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住塵香花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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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值大年初一,街上行人稀疏,估計只有佛寺和旅遊景點附近車流量人流量才多,大街上原先蓋著薄薄一層雪,已經被過路人踩成灰黑的冰泥,像是舊時代燒煤留下的渣滓。

  舒熠然曾看到過一句話,不知道是誰寫的,粗看上去還帶著點詩意,「一下雪,北京就成了北平。」

  這句話大概也只有不明真相的人愛用了,幾十年前那白色的死神降落下來的時候,北平是要死人的,凍死的人都是用不起煤的平頭百姓,他們燒乾淨了柴火就燒家具,燒完了家具燒房子,房子也燒完了就凍死在大街上。舒熠然挺討厭這句話的,因為這句話里死的都是無辜的弱者。

  寒風蕭瑟,蘇茜和舒熠然也只能將半張臉埋在厚厚的圍巾下,蘇茜穿著加厚的羽絨服還帶著棉耳罩,整個人快裹成了一頭熊。

  蘇茜確實蠻怕冷的,舒熠然對此表示理解,畢竟蘇家一家人冬天出門都跟熊似的,只有舒熠然穿著薄款的羽絨服和羊絨衫便感覺足夠溫暖,有時候一家四口冬日出門看著就跟加了袖的葫蘆娃領著三個被拔了呆毛的天線寶寶一樣。

  「呀嚯!美少女戰士閃亮登場!」

  夏彌大叫著從後面撲向了毫無防備的舒熠然,這是個小下坡,兩個人立馬變作了驚呼著滾下坡去的兩團白色的條狀物,但他們身上白色的衣服很快被雪泥染上印子,像是白熊去煤堆里小打了個滾,變成了不太均勻的熊貓。

  蘇茜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走下坡去,此時舒熠然已經滿頭黑線地站了起來,拍打著自己身上的雪泥,夏彌也知道自己闖了禍,一聲不吭地拍著自己的衣服,眼珠轉來轉去思考接下來的說辭,仿若想要偽裝無辜的小浣熊。

  「太危險了,下次別這樣。」蘇茜及時地解圍,隔著手套捏了捏夏彌的小臉,語氣中帶著點無奈。

  舒熠然和蘇茜都是走讀生,每晚都要一起回家,正巧夏彌也是走讀生而且有相當一段距離和兩人同行,每次都是一起坐四號線夏彌轉車蘇茜和舒熠然到站,所以三個人都漸漸在每天路上的交談中熟絡了起來。

  蘇茜也自然知道夏彌這個百無遮攔死性不改的淘氣性子,但是她看上去反而更喜歡這個小妞了,舒熠然猜想自家老姐是太溫軟了,正需要這樣喜歡翹尾巴的女孩當朋友互補一下。可惜了蘇茜姐辦事能力很強,但為什麼性子總是這麼軟呢?以至於在競選學生會長的時候都輸給了那個能力不一定有她一半但很會展現自己優勢,善於與人交往的女生。

  舒熠然又想起了那件事,或許自家老姐還是有執拗的時候,她沒有當上學生會長絕對也有那件事的影響,舒熠然的面色低沉了幾分,他清楚的知道過去那件事是他自己的錯。

  夏彌很快就恢復了那種沒皮沒臉的笑容,舒熠然也擺脫開了過去的情緒,說實話他不清楚好好一個姑娘為什麼要把自己平常的作風弄的跟小丑似的,他對此表示無可奈何,但著實在相處中適應的很快。

  三人齊頭走在路上像是並進的鵪鶉,大年初一的北京將各色的彩燈纏繞在花壇和行道樹上,在白天暗淡著如同蒙塵的舊衣,只等待夜晚明熾如彩色星河落入凡間,點燃好一副盛世麗景炫耀人心。

  本該是逛廟會的好時候,但在人堆里穿行的體驗著實不怎麼好,所以按照夏彌之前的提議,他們要去的是航空博物館。這個對外展開的博物館位於航空航天大學內部,前身是在航空學院飛機結構陳列室和飛機庫。按照那妮子的說法:「嫦娥一號都奔月啦,再不跟上時代就要變成老爺爺和老奶奶了,吾輩當自強!」

  對此舒熠然只能感嘆這妮子對科教興國貫徹的挺好,想來是老團員了,講文明樹新風隨時隨地跟著科技最前沿,但想來真實原因就是夏彌在電視上或者GG上看見了以後一時興起,然後以她莫大的行動力在最短時間內把興起變為事實,預約到了今天的展覽。

  在走進北航的大門前,舒熠然突然感覺到一股惡寒,狠狠地打了個冷戰。他伸手壓實了些脖子上的圍巾,隨著人流走了進去,雪化的天氣確實很冷,這時候進大學的多半都不是本校的學生,只能是老師或同樣衝著博物館而來的遊人。

  離校門不遠的停車位上擺放著一輛防窺膜貼的很深的賓利飛馳,車頂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雪,寬而厚重的車身像是暫時棲息在雪地里的猛獸,隨時可能會甦醒過來咆哮公路。也就是這裡是北京,這輛車才不會顯得那麼引人注目。

  車內的副駕駛和后座上分別坐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他們靜靜地看著舒熠然三人踏過校園掃乾淨雪後的公路,向著展館行去,背影消失在教學樓的拐角,融化進龐大的天地。

  后座上的女孩率先打破了沉默的空氣,她的聲音平和卻深邃,不像是花季的少女,更像是富有智慧的成熟人士:「看上去就像是每一個生活著的普通人。」


  「曾經她就是最像人類的,也是最聰明的,更是最富有情感的。」男生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像是早有預料,「如果她想隱匿自己,那就一定會藏得很深。」

  女孩通過車中間的視鏡倒影看著男生,兩個人隔著鏡子對視,鏡子中的彼此都是自己,沒有對方的身影,像是兩個人隔著一個平行世界在互相對話,卻又能完全聽到和明白彼此的意思。

  「你覺得她會起到多大的作用?」女孩輕聲問。

  男生看向灰濛濛的天空,那沉重的煙雲像是幕布一樣覆蓋在京城之上,將一切的生機掩埋在山海般的重雲下,更寒冷的雪也將墜落。

  「舊時代的王都會用血染紅新時代的大幕,歷史從來如此。」男生如斬釘截鐵給出定論,話語中沒有一絲遲疑,像是在陳述早已註定的命運,「這是生來就註定的事情,就像是花朵註定凋謝,但花朵葬在泥土裡依然會留下些余香,他們如果要死,也將打開新紀元的大門,我們應當為此禮敬。」

  「這終將是我們的時代。」

  「終將是,也必將是。你要學的還有很多,別讓我失望。這邊就交給你了,北方的人找到了一些關於『盜火者』的線索,我會找到那些東西的,也因此最近恐怕沒時間再來過問。」說完,男生的身影如同積雪融化一般從車內消失,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像是一滴水落入沙漠中消散於無形。」

  「是,兄長。」聽聞此話,女孩的聲音中終於帶上了些情感,像是被鎮封千年的妖終於再看到了這個世界,嗅到了花的香氣,自由如同甘美的清泉從心底涌流出來,於是內心不再荒蕪。

  他們已經沉寂了太久了,久到無人記得,像是死去了一樣。

  賓利車內已經空無一人,並且一直都空無一人,一切都只是玻璃中襯出的影子。在這種寒冷的天氣,未發動的密閉的車體內本就不該有人,那絕不會是什麼舒服的體驗。

  同行的三人本已經快走到了展館門口,夏彌突然站定回頭,她恍惚間覺得有什麼東西離開了,但這種感覺太淡太淡了,很快就消散於無形中。

  「看什麼呢?趕緊進去外面好冷。」蘇茜打了個寒戰,催促著夏彌,像是只快縮在一起的兔子,連耳朵都耷拉了下來。

  夏彌回過神來,嗷的一嗓子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來了!讓我們一起向著偉大航線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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