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躍動的音符(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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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還算得上早晨,氣溫就已經超過了三十度,夏日毒辣的陽光毫不留情地將城市化為了天然的蒸箱,連行道樹的枝葉都頹廢地耷拉下來,活像在模仿每一個走過的無精打采的路人。

  巨大的落地窗前遮光的厚簾早已被拉開了,露出外面依舊稱得上青翠欲滴的後院草皮,還有一架在輕風中小幅搖擺著的家庭鞦韆,卻沒有人會冒著烈日去享受那晃動時根本帶不來涼爽的玩具。

  屋內是個頗為寬敞的房間,自帶獨立的衛浴,牆紙用的是很有空靈感的天藍色,其上以繪製的紋路構成彷佛流動的天河,一直延伸到靠牆的大床上。床單和枕套的背景色也是藍色,其上印著飄渺的白雲和紛飛的蒲公英,疊的很方正的被子規矩的擺放在床角處,折口露出一點白兔圖案好奇的臉。

  進門的右手邊是紅木的書架和書桌,書架里一半以上的書籍都和音樂有關,最底層是有一面梳妝鏡,鏡子下方一部手機孤零零的躺在桌面上。書桌的不遠處架著黑色的施坦威鋼琴,琴身被擦拭的透亮,鋼琴凳上則擺放著一隻毛茸茸的輕鬆熊,抬起熊爪放在琴鍵上,彷佛在思考下一個樂章該如何彈奏。

  手機微微震動起來,隨之響起的鈴聲是周董的《稻香》,耳熟能詳的歌詞在空無一人的室內迴蕩,彷佛給夏日更增添了幾分暖意。

  「還記得你說家是唯一的城堡,隨著稻香河流一起奔跑……」

  奔跑到最後依然無人接聽。

  太陽越升越高,終於柳淼淼風風火火地撞進了屋內,手裡捏著幾張表格和信紙。她身上穿著米黃色的連衣裙,長發盤成了丸子頭,手頭表格的第一行用加粗的字體寫著「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美國的大學開學時間是不一樣的,有些學校只在秋季招生,有些學校會在春季和秋季分別進行招生,一般都要提前接近一年的時間就開始申請。對於芝加哥大學,所以柳淼淼早早就錯過了今年秋季的入學機會,所以她盯上了明年春季的招生,終於拿到了一個面試的機會,時間安排在一個月後。

  按家裡去年的計劃,柳淼淼本來打算就留在國內,清華北大都是不多的選擇,針對性強一些還可以衝著中央音樂學院而去,但這個想法自聖誕節以後就被逐漸取代了。柳淼淼的性格平日裡看上去弱弱的,卻有幾分音樂家不對現實妥協的倔強,她想要離那個人更進一些,就一定要近一些,進不去所謂的卡塞爾學院,就去最近的芝加哥大學讀音樂系,哪怕為此浪費半年的時間。

  明明只是見了一天,QQ上聊過幾次而已,有時候柳淼淼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就算去了芝加哥大學也和他相距了幾十公里,一學期都不一定能碰上一次面。等她明年去了美國,說不定他都有女朋友了,大家出於禮貌出來見個面吃個飯,從此相忘於江湖。

  但,萬一呢?

  柳淼淼死活說服不了自己放下心中的僥倖,總想著去嘗試才有可能,要是真的隨隨便便就放棄了,未來可能會後悔的吧?她想起了同班的小天女蘇曉檣,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對趙孟華有意思,最後趙孟華和陳雯雯在一起了還大哭了一場,暑假聚會的時候還是一樣的來了,放言道:至少老娘敢愛敢恨,過去就過去了。

  柳淼淼覺得蘇曉檣當時的姿態真帥啊,比摟著陳雯雯的趙孟華還帥,年輕的時候還不敢愛敢恨,難道要等到老了坐在輪椅上了再去回憶曾經無疾而終的暗戀,到故人的墳邊獻上一束玫瑰?

  哪有這種道理,就算看起來像個敗犬,也得衝上去才知道搶不搶得到骨頭。

  柳淼淼拍了拍自己的臉,覺得再想下去就要淪落為家裡金毛的同類了,她起身兩步蹦到鋼琴前,決定用一貫的辦法讓自己平靜下來。只有在鋼琴面前,她才是完整的那個她。

  依然是《稻香》,這是她半年來彈得最多的曲子,只需要把手放在琴鍵上,溫柔的旋律就自然而然的流淌出來,匯聚在一起滴進還未冷卻的陽光中。

  有人說,音樂的誕生便是為了承載人們的情感,將喜怒哀樂融入進去,彈奏的是人生,歌唱的是過去。對於柳淼淼來說,躍動的琴鍵就是她最好的日記,悠揚的旋律響起,其中蘊涵的便是少女的大半個青春。

  柳淼淼拿起了桌上的手機,終於看到了一個小時前的未接來電,來自於蘇曉檣。她回撥了過去,對方接通的很快。

  「喂,蘇蘇,有什麼事嗎?我之前沒看手機。」柳淼淼和蘇曉檣的關係是這半年來才突飛猛進的,大概是暗戀者之間的互相安慰互相勉勵的因素髮揮了作用,但仔細想想又挺像是兩條一直沒搶到骨頭的流浪狗在互相舔舐傷口。

  「今天不是你生日?下午出來逛街嗎?」蘇曉檣一如既往的直接,「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好啊。」

  掛斷電話後,柳淼淼確認了手機上的時間才後知後覺地看向牆上的日曆,多撕下了一頁,露出下面的2009年7月20日,星期一。本來以為還有一天的,看起來是她自己記岔了日子,這些天等通知屬實等到心神不寧了。

  柳淼淼的心跳突然開始加快,她想起QQ是有好友生日提醒這個功能的,而她的QQ好友里確實有那個人的存在。她連忙點開手機QQ,看到了那依舊灰白色的頭像,對方並不在線。這是很正常的,他在美國讀書,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不在線,那個「子非魚」的ID的上線提醒已經許久沒有響起過了。

  這麼一想他很可能看不到QQ上的好友生日提醒,柳淼淼的心情又有些低落下去。她在猶豫要不要發條消息過去,但如果對方不上線的話,消息和系統提醒那都是看不到的,而且發消息又該發什麼呢?總不能說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想要一句祝福吧?

  這種無端的要求可能會困擾到他的,還可能會讓他以為自己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公主病,畢竟他們之間的關係不過是萍水相逢的校慶參與者和臨時導遊。

  十七八歲的少女心思總是這樣扭捏著的,喜歡和矜持、感性和理智永遠在腦海里天人交戰,生怕一步踏錯就疏遠了雙方的距離,哪怕那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條消息,在她們眼裡都可能會變成郭芙與楊過徹底決裂的一刀。

  房間的門在此時被人敲響了,嚇了柳淼淼一跳,門後傳來保姆的聲音,「小姐,該吃午飯了。」

  這位保姆是今年年後新雇的,誰也沒提自然不會記得柳淼淼的生日,甚至連柳淼淼的父母都不一定記得。父親在忙一個大單子一直在外地,母親早出晚歸和閨蜜們做瑜伽打牌逛街美容,反正家裡有住家保姆照顧著,也不怕柳淼淼餓著自己或者沒帶鑰匙給自己鎖外面。

  「就來。」柳淼淼應了一聲,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攥在了手裡,跟著下樓。她有些害怕如果還有什麼消息進來,她會像錯過蘇曉檣的第一通電話一樣錯過它。

  ———

  QQ好友列表里,那個頭像為流淌著櫻花的小河的人依然沒有上線,柳淼淼盯著流櫻旁的「子非魚」三個字看了半天,最終還是將手機收了起來,站在「加州陽光」的大門口靜等著相約好的小姐妹。

  夏日陽光毒辣,她出門前就抹好了防曬霜帶上了遮陽傘,女孩子對於自己的肌膚總是格外上心,即使站在樹蔭下依然會把傘撐開,抵禦那些枝葉間隙中落下的「刺客」。

  柳淼淼並沒有等待多久,就看見蘇曉檣家的賓利從道路上拐過來,圍著「加州陽光」門前的小轉盤繞了半圈停在自己的面前。司機很客氣地下車為柳淼淼拉開后座的車門,蘇曉檣坐在最靠外側的位置上滿臉笑容。

  「伱有約其他人嗎?需要我們去接嗎?」上車後,蘇曉檣就一副大姐頭的樣子關心起了幫「小妹妹」慶生的其他成員。

  「沒有啦,太突然了,我沒有約其他人一起。」柳淼淼單手理了理耳邊不安分的髮絲,午飯後她重新紮了個高馬尾髮型,看上去多了幾分運動少女的元氣感。

  「那在群里喊一聲讓他們有空的出來吃飯吧,我請客,你過生必須要熱鬧一點。」蘇曉檣還是毫不掩飾的土豪風範。班裡不管誰和她一起出去最後買單的多半都是蘇曉檣,經常有小姐妹不好意思繼續占便宜說要不這頓我來買吧,然後蘇曉檣翻白眼說你家有礦嗎?對方說我家哪有礦?蘇曉檣就說沒礦你買什麼單?然後拿出她爹地白金信用卡的副卡丟在服務員面前。所以大家都管蘇曉檣叫小天女,天之嬌女。

  「好啊,不過我過生日還是我來作東,等下次聚會我再做客人。」柳淼淼心頭微微一動,想起了班裡的某個邊緣人物想來應該已經旅遊完畢回國了,或許能從他身上套到點情報。

  蘇曉檣就是再豪橫也不會對生日宴的主人想請客這件事發表異議,那樣就有點強行喧賓奪主的意思了,於是她只是打開班群,噼里啪啦的打了一句話,「@全體成員,今晚柳淼淼生日宴,壽星做東,有空的來捧個場」

  「在哪裡在哪裡」率先冒泡的竟然就是路神人,柳淼淼暗自鬆了口氣,本來還想著路明非要是沒回消息自己就打個電話過去問問。

  「還沒決定,有什麼推薦嗎?」柳淼淼發消息問。

  「CBD那邊有家淮揚菜做的還不錯」回消息的是班裡的語文課代表。

  「淮揚菜太甜了,而且菜量太少,要我說還不如吃火鍋」這是雙胞胎之一的徐岩岩。

  「不要太辣的,對嗓子不好。」柳淼淼回復,她現在也開始適應每一條消息都把標點符號打齊,因為這是他的習慣。


  「淼淼要上音樂學院嗎?」發消息的人是陳雯雯。

  「嗯,申請到了芝加哥大學音樂系明年春季的招生,下個月面試。」柳淼淼一邊打字一邊面對面和蘇曉檣複述了一遍。

  蘇曉檣聞言表情變得有些複雜起來,「芝加哥音樂學院……淼淼你還是衝著他去的?」

  「對啊,不撞南牆不回頭這是你之前說過的嘛,我總得試試他這堵牆是實心的還是空心的。」柳淼淼衝著蘇曉檣笑了一下,「而且芝加哥大學也是個好學校啊,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去呢。」

  小天女點了點頭,柳淼淼的這個行為至少不是特別衝動的破釜沉舟,她早就聽說仕蘭中學有神人為了追女孩拿本來可以上985院校的高考分數填了個二本,結果女孩沒追上在二本蹉跎了三年前途也算是毀了。柳淼淼報的是芝加哥大學,就算最後追求愛情沒有成功出來的學歷也是國際一流。再退一步柳淼淼就算沒有通過面試,她也還可以復讀一年。

  「那要加油哦!首都的公子哥可沒有那麼好拿下的。」

  柳淼淼用力點頭,「嗯,不留遺憾。」

  她直接用了百日誓師的一段誓言,目光比那天全校振臂高呼之時還要堅定。

  ————

  商場裡充盈的燈光從四面八方照射下來,將一個人的影子分成淺淡模糊的數十份,像是褪色的花朵。好幾家服裝店的門口掛上了「夏季上新」的標牌,熱情的女服務員站在店門口對每一位經過的客人說「歡迎光臨」卻只能淪為背景的雜音,柳淼淼盯著大理石磚上模模糊糊的倒影,努力想要從那上面看出自己現在的表情來。

  她的手機對話框上打了一句有些長的消息:「我剛拿到芝加哥大學音樂系的面試資格,而且今天恰好是我生日,非常開心!唯一擔憂的只有一個月後的面試,師兄你有什麼建議嗎?」

  柳淼淼遲遲沒有點下發送,總覺得措辭這裡不對那裡也不對,又不知道該刪掉些什麼。

  她想告訴對方今天是她的生日,想告訴對方她拿到了芝加哥大學的面試資格之後離他就沒有那麼遠了,對於面試的緊張也是真的,她不一定需要什麼建議,只是想要一點鼓勵,一句加油。

  柳淼淼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消息重新構思,嘗試著更改語氣,偽裝出更自然的樣子:「師兄,我收到了芝加哥大學的面試申請,但又沒什麼經驗,你能幫我給出些建議嗎?就當是給我的生日禮物……」

  她覺出了異樣,立馬又刪掉了剛寫的信息,這句話的意思簡直是逼著師兄給他建議,還扯出了生日禮物的虎皮大旗,非常不妥。

  柳淼淼只覺得這手機自帶的智能鍵盤顯得尤為燙手,每一個拼音打下去都能讓她心中的不安更高一分,就算是高考也沒有帶給她如此巨大的壓力。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圍,蘇曉檣上廁所還沒有回來,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不能帶給她一點安慰。她拍了拍腦門,決定晚些再發消息,反正那個灰白的頭像已經彰示著對方一整天都沒有上過線,或許是對方暑假並沒有回家,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忙著發掘古代遺蹟。

  柳淼淼都已經習慣那個灰白的頭像了,於是在她印象里櫻花都帶上了些許黯淡的濾鏡。

  ————

  最後將聚會的地點定在了一家徽菜館子,據說味道正宗服務優良,唯一的缺點是略有些貴,對於柳淼淼這種級別的小富婆來說可以無視。

  畢竟是下午才發的消息,班上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時間前來,統計一下後蘇曉檣乾脆打電話訂了一個最大的包房,最多可以容納二十四個人同時進餐。她還在上午就訂了蛋糕,之前暫時把柳淼淼一個人留在商場裡也是為了去取這個高達四層的龐然大物,小天女是向來不知道低調為何物的。

  路明非抱著一句生日快樂白賺一頓飯的小市民心態剛進包房門,就被那擺放在茶几上將近有一米高的蛋糕包裝驚著了,就好比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眼看著廚房做的茄鯗,直呼大戶人家果然闊氣。

  柳淼淼看著他眼睛一亮,拍了拍自己身邊空下來的椅子,「路明非,來這兒!趕緊坐下,人都快到齊了。」

  這一刻彷佛萬籟俱寂,許多人的眼中都帶上了不敢相信的神色,鋼琴美少女柳淼淼生日宴上殷勤地邀請一介雜草路明非在自己身邊坐下的違和感就像孟獲七擒諸葛亮、林黛玉下嫁來旺子,莫非進了那所謂的卡塞爾學院真就是鯉魚躍龍門從此衰仔是路人了?

  此獠當誅!

  殊不知此時路明非心裡也是誠惶誠恐,柳皇上一時眼拙決定要臨幸最下等的路宮女的可能性是不大的,但他實在想不出柳淼淼今天這行為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樣的動機。他猶猶豫豫地在椅子上坐下,柳淼淼立馬起身給他倒了滿滿一杯啤酒,臉上還掛著十二分熱情的笑容。


  「路明非,恭喜你進了卡塞爾學院,我敬你一杯。」柳淼淼一上來就是本末倒置的說辭,換了不明真相的還以為這是路明非的升學宴。

  路明非受寵若驚地站起來,低下杯子和柳淼淼的酒杯碰了碰,一邊喝一邊還在尋思今天鋼琴小美女到底著了什麼魔……等等!之前在群里柳淼淼好像說她申請了芝加哥大學!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至於「山水之間」是誰路明非心知肚明,他用餘光上下打量了柳淼淼一會,內心對她抱以的目標保持悲觀態度。和那位巫女一樣的陳墨瞳師姐比起來,柳淼淼真的就是個小毛丫頭,在魅力和氣質上都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

  想到這裡他又想到了陳雯雯,路明非也不知道當初自己是怎麼認為能戰勝趙孟華贏得美人歸的,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去追求更好的另一半,窮小子和公主喜結連理的故事只能發生在童話故事裡。看空間動態現在陳雯雯應該和趙孟華在西北採風吧?白天坐車途徑草原和雪山之間享受高原清醒的空氣,晚上喝著酒圍著篝火和那裡的人一起跳著藏地的舞蹈。

  他的心還是抽著疼了一下,看待柳淼淼的態度也多出了幾分同類相憐。

  最後幾個說要來的同學也到齊了,大家一起舉杯祝柳淼淼生日快樂,所有人都在喝酒,好像高中畢業後大家已經成為了心目中的大人,不需要再用果汁代替那顆依然青澀的心。

  酒過三巡,路明非臉都因為保持同一個微笑表情有些僵了,柳淼淼時不時轉過來問他感覺味道還有沒有想加的菜,他只能推說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姑娘你想問什麼直接問就可以了啊!路明非在心裡吶喊。

  一直等到七點後,菜都上齊了眾人開始聊天的時候,柳淼淼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輕聲對路明非說:「那個,你之前去美國……」

  包房的門突然被人推開,打斷了柳淼淼想要說的話,所有人的目光都看過去,女生們大部分直接站了起來,男生們一片譁然。來人一身白色的襯衫,頭髮略有些長遮過了眉毛,所有人都記得他的臉,因為在仕蘭中學運動場前的台子上,這張臉無數次作為優秀學生代表發表感言,在路明非之前此獠當誅榜絕絕對對的第一——楚子航。

  全場最淡定的竟然是柳淼淼,換做以前她絕對是坐不住的人中的一個,畢竟仕蘭中學的哪個女生曾經對楚子航沒有過憧憬呢?不過那種朦朧的憧憬和喜歡終究還是有差距的,她的心已經拴在其他歪脖子樹上了,見到楚子航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楚師兄應該和歪脖子樹的關係更近情報更多。

  問題是楚子航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路明非目瞪口呆,之前楚子航問過他晚上有安排沒,路明非回答是柳淼淼過生日請客他準備去參加一下,楚子航回了個「好」,壓根沒問地址,結果現在竟然就找上門來了。

  「楚子航師兄,你也來參加聚會?」有女生興奮地問道。

  「我只是來一趟,柳淼淼?」楚子航看向了坐在最裡面的柳淼淼,「生日快樂,舒熠然讓我帶了禮物來。」

  聽到那個名字,唯一端坐著的柳淼淼下意識起立。

  「禮物我放在這裡了,你們繼續,路明非聚會結束後來找我。」楚子航簡單地登場,快速地離場,中間絲毫不拖泥帶水,彷佛他就真的只是扮演快遞小哥過來幫人送個禮物。

  柳淼淼此時像是才緩過神來,連耳垂都變得通紅,蘇曉檣很有流氓范的吹了個口哨。這就像是兩軍對壘準備殊死搏殺,結果一方的伙夫自己失手把大軍糧草都給燒了,那沖天的濃煙豈不正是對敵手最好的邀請?

  在蘇曉檣看來舒熠然主動找人帶來生日禮物就是個極好的信號,柳淼淼只需要去了芝加哥後略微加把勁,豈不就是凱歌奏響勢如破竹?

  ———

  「謝謝師兄的生日禮物,我超級喜歡!下個月我要參加芝加哥大學音樂系的面試,一旦通過我們就算是在同一座城市上學啦!」

  柳淼淼強忍著內心的喜悅和激動,編輯了這麼一條消息。她才從路明非那裡得知舒熠然依舊留在學院裡沒有回家,現在那邊是凌晨多半還在休息,但是她還是忍不住點擊發送,哪怕幾個小時內都不會收到回信。

  桌上吃完的菜都被服務員收了回去,空出一大片地方將蛋糕架了上來,徐岩岩和徐淼淼自告奮勇地打開包裝,露出這座堪稱巨無霸的生日蛋糕。

  整座蛋糕分為四層,以鋼柱為支撐呈不斷縮小的塔形向上堆疊,每一層都是懸空的,中間利用各色的水果和巧克力塞得滿滿當當,在最頂上的一層用可食用的黑巧克力配上粉色的玫瑰醬製造了一塊銘牌,寫著「柳淼淼十八歲生日快樂。」由於蛋糕本身的高度,放在桌子上後為了看到頂端的銘牌,許多人不得不踮腳或者乾脆跪在椅子上。


  路明非滿臉羨慕嫉妒的神色,這東西簡直堪稱蛋糕界的南孚,一尊更比六尊強,在他這個市井小民看來至少要四位數,有這錢都能去搞台遊戲機了。之前大家在餐桌上聊得火熱的時候路明非一個人默默在乾飯,就是這蛋糕再豪華他也沒辦法再騰出些胃來,考慮到楚子航還在外面等自己,路明非和柳淼淼說了一聲便提前退場了。

  楚子航在飯店大廳里的沙發上坐的端端正正的看書,整個人都散發著標誌性的好學生氣場,路明非想不通這方大佬找他能有什麼事,主動問好:「楚師兄我來了。」

  「聚會結束了?」楚子航收起書本,放在飯店提供的書架上,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上車說吧。」

  路明非跟著楚子航上了那輛熟悉的越野車,還沒來得及發問,楚子航就把一沓照片遞到了他的面前:「熟悉嗎?你前幾個月去的地方。」

  路明非心裡咯噔一下,前幾個月去的地方……不會是舒熠然帶他去掃平的那個地下的古董交易市場吧?他戰戰兢兢地接過照片,一眼就看到了那標誌性的簡陋小旅館。

  「那裡不是已經沒事了嗎?」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問。

  「有人打著那個地方之前主辦人的幌子,放出消息來要搞地下交易會,學院讓我去探探情況,是有人故弄玄虛還是死灰復燃。」楚子航解釋道,「本來是我自己的任務,但舒熠然之前說過不太危險的事情可以帶上你混混資歷。」

  「混資歷?」

  「對,一個入學前就作為隊伍一員連續完成執行部任務的新生會自帶光環,全校人的關注都會落在你身上。」楚子航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他當時說你高中失戀了,進大學可以牛逼一點方便吸引女孩子展開新的戀情走出陰影。」

  路明非人都傻了,他怎麼也沒想到舒熠然之前帶著他一起行動的目的竟然是這個,而且楚子航也從善如流地聽信了這種鬼話把自己的任務分了他一份。

  「而且這有助於你拿到更多的獎學金。」楚子航補充道。

  路明非把原本想說的話吞進肚子裡:「真的沒有危險嗎?」

  「只是簡單的調查,交易會還沒開始,今晚算是預熱。」楚子航發動了車子,奔馳在渾厚的引擎聲中一騎絕塵。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看好你,但我相信他有自己的理由。」楚子航接著說,「以你現在的條件進入學校,會比他當初還要耀眼。」

  路明非張了張嘴,楚子航不知道路明非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舒熠然會這麼看好他,僅僅因為他們是朋友嗎?但朋友這種東西對舒熠然來說應該也不會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以他的條件,絕大部分人都會爭先恐後的與他結交才對。

  ———

  伊利諾州的山間清晨經常覆蓋著薄薄的霧,像是籠罩在樹間的輕紗,此時已經在陽光的照射下有了逐漸消退的跡象。松鼠們踩著露珠在林間跳上跳下,追逐著滾落的松果便如早起的人奔向一天的目標,說不清誰更執著一些。

  一般情況下舒熠然的作息都偏向於規律化,從晚上的十一點半到第二天早上的七點是睡眠時間,中午補一個小時左右的午休。暑假期間會在早上七點起床的學院內除了值班人員也就只有他一個了,就連蘇茜都把上午的起始點放在了一個半小時後。

  洗漱完畢後舒熠然摸過手機,發現楚子航給自己發了一條簡訊過來,說的是學院給楚子航分派了個調查任務他帶著路明非一起去了。舒熠然這才回想起來之前好像是有和楚子航說過有機會給路明非增長點履歷的這事兒,獅心會會長辦事確實毫不拖泥帶水。

  舒熠然連上國內的QQ,想看看路明非有沒有為此發消息,結果就看見一個ID叫「施坦威女孩」的人給自己前前後後發了十多條QQ消息,他給對方的備註是「路明非的同學柳淼淼」。

  他順手點開消息滑到最上面,入目第一句就是「謝謝師兄的生日禮物」,這讓他屬實迷惑了一會……因為他壓根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過生日。

  後面的消息越看越不對勁,連舒熠然都能感受到跳動在屏幕之後的一顆熱烈燃燒的少女心,自聖誕節之後他並沒有和這位柳淼淼同學有過多少交集,最多也就是QQ上聊兩句就匆匆下線。結果一覺醒來對方的熱情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樣,在他一個字沒回復的情況下連發十多條信息。

  「師兄暑假待在學校里會覺得寂寞嗎?無聊的時候隨時可以找我聊天哦!」

  「師兄最近在忙些什麼課題?」

  「師兄喜歡吃什麼東西?有喜歡的顏色嗎?別誤會,我就是出於好奇才問的。」


  「師兄喜歡聽什麼樣的音樂呢?鋼琴曲喜歡嗎?」

  ……

  他仔細地把消息研究了一遍,覺得路明非多半不敢越俎代庖,於是直接把電話給楚子航打了過去,僅僅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

  「舒熠然?」楚子航的聲音很自然。

  「帶路明非做任務呢?進展如何?」

  「只是調查,暫時沒有任何發現。」楚子航說。

  舒熠然覺得這就算寒暄完了,單刀直入:「你見到柳淼淼了嗎?」

  「見到了,路明非跟我說今天是柳淼淼的生日,我就連你的那份一起買了禮物帶過去,畢竟她看起來和你關係很好的樣子。」楚子航承認的很大方。

  「你從哪看出來的關係很好……」舒熠然幾乎無力吐槽,「你到底買了什麼東西當禮物?」

  「我沒送過女孩子禮物,問了一下我媽幫朋友買禮物送給女孩子什麼比較好,她推薦我送個項鍊,我就去買了。」

  「項鍊?!」舒熠然的聲音都提高了八度,「我謝謝你啊!」

  「不用謝,還有事情嗎?」楚子航淡然說。

  舒熠然幾乎咬牙切齒:「你牛逼,我等著你回學校。」

  楚子航那邊掛斷了電話,只留下一連串忙音,舒熠然一掌拍在自己的額頭上。說實話他對路明非那個同學的印象甚至都不是很深,現在算是把誤會鬧大了,最關鍵的是他還沒辦法去澄清,畢竟這是一件很傷人的事情,女孩並沒有真的表露自己的心意,他總不能無中生有地去拒絕不存在的告白。

  楚子航這傢伙,切開來絕對是黑的!

  ———

  吃完飯後在小天女的號召下一群人相約來到KTV唱歌,順帶著繼續喝酒,柳淼淼已經跟自家的司機打過了招呼,到點他就會來接自己回家。

  除了路明非參與晚宴的人都來了,他們是剛畢業的學生,這個暑假,他們最後以一個小孩的身份放肆的和同齡人打鬧。他們還留有高中的美好與天真,心裡充滿著希望與幸福,他們還能不去考慮未來和現實,他們現在唯一要考慮的是幾點回家和到KTV唱哪幾首歌,生活的一切煩惱都與現在的他們無關。

  人們大多會陷入同一個邏輯陷阱,每個小孩都盼望長大,每個大人都希望再有一次童年和青春。高中生總是吐槽高中像是個監獄,壓力大作業多,希望趕緊考上大學。大學生總是懷念曾經的高中生涯,所有人都還是當初的模樣,除了學習什麼都不用考慮,再來一次肯定能有更好的未來。

  但無論如何,青春是一個人最美好的時代。

  男孩子們在球場上揮灑的汗水,轉著筆思考的數學題,對小說興奮地討論,偷偷投向好看女生的視線;女孩子們逛了一下午買下的小裙子,背誦單詞的清越聲音,學著大人的樣子往自己嘴唇抹上的口紅,對帥氣男生給與悄悄的關注。這一切,都會變成回憶里最明亮的珍珠。

  有蘇曉檣帶頭一幫人拼酒拼的絕對不算溫和,柳淼淼跟了幾輪就放棄了去一旁休息。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柳淼淼順手打過來一看,酒都醒了一半。

  「你在擔心面試?我可以讓楚子航幫你做個模擬。」舒熠然只回了這一條消息,對於柳淼淼的其他問話就當沒看見。面試幫一下是師兄應盡的義務,而柳淼淼的其他問題就有一些過於偏私人化了。

  「謝謝師兄!以後我有什麼不懂的可以直接問你嗎?」柳淼淼飛速打字。

  「可以。我晨跑去了你早點休息,生日快樂。」舒熠然斬斷了對話,不然鬼知道陷入興奮的女孩到底能和他聊上多久。

  柳淼淼一口乾了半罐啤酒,臉上的紅暈越發明顯。她是真的開心,哪怕只等到了舒熠然的兩句回復,但是她本就只想要一個回應,是多是少不重要,是不是他才重要。

  「快把酒滿上,幹了這杯大聲歌唱……」

  徐岩岩徐淼淼一對雙胞胎兄弟霸占著麥克風在那一頓干吼,因為喝了酒的關係嗓音顯得有些沙啞。

  不過沉浸在酒勁中的眾人根本沒有在意兩兄弟的魔音貫耳,甚至沒有在意角落裡一個勁兒抱著手機傻樂的柳淼淼,只有蘇曉檣高亢的聲音伴隨著骰子搖動的噪聲在酒杯間迴蕩。

  青春期的喜歡大抵就是這樣吧?更為纖細敏感,要求卻是最低的一種,只需要簡簡單單的一條消息一句對白,就能讓沉入愛河的當事人開心上好久好久。這樣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是那樣柔軟,像是春天裡的櫻花,嬌嫩的彷佛吹彈可破。

  ———

  柳淼淼帶著滿身霧氣從浴室里走出來,叫來保姆幫忙費力地慢慢吹乾頭髮,最後將其舒展成自然的傾瀉狀。此時由於熱水帶來的臉部潮紅已經基本消退,她打開抽屜坐在梳妝鏡前重新上妝,將晶瑩的遮瑕液塗過精緻的鼻側,眉筆飛揚畫出好似遠山的弧線。

  女孩長大的過程中不可忽視的一向改變便是學會化妝,無論美醜,妝容展現的其實是內心的自信與端莊,將內在煥發的精神用淺淡的顏色浮現在面龐之間。

  化了個淡妝後她打開衣櫃取出自己最漂亮的那件禮服,深藍色塔夫綢面料,為了方便演奏和展示美感的露肩露背設計,下擺剛到小腿。她自從買來以後還從未敢在外人面前展示出來過,這樣的時尚對於高中的女孩來說還是太早了一些。

  她從隔壁房間搬來了落地鏡,對著鏡子生澀地換好禮服,看著鏡子裡那終於帶上點嫵媚彷佛突然長成了的女孩露出羞澀的微笑。柳淼淼取出楚子航所帶來的禮物,將它在空中展開,那是用銀鏈系上的一個星型的藍色吊墜,設計師別出心裁地使用了一輪雕琢出來的銀色彎月銜接在星型主體的頂端和底端,讓這一輪月牙可以繞著星型轉動。

  柳淼淼將項鍊佩戴在胸前,用支架將手機固定在鋼琴上方,確定好方位按下了錄製按鈕。她這也算是借著酒意做一些平時根本不敢做的事情,她迫不及待地想讓舒熠然看看「他」送的禮物戴在她身上的樣子,於是她決定錄個視頻發過去。

  躍動的音符從女孩的心裡蹦出來,於琴鍵上沉澱流淌,響起的依然是那首溫暖的《稻香》,那是他們相遇時一起合奏的曲子,也是女孩心中這一切美好的開端。故事的開頭往往都很美,像是春天裡繁花錦簇的荒野,生長著希望的種子,每個人都曾如此期盼它開花結果,只是最終結果如何,往往只有自己知道。

  「才發現今晚的月色很美,和項鍊很配,謝謝。」柳淼淼錄完視頻發送之後,又拍了一張天上的月亮,配上這句話一起發了過去。

  她本想只發前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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