28團,回家!周志遠的來而不往非禮也!(第八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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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28團,回家!周志遠的來而不往非禮也!(第八更)

  周志遠的吼聲在槍聲和爆炸的間歇響起:「28團的同志們,我們是129師獨立營,我們來救你們來了!」

  他手中的CY37早已切換回精準的單發模式。

  「砰!砰!砰!」

  每一槍都像敲響的喪鐘,將一個試圖向斷崖方向轉移火力的鬼子打得腦漿迸裂。

  他身邊,龜井慶真帶領的突擊隊如同鐵梳,精準地將戰場切割包圍,不留死角。

  曹大嘴和他那幫被迫「投降」的偽軍此刻魂都快嚇飛了,槍林彈雨就在眼皮子底下爆發,兩邊殺神一樣的隊伍都惹不起!

  曹大嘴反應神速,扯開破鑼嗓子玩命地嚎:「趴下!都他娘的趴下!別動!誰動誰死!

  」

  他自己第一個連滾帶爬地撲到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後面。

  柱子有樣學樣,立刻趴倒裝死。

  混亂的戰場上,只有一人表現截然不同。

  曹大嘴隊伍里一個尖嘴猴腮、名叫何老四的傢伙,身體縮在石頭縫裡篩糠般地抖,手卻異常穩定地摸進懷裡,掏出的竟不是武器,而是一部小巧的皮殼密碼本和一支極短、便於隱藏的鉛筆!

  他左右飛快地瞄了一眼,趁所有人都被眼前血腥屠殺吸引注意力的剎那,顫抖的在一張信紙上飛速畫動符號!

  電光火石間,一道黑影如同鬼魅從側面撲至!

  穿著獨立營制式灰軍裝的戰士,猛地一個標準的擒拿鎖喉,左手如鋼鉗死死扣住何老四正要發力的右手手腕,「咯嘣」一聲脆響!

  何老四的臉瞬間扭曲變形,痛得連慘叫都發不出聲!

  「狗東西!俺們營長早就看到你的小動作了,專門讓俺盯著你呢!」獨立營戰士聲音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右手已閃電般奪下了那本寫滿了古怪符號的密碼簿!

  「想當鬼子的狗?下輩子吧!」一記沉重的槍托狠狠砸在何老四的太陽穴上。

  乾脆利落地將這個內奸徹底砸昏過去,動作快得讓旁邊幾個同樣趴著發抖的偽軍根本沒看清全過程。

  這場由魏大勇引爆的圍殲戰,只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便徹底結束。

  最後一名負隅頑抗的老鬼子曹長被警衛排三班副班長王大奎用三八刺刀兇狠地釘在一棵燒焦的樹樁上。

  悽厲的垂死嚎叫劃破空氣再歸於死寂時,夕陽的餘暉已為大地塗抹上一層濃重的血色。

  野豬澗狹窄的通道上,鋪滿了日偽軍士兵姿態各異、血肉模糊的屍體。

  周志遠順便幫曹大嘴清理了一下偽軍中的頑固份子。

  為了大日本帝國盡忠,他們也算是死得其所!

  血腥氣味濃烈得化不開。

  空氣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傷者的呻吟,以及武器在溪水中沖洗沾染的血污時發出的冰冷聲響。

  一個戰士沉默地將一面滿是彈孔和血跡的日軍小膏藥旗扯下,揉成一團狠狠扔進溪澗深處。

  一切塵埃落定。

  這時,斷崖邊緣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響。

  丁偉強撐著那把卷了刃的鬼頭大刀,率先踏上還算完整的陡坡小路。

  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但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灰布軍裝破碎如縷,露出的肌膚上滿是擦傷和乾涸的血塊,臉頰上一道新鮮的傷口皮肉外翻,血還在緩慢地滲。

  他身後,張鐵山半架著幾乎脫力的王老耿,警衛員柱子和小劉強撐著斷後,五個人互相扶持著踉蹌而下,踏過還在冒著青煙的彈坑和橫七豎八的屍體。

  丁偉的自光第一時間鎖定了正朝他們大步走來的周志遠。

  「謝謝,還沒請教,你...你是哪位?」丁偉的聲音因為太過疲憊而有些沙啞。

  周志遠走到丁偉面前,神情肅穆,端端正正地敬了個軍禮:「我是129師獨立營營長周志遠,奉命前來接應28團!丁團長,辛苦了!抱歉,讓同志們久等受委屈了!」

  他眼神深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和如釋重負。

  他轉向張鐵山,同樣鄭重地敬禮:「這位應該是張政委吧,辛苦了!我是周志遠,代表獨立營全體將士歡迎你們的到來!」


  張鐵山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才真正有了些許鬆懈。

  他努力想挺直腰板回禮,但左臂上的槍傷讓他臉色一白,動作有些變形:「感謝周營長!感謝獨立營的同志們!再晚一步,我們幾個就得在山溝里做伴,只能給閻王爺唱空城計」了!」

  他的聲音透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真心實意的感激。

  「曹大嘴!死哪去了?」周志遠扭過頭吼了一嗓子,「水壺!乾糧!愣著當菩薩啊?

  讓你的人立刻給丁團長、張政委他們弄點熱水和吃的!給傷員處理傷口!別傻愣著!」

  曹大嘴這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從石頭後面跳出來:「有!有!營長!熱水在背囊里溫著呢!乾糧,快!把你們身上帶的所有餅子肉乾都拿出來!愣著幹啥?」

  「報告營長!」擒拿何老四的那名戰士快步上前,將那本密碼簿和一個染血的信鴿腳環遞了過來。

  他瞥了一眼那幾個圍在丁偉等人身邊忙著遞水送食物的偽軍,壓低了聲音匯報:「按照您之前的指示,這小子果然是個釘子。情報沒發出去。現場被繳獲,這個死耗子剛才想傳消息,用的就是密文和信鴿。」

  周志遠接過那本小小的、紙張卻異常厚實的密碼薄和腳環。

  他隨意翻動了兩頁。

  冷笑一聲,直接將東西揣進懷裡,「行!這禮好!老子記下了!渡鴉」是吧?回頭咱們慢慢算這筆帳!」

  「渡鴉?」丁偉猛地灌了幾口水,嗆得咳嗽幾聲,聞言眼神陡然變得銳利,「你手頭有他的信息?」

  他瞬間想起板橋鋪那場如同鬼魅附身般精準陰險的伏擊,就是這個名字像詛咒一樣縈繞不去!

  「沒錯,就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蹦躂!」周志遠毫不避諱地確認,「老子剛拔了他一條埋在眼皮子底下的暗線!不過丁團長,」

  他話鋒一轉,「給你吃個定心丸!」

  「你那被打散的28團,在我獨立營的一個據點,已經成功收攏歸隊的戰士,有兩百一十七人!」

  「還有你們分頭突圍、受傷落單的兵,老子的人也在四處劃拉!放心,但凡真心打鬼子的,進了老子這一畝三分地,就是石頭縫裡的蚱蜢也給他摳出來!」

  「什麼?」王老耿正被一個衛生員按著包紮手臂深可見骨的傷口,聞言猛地就要站起來,差點把給他清洗傷口的衛生員撞倒!

  他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二百一十七!你...周營長...你別是消遣俺們吧?!」

  這個好消息讓他渾身都在微微顫抖,幾乎忘了傷口的劇痛。

  「千真萬確!只要是被我們順利接應到的戰士,都他娘的活著呢!」周志遠聲音斬釘截鐵,「你們的兵,只要骨頭沒斷三截,氣兒沒咽乾淨,,就能把他們從鬼門關往回拽!」

  他的目光掃過這五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狼狽身影,最終落在丁偉那張狂喜的臉上。

  丁偉的目光死死鎖在周志遠臉上,那雙因缺水而布滿血絲的眼睛劇烈地閃爍著。

  劫後餘生的慶幸、部下一部分尚存的狂喜、對小鬼子和「渡鴉」深入骨髓的恨意、以及眼前這個陌生同志帶來的強大震撼感....

  無數種情緒在他胸膛里如同驚濤駭浪般翻騰衝撞!

  突然間,他猛地一把推開想要攙扶他的張鐵山,一步搶上前!

  他沒有擁抱,而是用力握住周志遠伸出的手。

  力道之大,幾乎讓周志遠感到了疼。

  滾燙的熱流在丁偉的眼眶裡洶湧,幾乎要破堤而出。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硬生生把那股幾乎失控的熱辣酸澀感逼了回去。

  只有嘶啞得變了調的聲音,從喉嚨里吼了出來:「周營長!這恩情太重了!我丁偉代表28團所有活著的、斷氣的弟兄,謝你救命之恩!」

  他聲音哽咽著,終於擠出了壓在心頭的話:「若有用得上我28團的,儘管開口!」

  一旁的張鐵山也用力點頭,眼眶同樣發紅。

  周志遠微微頷首,嘴角露出一絲真摯的弧度:「好!丁團長,有你這個話,我這次任務值了!走!咱們回據點!」

  他轉身朝著已經打掃好戰場、肅立待命的戰士們一揮手:「魏大勇!帶特戰隊開路!

  保持警戒!曹大嘴你帶著你的人回縣城向平田匯報這邊的「好消息」吧!」


  夜幕如墨,徹底籠罩了連綿的太行山。

  一隊長長的火把蜿蜒在崎嶇的山道上,如同一條流動的火龍。

  周志遠堅持把工偉按到了一匹健碩的馱馬上,自己和張鐵山並肩徒步跟在隊伍中間低聲交談著板橋鋪的血戰、突圍的驚險,以及渡鴉這個陰魂不散的毒蛇。

  更多的時候,是張鐵山在講述,聲音低沉而壓抑。

  周志遠只是默默地聽著,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只有緊握的拳頭暴露著他內心的洶湧殺意。

  疾行了小半夜,當遠處的張家莊據點終於透出點點星火時,連丁偉這樣鐵打的身體也有些搖搖欲墜。

  火把光芒映照下,前方據點簡陋的木柵欄門已經打開,薛辰帶人迎了出來。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據點外臨時開闢的一處相對平坦的空地上,數頂用粗布和樹枝搭起的巨大雨棚在寒風中晃蕩。

  棚子下人影憧憧,密密麻麻足有幾百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雜著血腥、消毒藥水和汗液疲憊的複雜氣味。

  許多傷員裹著繃帶,或躺或坐,呻吟與交談聲低沉嘈雜地交織成一片。

  「這是...?」丁偉被攙扶著下馬,雙腿沉重如同灌鉛,他眯起眼睛,試圖在跳躍的火把光亮中看清那些棚子下的人臉,心跳無法抑制地加速。

  就在這時,一個因激動而撕裂變調的哭嚎猛地從其中一個雨棚下爆發出來:「團長!!張政委!!老王!!是...是團長啊!!!!」

  如同平靜的死水投入一塊燒紅的巨石!

  所有人被這聲撕裂般的吶喊驚動了!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團長!政委!可...可把你們盼回來了!活著!你們真的活著啊!」

  這一聲哭喊,點燃了壓抑在兩百多名倖存戰士心中積蓄了太久的牽掛!

  「團長!」

  「政委!」

  「王營長!老耿!」

  「老天爺開眼啊!!」

  「嗚嗚...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團長死不了!死不了啊!!」

  數不清的人影如同潮水般從各個雨棚下、從擔架上、從角落的地鋪上掙扎著爬起!

  張家莊瀰漫了七天消毒水味、草藥苦氣和湖米粥的煙火氣終於淡了些。

  丁偉站在據點土坡上,軍裝洗得發白卻依舊挺括,臉上那道新鮮翻開的傷口結成了深紫色的痂。

  七天前那兩百多號血肉模糊的「叫花兵」,此刻在坡下空場列隊,雖說還有不少拄拐吊胳膊的,但精氣神兒跟灌了鐵水似的,脊梁骨挺得筆直,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們的團長。

  「報數!」

  「一!二!三!四.....」聲音沙啞卻帶著勁兒。

  「實到二百三十七人!報告團長!」王老耿的嗓子帶著傷後初愈的嗡鳴,左胳膊還吊著,卻吼得震天響。

  後面幾天,獨立營又陸陸續續接應到了幾十名跑散的28團戰士。

  丁偉的喉結艱難地滾了滾,胸口那塊堵了他一路的鐵疙瘩,此刻被這聲音硬生生震裂開來,暖流混著酸楚直衝眼眶。

  他用力一吸鼻子,把那股濕熱的勁兒憋回去,啞著嗓子吐出兩個字:「歸隊!」

  「是!」

  幾百號人齊齊炸雷般地應了一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周志遠啃著半塊糠餅走過來,往丁偉手裡塞了張疊得四方的糙紙:「老丁,風頭差不多了,搜捕隊撤了大半。這是路條。」

  紙上是工整的毛筆字一來源「惠民商社」往南皮送貨的憑證,下頭蓋著大紅印子。

  「車馬行那幫二狗子,」周志遠拿餅子指指據點門口正吭哧吭哧套騾馬的幾輛大車,「都打點」好了。你們的槍械、草鞋綁腿,一股腦塞進草料袋和藥箱夾層里。穿著這身商社夥計」的行頭,應該能順利過關!」

  「你們留下的傷員,我會好好照顧,等他們一恢復,我就讓他們歸隊!」

  「小鬼子肯定想不到,咱們給他們玩一手劃零為整!」

  他拍了拍丁偉肩膀,「祝你們一路順風!」

  丁偉捏著那張路條,看著坡下換了裝束卻依舊眼神銳利的兵,又扭頭看了看圍觀的獨立營戰士。


  「老周......」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那些文縐縐的感謝詞在這個生死堆里滾過幾遭的營長面前,蒼白得像張擦屁股紙。

  「嘖,」周志遠眉頭擰起,不耐煩地打斷他醞釀的情緒,「丁大團長,婆婆媽媽的娘們唧唧!老子獨立營護救援你們,是讓你們回去重整旗鼓,狠狠揍小鬼子的,不是來聽你掉貓尿的!」

  「欠老子一條命,將來有的是機會還!別讓老子下回在冀北替你撿屍就成!出發吧!」

  一聲號子猛地炸響在張家莊上空。

  「走嘍!」

  大車吱嘎嘎滾過土坎,裝著「藥材」、「土布」、「山貨」的麻袋堆得老高,真正的戰士就混在騾車兩旁,壓低的氈帽檐遮住了半張臉。

  據點門口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拄拐的傷員、挎籃子塞乾糧的老鄉、區小隊的半大孩子、腰挎砍刀拎著土槍的民兵。

  「老耿叔!接著!」

  「這位同志!帶上俺娘烙的餅!管飽!」

  兩個缺了顆門牙的半大小子擠開人群,把兩隻油紙包硬塞進王老耿沒受傷的那隻手裡。

  丁偉回望,寨牆上那杆獵獵飄揚、邊角被炮火燎焦了洞的紅旗格外刺眼。

  一行人很快離開了張家莊,沿著周志遠早就勘察好的路線,一路東行。

  「團長,」張鐵山挨近丁偉身邊,望著前方蜿蜒隱入山巒的土路,「過了前頭那個鷹嘴崖岔口,路就不歸周營長轄地了。」

  丁偉點點頭,「剩下的路,就靠咱們自己了!走吧!」

  與此同時,魏大勇領著十多個警衛排尖兵,像無聲的幽靈般跑在車隊前方二里開外的山稜上。

  他們鋼盔纏著草繩,身上花花綠綠一片片從林子裡扒下來的青苔和樹皮布,遠遠望去跟石頭混色。

  其中一人背著的木盒子,天線細細地抖了抖——小型電台接通。

  「營長,鷹嘴崖西側山樑,七八個雜魚晃蕩,背的是老套筒,像是二狗子掉隊的癟三!」魏大勇的聲音從步話機里傳出,帶著山風的呼嘯感。

  「摁死!別驚動大魚!」

  「明白!」

  很快,幾雙穿著膠底鞋的腳踩過厚厚腐葉,悄無聲息地散開包抄。

  鷹嘴崖側畔的小土路上,七個穿著黃狗皮、叼著菸捲、把漢陽造當燒火棍扛在肩上的二鬼子,正松松垮垮地堵在必經之路的隘口上。

  領頭的矮胖子扯著嗓子吆喝:「嗨!都給我集中注意力,太君可是說了.

  嗷!!」

  話剛喊出一半,破風之聲「嗖」地襲來!

  一把磨得鋥亮的工兵鍬如同長了眼,「噗嗤」一聲狠狠砸進胖子臉頰,硬生生將後半句慘嚎砸成了漏風的「嗬嗬」聲!

  血漿混著碎牙噴了一地。

  幾乎同一瞬間,三道灰影如同從地縫裡鑽出來的惡鬼,撲向呆若木雞的其餘二鬼子!

  「別動!」

  「老實點!」

  「動就死!」

  兇狠的低吼帶著血腥氣撲面撞來!

  膝蓋猛頂!鐵鉗般的手肘狠狠砸向後頸!

  其中一個二鬼子還想摸槍,手剛搭上肩帶就被一根冰冷的衝鋒鎗管戳在後腰眼上,「你的,想死?」

  前後不過十幾秒。

  七個剛才還耀武揚威的傢伙,此刻像被抽了筋的軟泥鰍,臉朝下死死摁在泥地里,嘴巴塞進了冰冷的淤泥。

  魏大勇一腳踏在胖子背上,掏出繩索麻利地捆豬。

  很快,特戰班的戰士帶著幾個二鬼子消失的無影無蹤..

  丁偉的車隊毫不停頓,吱嘎嘎地碾過隘口,輪子捲起小股煙塵。

  太陽快要落山時,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蒼黃開闊的平原在眼前鋪開,莽莽蒼蒼的麥田連接天際線,風裡帶著河北平原特有的乾暖土腥氣。

  遠處一片被鬼子燒焦後又倔強長出青苗的田地旁,靜靜地臥著一個小小的村莊。

  村口的老槐樹上,飄著一面小小的紅旗。

  「丁偉!」


  村口土路上,三個同樣風塵僕僕、衣衫檻褸卻挺直著脊樑的漢子大步迎了上來,聲音帶著刻骨的嘶啞與如釋重負:「丁團長!鐵山!老耿!可算......把你們盼回來了!」

  車隊在村外停下。

  丁偉猛地轉身,朝著那面在風中飄卷的殘破戰旗,朝著那片浸透了血與淚、卻依舊在頑強生息的故土,一步踏出!

  「28團,回家!」

  視線重新回到獨立營這邊。

  丁偉和他那支被打散又重新集結的隊伍,穿著惠民商社夥計的粗布衣裳,混在裝滿藥材山貨的大車旁,漸漸消失在通往冀北的山路盡頭。

  直到最後一輛大車的輪廓也被起伏的山巒吞沒,周志遠才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

  山風掠過張家莊據點的土圍牆,吹散了連日來瀰漫的藥味。

  薛辰快步走到周志遠身邊,低聲匯報:「營長,西村那邊傳來信,野豬澗的行動,平田把帳算到了來源縣那頭蠢豬山本無能,相關報告已經糊弄過去了,河源暫時風平浪靜。」

  周志遠「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冷得像張家莊深秋的寒潭。

  「風平浪靜?」他嗤笑一聲,指節捏得微微發白,「他平田一郎掇華北司令部下格殺令,差點把丁偉和我們兩百多號戰士坑死在晉東北的山溝里,渡鴉」這條毒蛇的線頭也摻和進了河源......這筆帳,可不是糊弄個報告就能翻篇的。」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營部。

  「光把丁團長送出去,頂多算是止血。敵人捅我們一刀,我們不狠狠捅回去,還叫獨立營嗎?還叫帶把的爺們嗎?」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氣,讓跟在後面的薛辰和王朋興心頭一凜。

  臨時營部里,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將牆上那張巨大而粗糙的晉東北和晉城周邊地圖映得影影綽綽。

  周志遠的手指沒有落在河源,而是重重地戳在了地圖中心那個用濃墨圈起來的巨大城市標記上—晉城!

  「平田不過是條看門狗,他主子在晉城。」周志遠的聲音在昏暗的營部里顯得格外清晰,「鬼子在晉西北剛吃了我們幾次大虧,正窩著火,又讓28團在冀北鬧了個灰頭土臉,如今打了個大勝仗,肯定消停點。」

  「這時候,晉城裡的鬼子大官們,肯定覺得天下太平,正琢磨著怎麼搜刮民脂民膏過冬呢。」

  魏大勇抱著他那支加裝了四倍鏡的CY37自動步槍,一直靠在門框上。

  自從有了CY37,常年抱著的歪把子已經不是他的心頭好,也算是更新換代了!

  此時聞聲,銅鈴大的眼睛立刻爆射出凶光:「營長,要干他狗娘養的晉城?!」

  這和尚打仗只嫌對手不夠硬,一聽有大動靜,渾身的血都湧上了腦門。

  「干!」周志遠斬釘截鐵,「狠狠干他一票!動靜越大越好!要打到晉城的鬼子司令部晚上睡覺都得做噩夢!」

  「讓他們知道,捅了咱們八路軍的馬蜂窩,尤其是捅了我周志遠的兄弟部隊,是要付出代價的!」

  「要讓那幫龜孫子明白,不管他們縮在哪個烏龜殼裡,老子想剁他狗爪子的時候,照樣能剁得著!」

  他轉過身,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營部里的眾人。

  「大勇,你親自挑人,抽調警衛排擅長潛入作戰的特戰隊員,組成兩個特戰小隊,每隊滿編十二人。」

  「一天準備時間!所有入城需要偽造的身份證明、晉城內的接頭點、目標地圖、行動路線,包括鬼子和偽軍的換崗口令、常設關卡位置、鬼子重要人物的出行規律...

  」

  「給我做到事無巨細,一絲不差!情報由曹大嘴、馮啟東配合你,動用我們在普城內所有的「眼睛」和耳朵」。」

  「是!營長!俺要是出一丁點紕漏,提頭來見!」魏大勇胸膛一挺,拍得胸脯悶響。

  周志遠又看向此時突擊隊的負責人龜井慶真:「突擊隊此次不動,但你挑選兩個口音純正的戰士,跟隨我們一起行動,關鍵時候當舌頭」,或者混淆視線。」

  「哈依!營長!請放心!」龜井慶真猛地一鞠躬。

  周志遠對日籍士兵的信任和使用,讓他們每一次參與行動都充滿了證明自己的渴望。

  馮啟東立刻接話:「營長,晉城的幾處秘密交通點,以及我們安插在偽警察署、日軍憲兵隊漢奸翻譯身邊的兩條內線,我這就梳理出來。還有,城防司令部的副官清水一郎,酷愛每周三去松鶴堂」泡澡,這是我們之前意外掌握的信息。」


  他腦子轉得飛快,已經進入情報官的角色。

  「好!記住,」周志遠走到桌邊,拿起一顆新工廠新仿製的手榴彈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我們是去放火,去捅刀子,去給鬼子放血!」

  「不是去攻堅!任務核心就一個給老子在最短時間裡,在晉城的心窩子上搞出最大的破壞!」

  「炸毀有價值的目標,狙殺鬼子的軍官,製造最大的混亂!」

  「讓敵人恐慌!得手後,立刻按照預先設定的多條撤離路線分散撤離,最終在城西亂墳崗邊緣的老槐樹」匯合!」

  「任何情況,絕不戀戰!要像鬼影子一樣,神出鬼沒!」

  他猛地一揮手,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一天!一天之後,老子要帶著兄弟們,給晉城的鬼子好好演一出「聊齋」!」

  接下來的一天,周志遠帶著要出擊的獨立營戰士,開始了近乎瘋狂的準備。

  地圖被放大到每一個胡同,晉城火車站的結構圖、日軍野戰醫院的大致布局、憲兵隊部外圍主要建築、甚至偽SX省政府的門臉,都在沙盤上反覆推演。

  馮啟東搞來的情報被反覆記憶、模擬驗證。

  鬼子巡邏隊的巡邏路徑和時間差,不同時段主要街口的檢查哨配置變化,一些重要部門如軍需倉庫外圍的薄弱點等等。

  周志遠兩次帶隊南下晉城預留的後手,此刻終於發揮了最大的作用。

  當然,這中間少不了地方黨組織和老爹留下的各種關係的配合。

  曹大嘴「貢獻」出的幾套蓋著河源縣保安大隊清晰公章的身份證明。

  戰士們學著用當地口音報「履歷」,背「家裡幾口人、住城牆根哪旯」..

  兵工廠送來了特製的裝備:外形與普通包裹、飯盒無異的延時磁性炸彈,引信極其詭秘;

  用鐵皮精心卷制的燃燒瓶,內里填充了混合著硫磺、油脂和火藥渣的特製燃燒劑,一旦破開,黏稠而難以撲滅;

  以及為魏大勇小組特製的幾枚強裝藥微型擲彈筒用的榴彈。

  時間在無聲的忙碌和緊張的等待中飛速流逝。

  第二天傍晚,一行二十九人,混在三支不同「商隊」里,從不同的方向,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長纓谷,消失在暮靄沉沉的山間小路上。

  多的那兩個人,一個是聞訊專門從河源縣城趕回來申請參戰的堀田優斗,另一個是馮啟東。

  三天後的凌晨,晉城外,一個廢棄的磚窯里。

  寒風順著破洞灌進來,吹得窯內火把光影搖曳。

  周志遠和魏大勇等人都換了裝束。

  周志遠一身黑色細棉布的舊長袍,外面罩著半新不舊的羊皮坎肩,臉上沾著些煤灰,像個往來省城鄉下的跑單幫商人。

  魏大勇和戰士們都換上了臃腫、打著補丁的舊棉襖,褲腳扎進破舊的翻毛靴子裡,活脫脫一群剛從煤窯里爬出來的苦力,人人背著一個沉甸甸、裝著「貨」的破麻袋或柳條筐。

  那些威力巨大的炸彈和燃燒瓶,就藏在這些不起眼的雜物深處。

  幾支精心拆解的CY37自動步槍和狙擊組件,被油布仔細包裹,埋在一些「山貨」下面。

  空氣中瀰漫著炭火味、乾草味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機油味。

  「接頭人是牲口市騾馬行吳病子的女婿,叫錢辰風,是咱們的人,可靠。」馮啟東壓低嗓子對周志遠說,他眼神機警地掃視著黑默的窯口,「這窯子就是他們家的,廢棄好幾年了,鬼子巡邏隊從不過來。」

  話還沒落,窯外傳來三長兩短、模仿山鷓鴣的鳥叫聲。

  「來了!」特戰小隊第一小隊的隊長韓岳低聲應了一聲,也是同樣的三長兩短回應過去。

  一個穿著黑棉褲、頭上包著泛黃白毛巾的精瘦漢子,僂著腰,挑著一副空籮筐,閃身進了磚窯。

  火光映照下,他臉上有一道不太明顯的疤,眼神在接觸到周志遠時,流露出一種混雜著緊張和興奮的光芒。

  「掌柜的,貨都齊了?」他放下擔子,嗓音有些沙啞。

  「齊了,就等路子通了。」周志遠沉穩地接話,對上了馮啟東交代的暗語。

  錢辰風仔細打量了一番窯里的人,目光在魏大勇那鐵塔般的身材和臉上特意抹上去的厚重煤灰上停留了一下,微不可察地點點頭:「路子沒問題!鬼子城門查得緊,但豐隆」商行王管事跟我老丈人有交情。」


  「他家的車隊近幾天每天晌午要送一批山貨進城,領頭的把頭我也熟,塞幾個夥計」進去不難。」

  「等混過城門的盤查,進了城,到水西門大街三岔口的回春堂藥鋪後院落腳,那裡是我們的點。」

  「店裡抓藥的宋先生是自己人。」

  錢辰風的路線非常清晰,顯然經過了精心的設計。

  他拿起地上的籮筐,裡面已經鋪好了一些乾草:「各位夥計」,委屈點,背上你們的貨」,跟我走。記住,進去後就低著頭,別四處亂看,問話都由我和把頭應付。」

  黎明的寒氣刺骨。

  在破敗的城隍廟附近,一支由七輛騾車組成的小商隊正慢悠悠地整理著。

  車上堆著半人多高的麻袋,散發著干蘑菇、黃芪的獨特氣味。

  豐隆商行的王管事是個面相圓滑的中年人,腆著肚子正對幾個車夫夥計低聲叮囑著什麼。

  錢辰風挑著籮筐,帶著周志遠、魏大勇等七八個人走向最後面一輛車。

  其餘的特戰隊員早已按照計劃,分散混入了前面的車夫和扛包的苦力隊伍里。

  王管事瞥見錢辰風帶著人過來,眉頭習慣性地微皺。

  但看到錢辰風不易察覺地遞過去的一個小布包,臉上立刻堆起笑容,用晉中土話道:「喲,辰風,又給你丈人找煤窯的零活計啦?

  「這次人有點多啊!你們這心是真黑,做商人,還是要點良心為好!」

  「行了行了,讓這幫子「煤黑子」去後面搭把手,跟緊了車,別他媽掉了隊!」

  「好嘞王管事!規矩俺都懂!」錢辰風連忙點頭哈腰,扭頭對周志遠等人吆喝一聲「趕緊的!低頭,背筐!跟上!」

  周志遠和魏大勇立刻和其他人一樣,微躬著背,把沉重的柳條筐背在身後,混進了車隊的末尾。

  在冷風中瑟縮著,像極了一群為了餬口而麻木勞作的底層苦力。

  魏大勇高大的身軀刻意佝僂著,加上臉上那層厚厚的煤灰泥垢,確實很好地掩蓋了他過於彪悍的氣息。

  商隊吱呀呀地挪動起來,朝著那座在薄霧中隱現著巨大城樓輪廓的晉城緩緩行去。

  晉城,大南門。

  清晨的寒意絲毫未能消減這裡的肅殺氣氛。

  高高的青灰色城牆布滿歷史的滄桑彈痕,巨大的鉚釘城門已經打開一半。

  門口設置著兩道路障,沙包工事裡架著歪把子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入城的方向。

  兩隊荷槍實彈的日本兵站在路障旁,皮靴鋥亮,眼神冷酷地在每一個入城者臉上掃視。

  幾個穿著黑色偽警察制服、挎著短槍的傢伙,則凶神惡煞地檢查著路引和籮筐里的貨物,嘴裡不乾不淨地喝罵著,不時用槍托推搡不合作的進城百姓。

  不遠處還有一個穿著黃呢子軍裝、按著指揮刀的鬼子少尉軍官,抱著手冷眼旁觀。

  空氣中混雜著牲口糞便、車轍碾過泥濘路變的濕腥味、槍油味和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入城的老百姓排著長隊,在鬼子兵的喝和偽警察的推搡下緩慢移動,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麻木和恐懼。

  豐隆商行的車隊靠近城門口時,那鬼子少尉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

  王管事連忙下車,堆起滿臉諂媚的笑容,弓著腰,雙手捧著厚厚一例「良民證」和商行的通行公文,操著生硬的中式日語招呼:「太君,良民價,豐隆價商社,進出貨價幹活!」

  那少尉鼻孔里「嗯」了一聲,接過公文隨意翻了翻,目光銳利地掃過長長的車隊和每一個人,尤其是那些背著沉重籮筐的「苦力」。

  他走到最後一輛車旁,停在周志遠和魏大勇變前。

  周志遠低著頭,能清晰地看到那鬼子軍官錚亮的馬靴就踩在彎前泥水裡濺起的污點。

  他努力控制著呼吸的頻率,讓自己的身體看起來是長期勞累帶來的僵硬疲憊。

  身旁的魏大勇,則更加「入戲」,喉嚨里發出勞累過度的低沉喘息,甚至還「無意識」地用粗糙發黑的手背蹭了一下鼻涕,將臉上本就厚重的煤灰抹得更加烏七八糟。

  鬼子少尉的目光在魏大勇高大的身軀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慮。

  他用半生不熟的漢語厲聲喝問:「你的,什麼的幹活?!抬起頭來!」

  魏大勇像是被嚇了一大跳,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帶著幾分「鄉下人」被官老爺呵斥的惶恐,笨拙地、乘其緩慢地抬起頭。

  臉上那混合著煤灰、油污和刻意塗抹的草藥痕跡糊成一片,只能看到一雙微微向上翻、帶著渾濁疲憊和茫然的眼珠子,喉嚨里發出「嗬...嗬...挖...挖煤價...老爺...」的聲音,含糊不清,滿是鄉下土味。

  得到王管事暗中打點的偽警察小頭目立刻湊過來,對著鬼子少尉點頭哈腰。

  「太君,就是個傻大個,有的是力氣,蠢笨得很,就會挖煤,連話都說不利索。我們查過了,良民證都對,吳病子牲口行的路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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