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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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琴酒傳喚的波本內心緊繃,表面卻維持平靜答道:

  「所以?找我有何貴幹?該不會是終於需要我協助了吧?」

  「……還是這麼個嘴上不饒人的傢伙。蘇格蘭已經處理完了。用不著你插手。」

  琴酒咂舌說出的話讓波本心如寒冰。與此同時,漆黑的憎恨翻湧而上——從剛才見面起,琴酒就莫名心情愉悅。難道是殺了蘇格蘭讓他很是暢快?

  琴酒眯起眼,嘴角微揚,露出嘲弄的表情:

  「你不是一直很想幹活麼……特地給你留了份差事。……那傢伙的殘骸就在這兒。去處理乾淨。」

  「……說白了就是打雜是吧。明白了。話說……蘇格蘭吐露什麼情報了嗎?」

  「……沒?雖然好好折磨了一番,但沒什麼像樣的情報。不過……他斷氣時的表情,可真夠好笑的。」

  聽著琴酒低笑著轉身離去的背影,波本幾乎要揮拳相向。

  你憑什麼嘲笑景光!!——他幾乎要這樣怒吼著立刻動手。

  但蘇格蘭——景光保護了他。即使遭受酷刑也未曾屈服,始終守口如瓶。正因如此,此刻絕不能因毆打琴酒而辜負他的犧牲。

  (總有一天,一定要……用這雙手……!)

  將沸騰的殺意壓抑在心底,波本深深嘆息,攤開了緊握琴酒所給字條的手。因過度用力,紙條已被捏得變形,掌心也滲出了血痕。

  首先必須去接回蘇格蘭。確實可能是陷阱。但他絕不願讓這位為摧毀組織而並肩作戰的友人,長久暴露在陰暗之地。至少想盡力讓他能安息。

  展開字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波本不禁心生疑惑——地址位於安靜住宅區的中心。為何不是某個倉庫區,而是一處獨棟住宅?而且這地址似曾相識。難道是組織掌控的某個設施?

  但苦想也無答案。波本驅車徑直前往字條所示地點。

  最終抵達的,是一幢豪華宅邸門前。

  「……真是這裡?」

  他不禁懷疑地址是否寫錯了。琴酒到底在想什麼,竟讓他來這種地方?

  然而不進去也無從得知。波本下車按下了門旁的對講機。

  「——您好。」

  對講機傳來一個彬彬有禮、略顯刻板的男聲。居然有人?波本略感驚訝。

  按理說這很正常,但自己是奉琴酒之命來處理「蘇格蘭殘骸」的。本以為這種地方不會有人居住。或許設有監視人員?

  「……抱歉打擾,我是安室透——」

  「咦,降谷先生?」

  「哈……」

  對方聲線突然一變。而且聽到的是他的真名。

  明明只報了假名,卻如此迅速被識破身份,波本一時僵住無法反應。對講機那頭變得嘈雜起來。

  「眞木,怎麼了?」

  「啊,少爺。呃,那位之前見過的安室先生好像來了。」

  「哦,是洸野的客人啊。我聽說了,請他進來吧。」

  「明白了。……那麼,請連人帶車一起進來。」

  一番對話後,眼前巨大的門扉隨著馬達聲自動開啟。波本——不,降谷零呆呆望著這一幕,喃喃低語:

  「……難道。」

  純白的宅邸仿佛正歡迎著怔立的降谷。門牌上刻著的姓氏是「諸星」。他當然會覺得地址眼熟——這正是當初調查他——諸星秀樹時,最先查到的信息。

  仰望的天空湛藍清澈。陽光柔和地灑在玻璃窗上熠熠生輝。在降谷眼中,這光芒宛如自天而降的祝福。

  「久等了,安室哥哥。洸野正在接受眞木的指導。所以嘛,麻煩稍等一會兒。紗川,給安室哥哥上茶。」

  「是,少爺!……請用。」

  背挺直!把托盤上的紅茶弄灑了就追加懲罰遊戲!」

  「等、等等…!零,救命!這傢伙什麼時候變成抖S了!?話說我為什麼非得做這個啊!?」

  「吵死了!不勞者不得食!從今天起你就是見習管家!這世道可沒寬容到能白養吃軟飯的小白臉!」

  「小、小白臉……!?」

  「兒子,久等了。……啊?波本,你這傢伙居然還在這兒?趕緊把那殘骸領走。礙眼死了。」


  「真遺憾,那孩子從今天起就是我家的見習生了。可不能隨便交給你。」

  「什、麼……」

  「啊,大哥……這位,難道是……」

  「啊……就是你想像的那樣。」

  「怎麼會……」

  「……好久不見了,魚冢同學。」

  「老爹……!」

  「視線放平!別歪歪扭扭的!再那樣走路的話……」

  「哇,等、啊啊啊!!」

  ——哐當!

  「嘖……那混蛋真吵……」

  「要讓他閉嘴嗎?」

  「寬容點吧。誰第一次做事都難免失敗。」

  「……既然父親這麼說。」

  「啊,大哥……!您成長了啊……!」

  「閉嘴魚冢。」

  「好嘞。」

  「那個……你沒事吧?零君……」

  ………………………………!!!」

  隨著「砰」的一聲巨響,降谷猛然起身,發出了發自心底的吶喊。

  ……

  「早上好,洸野」

  我看到躺在床上的男人——蘇格蘭微微動了動身子,便走近床邊。他原本茫然地望著天花板,看到我出現在視野中,微微睜大了眼睛。

  「秀樹……君?」

  「啊,是我。感覺怎麼樣?」

  「為什麼……這裡是……?」

  「我家。啊,等等等等。你受傷了,要起來的話得慢點」

  「受、傷……?」

  我一邊安撫著露出困惑表情想要起身的他,一邊幫忙扶他坐起來。雖然已經用繃帶包紮處理過,但可能因為起身的動作牽動了傷口,他按著被子彈擦傷的肩膀皺起了臉。隨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

  「對了,我,被 Gin那傢伙!」

  「叫我了?」

  「!?!?」

  隨著他因復甦的記憶而脫口喊出的話音,坐在離床稍遠椅子上的陣回答道。因為急著直接趕過來,他只是脫掉了平時那身黑衣服的帽子和外套而已。不可能認錯人。

  聽到聲音的瞬間,蘇格蘭誇張地抖了下肩膀轉向陣。……剛才身體是不是稍微彈起來了?

  「Gin……!?」

  「吵死了,閉嘴。沒法集中了吧。……老爸,這邊搞定了」

  「哦,挺快嘛。接下來——……移動這裡」

  「這裡嗎」

  「……???」

  陣甚至沒看蘇格蘭一眼就丟下那句話,隨後像是要展示指尖的東西般叫了我一聲。我應聲離開床邊,坐到了坐在椅子上的陣的一條腿上。

  陣用一隻手臂環住我的背以防我掉下去,就這樣用雙手解著吊墜的機關。這個吊墜是之前陣給我的東西。正看著這一幕時,眼角的餘光瞥見蘇格蘭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震驚表情。

  「不過……老爸你也真做了個不得了的東西啊。1536道機關幾乎都是假的,只有唯一一種解鎖方法才能打開……這怎麼可能打得開啊」

  「哎呀—,以前住在箱根的時候附近有位老爺爺是機關匠人嘛。我常去玩,他很疼我……給我看了家裡他做的各種作品,我說『想要一個別人絕對打不開的』,他就給我做了這個」

  我想看看機關次數的極限,想見識前所未有的機關。對於我這樣的任性要求,老爺爺似乎覺得很開心,全力回應了我。

  基本上,以銷售為目的製作的機關盒,無論機關數量多少,其機關本身都設計得很簡單,比如滑動式的,以便外行人也能打開。而我要的卻是「別人絕對打不開」的東西,所以當老爺爺問我要什麼樣的時,我提了各種各樣的方案。從可能實現的到不可能的。最終被採納的是魔方式解鎖法。

  基本上,寄木細工(拼接木工藝)的一面是由多種圖案組合而成的。這個設計要求像魔方那樣旋轉每一面的圖案,必須全部對齊才能解鎖。而且,如果因為無法解鎖而經手多人,面的圖案會越來越亂,使得解鎖更加困難。

  直到現代都沒被破解,三水老爺爺的手藝果然還是那麼厲害啊。

  「那個——……」

  「嗯?怎麼了?」

  「沒……我就是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正當我這樣回憶著遇到那位老爺爺的「往事」時,蘇格蘭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一直被晾在一邊,甚至連視線都沒得到,他好像稍微恢復了些鎮定。看去時,蘇格蘭正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和陣。也難怪他會這樣。

  正在苦惱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時,頭頂上的陣頭也不抬地對著吊墜回答道。

  「蘇格蘭是我處理掉的」

  「誒」

  「組織知道我有恨公安入骨。所以他們絲毫不會懷疑是我放跑了他」

  「……那為什麼,要救我?」

  「為了老爸」

  「哈?」

  從陣的話中,他大概明白自己是陣救下的吧。對於陣毫不猶豫的回答,蘇格蘭果然還是一臉困惑。

  對著嘟囔著「那是誰啊…」的蘇格蘭,終於抬起頭的陣微微歪了歪腦袋。

  「是老爸的朋友吧。我可不想惹老爸傷心」

  「老爸,是指……」

  「是——我」

  「秀樹君……?」

  對著皺起眉頭的蘇格蘭,我舉手聲明,他的表情瞬間被問號填滿。用語言表達的話,大概就是『Gin這傢伙在說什麼啊,難道是嗑藥把腦子搞壞了嗎???』吧。

  看著他那樣子,我苦笑著聳了聳肩。

  「嘛,一般人確實沒法理解呢」

  「哼,老子壓根就沒指望你能理解。只要我和老爸明白就夠了」

  「餵——,別一開始就打算斷絕交流啊。你小子本來話就少又詞不達意,會被別人誤會的吧」

  我對著想哼一聲扭開臉的陣伸出手,彈了他的額頭。似乎聽到蘇格蘭那邊傳來了奇怪的驚呼聲,但我沒理會。

  另一邊,被彈了額頭的陣,用手指揉著額頭,鬧彆扭似的板著臉。

  「……總比 Korn強吧」

  「我是沒見過那位叫 Korn的先生,但和別人比也沒意義吧。我不喜歡因為那種事,讓你被人往壞處想」

  我這樣告訴他後,陣之前的不高興仿佛煙消雲散,表情柔和地微笑了。

  「……你和魚冢的話,能好好理解我的吧」

  「那是,我們嘛。……等等,也就是說這是我們的責任嗎……?」

  因為從很久以前就一起相處,我和魚冢君能像呼吸一樣理解陣的意圖。難道是因為一直和這樣的對象在一起,反而助長了陣的語言表達能力不足嗎……。

  一邊思考著今後要如何改正他這個習慣,一邊撫摸著眼前的腦袋。這時,被蘇格蘭用近乎尖叫的聲音喊了名字,我才回過神來。哎呀,不小心又露出「以前」的習慣了。

  我轉向蘇格蘭,掩飾般地笑了笑。

  「那個,總之……先把至今的經過跟你說說吧」

  一切始於一個電話。

  那天是周一的節假日,學校放假,但老爸去上班了。我和隨從,以及女傭泡的午飯後茶,正在休息。

  「少爺,要再來杯茶嗎?」

  「啊,紗川。那就再來一杯吧」

  「好的!」

  我對搭話的女傭遞出杯子,微微一笑。女傭露出笑容,高興地傾斜茶壺。

  對面,隨從也笑著問「我可以也要一杯嗎?」。我正覺得真是和平啊,忽然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

  「嗯?」

  「少爺,是電話嗎?」

  「好像是。……未知號碼?」

  看了看屏幕,顯示著那樣的三個字。聽到我的話,隨從皺起眉頭想說什麼,但我在那之前就按下了通話鍵。

  因為對於未知號碼的來電,我心裡只有一個猜測對象。

  「喂喂」

  「……真是不小心啊,居然接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

  「嗯,嘛……我猜大概是你」


  聽到傳來的、預料之中的熟悉聲音,我嘴角浮現笑容回答道。

  對面的隨從微微起身,我抬起一隻手制止了他。隨從從我的說話語氣察覺對方是我的熟人,老實地重新坐回椅子。

  「所以,有什麼事嗎?」

  「……吶,」

  「嗯?」

  「……之前,你說過那個留鬍子的男人,是朋友吧」

  「……嗯」

  「那傢伙要是死了……你果然,會傷心嗎?」

  「……」

  對於他的問題,我輕輕呼出一口氣。電話那頭隱約傳來低沉的引擎聲,我知道他肯定在開車。沒有觸碰終端的感覺,大概用了揚聲器或者藍牙耳機。

  對於他的提問,我隱約察覺到了現在的狀況。我不知道他接下來打算做什麼。但是,我很清楚此刻這裡不需要謊言也不需要掩飾,所以我決定老實回答。

  「當然會啊。他就站在身邊,說著話,能確實感受到對方心靈的溫度……再也無法和曾經活著的人說話,是件悲傷的事啊」

  「……啊,也是啊」

  寂寥而沙啞的聲音傳入耳中。我知道隨從和女傭正投來視線,疑惑我們在談什麼。

  短暫的沉默後,電話那頭的他說道。

  「……我現在,去抓那傢伙帶到你那裡。這樣的話……會稍微,表揚我一下嗎?」

  聽到那句猶豫著加上的話,我的呼吸瞬間停止了。隨後,我閉上眼睛,像是擠出來般用有些沙啞的聲音點頭同意。

  「……啊,當然。我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晚點,再聯繫你」

  「啊。等會兒再說」

  短暫的沉默後,通話結束了。我像是回味般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忽然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身,看向一直在觀察我們情況的兩人。

  「兩位。下午會有客人來。其中一位客人可能會住一陣子,紗川能幫忙準備一下房間嗎。

  真木,下午的計劃全部取消。園丁和承包商也全部改期到後面」

  「好、好的,少爺!我馬上就去打掃房間!」

  「少爺的計劃變更沒問題……但承包商也要嗎?」

  女傭立刻行動起來,一旁的隨從則一臉疑惑地看著我。嘛,因為安排宅邸管理事宜的是隨從,也會影響到其他人的工作吧。會在意也是當然。

  我苦笑著告訴隨從。

  「如果說即將來的客人之一,是你的朋友鬍子哥哥的話,你能明白嗎?」

  「!……我立刻去安排」

  聽到我的話瞪大眼睛的隨從,轉身離開了。看來他明白這事不宜聲張。我鬆了口氣,把剩下的紅茶一飲而盡,走向自己的房間。

  雖然要看那邊的情況,但應該先做好一定程度的安排吧。如果那孩子要「回來」的話,我也得認真對待才行。

  就這樣,在各自大致準備完畢的時候,我的手機再次響起了來電鈴聲。

  「喂喂」

  「……是我,陣」

  「嗯,正等著呢」

  「現在去你那邊。行嗎?」

  「啊。小心點」

  「……嗯。——嘁,慢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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