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愛恨交織(5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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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擎低吼著,沉重的越野車在泥濘中艱難跋涉,像一頭倔犟的困獸,車輪碾過厚厚的淤泥,捲起渾濁的泥漿,甩在早已斑駁不堪的車身上。

  越靠近三合鄉,道路越是難行。

  原本的鄉道此刻成了泥湯河,深深的車轍里積著渾濁的泥水,路邊隨處可見被洪水衝垮的田埂和裹挾下來的碎石泥沙,渾濁的河水在低洼處翻滾,帶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枯枝斷木,散發出泥腥與腐敗混雜的氣息。

  陸陽緊握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目光透過沾滿泥點的擋風玻璃,銳利地掃視著前方。

  副駕上的大軍屏著呼吸,大氣不敢出,他能感受到老闆身上那股壓抑到極致的焦躁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心痛。

  終於,一片狼藉的現場出現在視野盡頭。

  山體滑落的巨大創口猙獰地暴露著,土黃色的泥漿裹挾著石塊、斷木,像凝固的瀑布,無情地吞噬了大片區域。

  泥石流的核心衝擊點,那棟由世紀集團捐建、主體結構剛剛封頂不久的教學樓,此刻只剩下殘破的半邊倔強地立在泥潭中,另外半邊則被厚厚的、濕滑的泥漿徹底掩埋,只露出些許扭曲的鋼筋骨架,如同巨獸折斷的肋骨,淒涼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一種劫後餘生的沉重感。

  一些穿著雨靴、卷著褲腿的村民和鄉幹部,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中勞作,用扁擔、鐵鍬,甚至徒手,艱難地將淤泥一筐筐、一擔擔地運往稍高的地方。

  他們的臉上寫滿疲憊,動作卻透著一股子韌勁。

  就在這片混亂和泥濘的中心,陸陽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杜玲玲。

  她沒有穿那身象徵身份的得體套裝,而是換上了一身沾滿泥點的深色運動服,褲腿高高挽起,露出蒼白纖細卻沾滿泥污的腳踝和小腿。

  她甚至沒穿雨靴,只套著一雙早已看不出顏色的運動鞋,此刻正深陷在泥里。

  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水或泥水黏在額角和臉頰,臉色是病後的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唯有那雙眼睛,在疲憊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她正指揮著幾個村民抬走一塊卡在路中的斷木,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

  指揮的間隙,她也彎下腰,試圖和另一個村民一起推動一輛陷在泥里的板車,纖細的手臂繃緊,指節同樣因用力而發白,她的身影在巨大的災難現場顯得如此單薄,卻又像一根釘在泥濘中的樁子,帶著一種令人心折也令人心疼的倔強。

  陸陽推開車門,踩進幾乎沒過腳踝的泥濘中,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泥漿瞬間包裹了他的皮鞋和褲腿,他卻渾然不覺,目光如同實質,牢牢鎖定在那個忙碌的身影上。

  或許是感受到了那道過於強烈的視線,杜玲玲的動作頓住了。

  她緩緩直起身,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遭的嘈雜,村民的吆喝聲、鐵鍬鏟泥的摩擦聲、遠處山澗的流水聲,似乎都在這一刻遠去。

  只有彼此眼中映出的對方,清晰得刺眼。

  陸陽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沾滿污泥的衣衫,還有那眼底深處竭力隱藏卻無法完全掩飾的疲憊與驚魂未定,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衝上去,狠狠將她擁入懷中,確認她的存在,暖熱她冰冷的身體。

  但他腳下像生了根,只是死死地看著她。

  杜玲玲的目光與他相接的瞬間,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震驚?意外?隨即湧上的是複雜得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看到了他風塵僕僕的模樣,看到了他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有後怕,有心疼,有幾乎噴薄而出的怒火,還有……一種讓她心尖發顫的炙熱。

  她下意識地想要避開那過於灼熱、仿佛能洞穿她所有偽裝的視線,飛快地垂下了眼帘,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顫抖著,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泥水從他們褲腿上滴落的輕微聲響。

  「你來了。」終於,杜玲玲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平靜,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嗯。」陸陽的回應同樣簡短,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死水,激起了看不見的波瀾。

  又是片刻令人難堪的沉默。

  杜玲玲沒有再看他,仿佛剛才那一眼和那句招呼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重新低下頭,彎下腰,雙手再次用力,試圖推動那輛板車。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專注,仿佛要將所有複雜的情緒都宣洩在這無休止的勞作中。

  陸陽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著她在泥濘中掙扎的身影,那單薄的肩膀似乎隨時會被沉重的負擔壓垮。

  他上前一步,聲音低沉而壓抑,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我能幫得上忙嗎?」

  杜玲玲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沒有聽到。

  她只是低著頭,緊抿著唇,更加用力地推著板車,手指深深摳進泥濘里。

  她的沉默,是一種無聲的抗拒。

  陸陽的眼神沉了沉。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直接動手解開了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定製西裝的扣子,利落地將其脫下,隨手扔回幾步外越野車的引擎蓋上。

  昂貴的布料瞬間沾滿了泥點。

  接著,他毫不猶豫地捲起挺括的白襯衫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大步走到淤泥堆積最深的地方,從一個有些愣神的村民手中拿過一把沉重的鐵鍬。

  「給我。」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揮鍬鏟泥的姿勢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力量感,沉重的淤泥被他用力甩到堆積點,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他身後的大軍和隨後趕到的幾名安保隊員見狀,迅速對視一眼。

  老闆都親自下場了,他們哪還能站著?

  十幾條漢子,大多是經歷過磨礪的退伍軍人,無需多言,默契地擼起袖子,各自尋找工具或加入搬運的隊伍。

  他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效率遠非普通村民可比。

  有了這支生力軍的加入,特別是陸陽沉默卻極其高效的勞作,現場的清理速度陡然加快。

  杜玲玲的動作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那個男人沉默卻強大的存在感,感受著他每一次揮鍬、每一次搬運時傳遞出的力量。

  他離她不遠,偶爾鏟起的泥點甚至會濺到她的褲腳,但他始終沒有再看她一眼,只是專注地、近乎發泄般地清理著眼前的障礙。

  這種沉默的、身體力行的「幫忙」,比任何語言都更有衝擊力,讓她築起的心牆在無聲中悄然鬆動了一角,卻又帶來更深的酸楚和無力感。

  在眾人合力下,被泥石流堵塞的主要通道和教學樓殘骸附近的關鍵區域,終於被清理出基本的輪廓。

  杜玲玲放下手中的籮筐,直起酸痛的腰,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泥腥味的濁氣。

  她看了一眼基本恢復通行能力的道路和清理出來的區域,緊繃的神經似乎鬆懈了一絲。

  她沒有看陸陽,轉身便朝著停在稍遠處、同樣沾滿泥漿的公務轎車走去。

  「玲玲!」陸陽幾乎是立刻扔掉了手中的鐵鍬,泥漿四濺。

  他幾步就跨過泥濘,追上了她。

  杜玲玲腳步未停,走到車邊,拉開車后座的門,對著裡面道:「開車,回市里。」

  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車內的司機和女秘書都看到了後面追來的陸陽,臉上寫滿了驚愕。

  就在杜玲玲準備彎腰鑽進車裡時,陸陽已經大步流星趕到。

  在女秘書掩嘴的驚呼和司機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伸手拉開了車子的另一側後門,毫不猶豫地一矮身,也鑽了進去,緊挨著杜玲玲坐了下來。

  「你!」杜玲玲猛地轉頭,蒼白的臉上瞬間湧起怒意,杏眼圓睜瞪著他,壓低聲音厲斥,「陸陽,你下去,這是幹什麼,你知道事情要是被曝光出去,影響會有多惡劣嗎?」

  陸陽沒有說話。

  他的回應是直接伸手,一把握住了杜玲玲放在身側、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勞作後的薄繭和不容抗拒的力量。

  杜玲玲渾身一僵,觸電般想要甩開,用力掙扎。


  但陸陽的手像鐵鉗一樣牢牢箍著,任憑她如何用力,手腕都被攥得生疼,也無法撼動分毫。她抬起另一隻手想去推搡他,卻被他順勢也握住。

  兩人在狹窄的車后座無聲地角力,杜玲玲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騰的、近乎固執的占有欲和一種失而復得後的決絕。

  她忽然意識到,此刻的陸陽,什麼都聽不進去,也絕不會放手。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瞬間淹沒了她。

  她停止了掙扎,不是因為順從,而是因為一種更深沉的擔憂。

  這裡是災區現場,周圍都是目光,她的身份,他的身份……秘書和司機驚疑不定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她不能,也不敢在這裡和他糾纏!

  杜玲玲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聲音帶著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疲憊和惱怒:「放開我,陸陽,你這樣……影響到我工作了!也……影響到你自己!」最後一句,她說得極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陸陽緊抿著唇,手上的力道沒有絲毫放鬆。

  杜玲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慍怒。

  她猛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這次陸陽沒有強留,她拉開車門,幾乎是氣急敗壞地下了車,對著車內的司機快速命令道:「老王,先送小劉(女秘書)回市里!立刻!馬上!」語氣不容置疑。

  秘書小劉和司機老王面面相覷,一臉驚魂未定和濃濃的好奇八卦,但在杜玲玲嚴厲的目光下,也不敢多問。

  司機老王連忙應聲發動車子。

  看著公務車緩緩駛離,濺起一路泥水,杜玲玲背對著陸陽,肩膀微微起伏著。

  下一秒,她的手再次被一隻溫熱的大手握住。

  陸陽不由分說地牽著她,走向他自己的越野車。

  大軍正帶著幾個隊員走過來,似乎想詢問下一步安排。

  陸陽一個凌厲如刀的眼神掃過去,帶著明顯的警告和驅趕意味。

  大軍腳步一滯,立刻心領神會,趕緊朝隊員們使了個眼色,一群人迅速退開,遠遠地散到一邊待命,目不斜視,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陸陽拉開副駕駛的門,幾乎是半扶半推地將杜玲玲塞了進去,然後自己快速繞到駕駛座。

  引擎轟鳴,越野車調轉車頭,駛離了這片泥濘的傷心地,朝著贛南市區的方向開去。

  車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車窗緊閉,隔絕了外面的泥腥味和喧囂,卻關不住車內凝滯到令人窒息的空氣。

  陸陽雙手緊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被泥水覆蓋的盤山路,側臉線條繃得如同刀削斧刻。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違背諾言碰了許思琪,沒有道歉,也沒有試圖打破沉默。

  在他此刻的認知里,任何言語在經歷了得知她險些喪命的驚魂、在親眼目睹她在泥濘中掙扎的脆弱之後,都顯得蒼白而多餘。

  錯了就是錯了,他認。

  但他現在只想確認她安然無恙地在他身邊,任何解釋都是對這份劫後餘生的褻瀆,也無法彌補她所受的驚嚇和苦難。

  他選擇用沉默承擔所有。

  杜玲玲則側頭看著窗外飛逝的、依舊狼藉的景象。

  她的身體疲憊到了極點,靠在椅背上,仿佛所有的力氣都在剛才的清理和車內的掙扎中用盡了。

  她同樣沒有問那個盤踞在心底、讓她痛苦而憤怒的問題。

  關於小思琪的,她一個字都不敢問。

  車子在顛簸中行駛了約莫半個多小時,離開了災情最嚴重的區域,道路狀況稍好了一些,周圍的環境也從滿目瘡痍的山坡變成了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未被波及的農田和樹林。

  就在這時,陸陽突然毫無預兆地猛打方向盤!

  越野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輪胎碾過路肩的碎石和雜草,直接衝下主路,拐進了路邊一片濃密的小樹林裡。

  車子在顛簸中又前沖了十幾米,直到被茂密的灌木和樹幹擋住去路,才嘎然停住。

  陸陽乾脆利落地熄了火,拔下鑰匙。

  杜玲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心臟狂跳,下意識地就要去拉車門鎖扣。

  但陸陽的動作比她更快!他「砰」地一聲推開駕駛座的門,幾步就繞到副駕駛側,一把拉開了車門!高大的身軀帶著不容抗拒的氣勢,直接擠進了副駕駛座本就有些狹窄的空間!


  「陸陽!你瘋了?!你想干什……」杜玲玲驚怒交加,剛張嘴呵斥,聲音卻戛然而止。

  陸陽已經俯身,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壓抑到極限的情感風暴,狠狠地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她的話語!

  「唔——!」杜玲玲瞬間瞪大了眼睛,腦中一片空白,隨即是滔天的羞憤!她開始拼命掙扎,雙手用力捶打著他結實的胸膛和肩膀,雙腿也胡亂地踢蹬著。

  混亂中,她的牙齒狠狠地磕在了陸陽的下唇上,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立刻在兩人唇齒間瀰漫開來。

  陸陽悶哼一聲,動作有瞬間的凝滯,眉頭因疼痛而蹙緊。

  杜玲玲以為他會吃痛放開。

  然而,陸陽只是抬起手,用拇指隨意地抹了一下破皮滲血的嘴角,看了一眼指腹上那抹刺眼的鮮紅。

  然後,他竟然咧開嘴,對著近在咫尺、因驚怒而臉色漲紅的杜玲玲,露出了一個帶著血腥氣的、近乎瘋狂的、卻又充滿了某種失而復得般慶幸的「嘿嘿」笑容。

  那眼神執拗得可怕,仿佛在說:這點痛算什麼?你還活著,你還在我面前,這就夠了!

  這笑容,這眼神,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杜玲玲的心尖上。

  看著他那被自己咬破的嘴唇,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混雜著後怕、心疼與不顧一切的占有欲,她的掙扎忽然失去了力氣。

  一股巨大的、無法言喻的委屈和心酸猛地衝垮了她的所有防線。

  她「嗚嗚」地哭出聲來,淚水決堤般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沾濕了兩人緊貼的臉頰。

  緊接著,在陸陽錯愕的目光中,她仿佛被一股更原始、更洶湧的情感洪流所席捲,不再是抗拒,而是帶著一種絕望的、孤注一擲般的激烈回應,主動迎了上去!

  她伸出雙臂,猛地環住了陸陽的脖子,將他用力拉向自己,然後狠狠地、帶著一種撕咬般的力量,回吻了上去!

  所有的壓抑、恐懼、憤怒、委屈、失而復得的狂喜、以及深埋在心底從未熄滅的愛恨交織……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化為最原始、最本能的回應。

  淡淡的血腥味中,車裡的溫度急劇上升。(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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