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平地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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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沒想到紀德來得這麼早,但顧景芬也並不在意他早來一點。或者說,紀德沒影響她上課,她還挺高興的。帶著夏琳,她走出當作教室的小院上房,跟紀德在院裡見上了面。

  「紀記者,你來得好早啊。夏琳剛才還跟我說你的事情呢。」顧景芬為人很痛快,不等紀德寒暄,就開門見山,直接點題,「歌拿到閩省去放,我是完全支持的。不過,真的能在閩省播送嗎?別給你的同學找麻煩。」

  她問的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閩省是對台一線,孟麗筠的歌被批判為「黃色歌曲」,最早就是因為被用於寶島對大陸的宣傳戰。現在把明顯有孟麗筠風格的《我和我的祖國》拿過去播,說不定就要變成「新動向」。

  在這件事上,紀德倒是表現得很有把握:「我那位同學說,現在的省里領導挺開明的,重視經濟,鼓勵開放。《我和我的祖國》拿到閩省去播,至少不會因為有孟麗筠的影子就被叫停。」

  「那就行。你跟我到屋裡來吧。」顧景芬對此不置可否。反正她提醒過紀德了,紀德是否把話傳給他的同學,那位同學是否還堅持播送,這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帶著紀德回到教室,顧老師用鑰匙打開牆邊裝重要物品的柜子,從裡面抽出一盒磁帶遞給他:「這是根據《我和我的祖國》母帶複製的,拿去給閩省電台播,應該完全夠用。」

  「謝謝,謝謝顧老師。」紀德接過磁帶,向她欠了欠身,「我回去就把磁帶寄給同學。等她來燕城出差,或者有空休假過來,我再帶她來道謝。」

  「不用客氣,這都是舉手之勞。」顧老師揮了揮手,正要送客,忽然一眼看到進門的身影,「哎,金老師,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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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往常,金麟還真是來得早了不少。按課程表,今天他的聲樂是第三堂課,完全不用趕著周一的早高峰過來。只有在這個年代上過班的,才知道跟千軍萬馬的自行車大軍爭道的感覺有多「爽」。

  看到他進門,夏琳趕緊打招呼:「金老師,早。」

  「金教授,早上好。」說這話的是紀德。

  「啊,你們好。」金麟草草地答應了一聲,隨即就看向了顧景芬,「老顧,咱們……找個清靜地方聊聊?」

  在培訓中心,他一向都是叫「顧老師」的,這回卻喊出了私下的稱呼。

  「馬上上課了,我跟你聊,難道讓學生等著不成。」顧景芬跟金麟也算得上熟不拘禮,一句話就堵了回去,但隨即就注意到他的臉色很凝重,「怎麼了?難道天塌了不成?」

  「那倒不至於。」金麟長出一口氣,「算了,等第二節上課時再說——第二節是英語吧?」

  「對,是英語課。那就說好了,到時再聊。」顧老師心知肚明,金老師帶來的估計不是什麼好消息。不過,反正通俗唱法都快上不了官方舞台了,情況再差,還能比這差?

  「顧老師、金老師、夏琳同學,那我回去了,感謝您幾位對我同學工作的支持。」

  作為記者,對於金麟到底想跟顧景芬說什麼,紀德當然有點兒好奇。但他也知道,既然金老師直接要跟顧老師當面聊,這事多半就是他和夏琳都不應該聽到的,不如自己知趣一些的好。

  「不客氣,紀記者,以後有空,也歡迎來我們這裡坐坐。」顧老師向著紀德點點頭。對於這個年輕記者,她的看法是比較正面的,也不介意跟他再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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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紀德,上完一節課,又迎來了英語老師,跟她寒暄了幾句,顧景芬才看向金麟:「金老師,咱們去倉庫聊?」

  自從上次跟馮雲在倉庫里聊過,顧景芬發現這地方不錯,至少開個短時間的小會還是可以的。

  兩人進了倉庫,一人一把摺疊椅,擺成八字形坐下,顧景芬才開了腔:「老金,看你一早臉色就不對,出了什麼事?」

  「嗯……」金麟似乎有點兒難以啟齒的樣子,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話:「老覃來燕城了。」

  「老覃?」顧老師一時沒反應過來,「哪個老覃?」

  「覃永成啊,《我和我的祖國》不是他作的曲嗎?」金麟無奈地看了一眼顧景芬,「怎麼,你連他都想不起來了?」

  「咳,你說他啊。」兩人三十多年前先是同事、後是同學,後來也往來不斷,顧景芬當然不至於想不起來,只是光聽「老覃」兩字,一時沒對上號而已。「他來開會?還是又有創作任務?」


  「都不是,是來幫我家老李錄《我和我的祖國》的。」金麟嘆了口氣,想起周六發生的事情。

  覃永成一早到了燕城,他和李琥接了站,送到招待所安置下。中午三人加上在京工作的詞作者章黎一起吃了頓飯,聊了聊編曲的事情。

  本來餐桌上氣氛挺好,稱得上賓主盡歡,結果餐廳一邊營業一邊放燕城人民廣播電台的節目,飯吃到一半,夏琳唱的《我和我的祖國》播送了出來,覃永成的臉色當即就不好看了。

  照金麟的說法,在飯桌上,覃永成直接就提了一個問題:「這是哪個團的歌唱演員,怎麼能這樣瞎唱?」

  章黎倒是幫忙打圓場,覺得夏琳的柔美風格沒有大問題,對歌曲的基礎情感表達也還是合理的,但覃永成似乎對這個說法並不接受。

  實話說,他之前想過,覃永成聽到夏琳版《我和我的祖國》可能會有點兒情緒,還開過「第二天就得來燕城」的玩笑,但真沒想到老覃情緒會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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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怎麼回答的?」顧景芬臉色也不好看了。她一聽就明白,覃永成質疑的不是夏琳這個歌手,而是夏琳用通俗唱法去演繹他的作品。

  「我能怎麼回答,夏琳是你的學生,也是我的學生啊。」金麟坦誠地攤了攤手,「好在當場供認不諱以後,老覃倒是還算給面子,至少在飯桌上沒再說別的。」

  「那這事就算過去了?」顧景芬臉色略緩,但她心裡覺得恐怕沒這麼簡單。如果覃永成選擇了「既往不咎」或者「裝聾作啞」,金麟根本不會來跟她說這件事,更不至於臉色這麼凝重。

  果然,面對提問,金麟苦笑:「我是沒事說人是非的人嗎?老覃說了,等錄完歌,他要寫文章討論一下,到底應不應該用通俗唱法唱祖國頌歌。」

  如果說前一年還有人在專業學術刊物上,就著「通俗唱法」的方法、內容和意義有所爭鳴的話,今年音樂界在這方面無疑是越發收緊的。

  比如說,今年舉辦的首屆青歌賽,後來的「迪斯科女王」張嬙在初賽階段就被評委刷掉了,理由是「模仿港台腔,外型太過張揚」。顧景芬不惜破家賣房也要搞聲樂培訓中心,與其說是順應時代潮流而動,不如說是有激而然。

  其實,周頌私下對夏琳說過:她的唱法,如果放在幾年後,或者說等到通俗唱法普遍被音樂界接受以後,也未必就能讓顧老師如此驚艷。但放在現在,年紀輕輕已經總結出一套自有唱法,而且能用通俗唱法唱主流歌曲的夏琳,顯然是顧門中不可多得的人才。

  或許,這也是惡劣的外部環境給夏琳帶來的一點兒額外福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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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討論?好啊,我來跟他討論。」顧景芬一點兒不怵,「他準備發在哪個刊物?《人民音樂》,還是《音樂研究》?」

  「這誰能猜到?」金麟確實不知道,或者說,覃永成可能自己也還不知道呢,畢竟頂級期刊的版面也不是說有就有的,「但老覃這篇文章出來後,有可能重新引起一波對通俗唱法的討論,你不要大意了。」

  「我明白。」對金麟的提醒,顧景芬當然不會輕忽,「沒事,老覃這人我了解,是個君子,不搞上綱上線那一套,大家最多就是打場筆仗。」

  「嗯,你有心理準備就行。」金麟點點頭,「老覃是為了我家老李來的燕城,這事我不好插手,只能請你見諒。」

  「沒事,我能理解。」顧景芬當然明白金麟的為難。《我和我的祖國》是李琥主動去向覃永成要求唱的,覃永成不但答應了,而且為了她專門跑了一趟燕城。要是後面金麟下場幫自己,不管在覃永成面前,還是在愛人面前,都交代不過去。

  「另外,這事沒必要跟夏琳說。她最近有新歌要錄,心思不能亂。」顧景芬又想起今天夏琳跟自己說要給周頌錄電影歌曲小樣的事情,額外叮囑了金麟一句。

  「放心。」金麟雖然不知道夏琳要錄什麼歌,但他本來就沒想跟學生說這事,「再說,老覃的文章多半只會發在專業刊物上,可能你跟他的筆仗都打完了,夏琳連看都沒看見呢。」

  「但願如此。」顧景芬倒是沒有這麼樂觀。討論從專業刊物蔓延到大眾媒體的先例多了,而且在「通俗唱法」的問題上,越搞越大也不是第一回。她覺得夏琳遲早會看到,但能晚一天就晚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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