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伊達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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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皺起眉頭,輕輕把手放在老師頭上:

  「誇人不需要比較吧。老師也一直在努力。好好認可自己的努力啊。」

  「是嗎……誒嘿嘿,謝謝」

  被孩子居高臨下摸頭,本來生氣也行,老師卻羞澀地開心笑著。

  仙波老師從那以後,不知為何總想被我誇獎。在其他孩子面前不顯露出,但兩人獨處時就會展示些成果求表揚。簡直像個大號孩子。

  對這樣的老師,最初雖困惑最終卻被打動還這樣撫摸他,我也真是的。

  「……吶,老師」

  「嗯?什麼事?」

  「老師被我這麼說,不覺得狂妄嗎?」

  不是擔心,是愕然。老師雖年輕,但被小一圈多的孩子這麼說,不可能不反感吧。

  為什麼,這個人能這樣笑呢。

  被問的老師對我的話露出詫異表情,然後微笑:

  「尊敬的對象,與年下年上無關吧?大人也和孩子一樣渴望被認可啊。這點上,能好好評價認可我努力的諸星同學,是非常帥氣的人哦。」

  這樣說著,反過來摸我頭的老師,愉快地哼著歌又開始寫日誌。

  我瞪圓眼看著,輕嘆一口氣。

  ——原來如此,看來是比我想的更大度的人啊。

  (心想諸星同學的話會這麼說吧,之類的)

  ……

  ——咚!一聲沉重的撞擊聲在室內迴響。

  「咕…!」

  「喂!趕緊動起來!對手可不會等你慢慢調整姿勢!」

  低沉到足以震碎內臟的吼聲催促著我。被這聲音推動著,我立刻從被摔倒在地的姿勢重新起身擺好架勢。雖然擺好了姿勢,但發現呼吸紊亂連帶重心也不穩,於是重新深呼吸,沉下腰緊盯對手。

  看到我這副模樣,對方滿意地嘴角上揚。

  「很好,就這樣……放馬過來!」

  「……來了!」

  我以他的喊聲為信號,從丹田發力大喝一聲,筆直衝向眼前的對手——伊達刑警。

  為什麼我會和曾經照顧過我的伊達刑警在這裡對練?理由很簡單,他就是之前我拜託父親找的格鬥技教練。

  暑假結束後,父親那邊接到這位教練的聯繫,說工作終於告一段落,想儘快見面開始授課。

  雖然我回覆說隨時都可以,但實際安排見面已是一個月後。初次見面時發現是熟人讓我有些驚訝。伊達刑警苦笑著為推遲訓練道歉,說著「從今天開始請多指教」揉了揉我的頭髮。

  從那之後直到今天,我們基本上都配合伊達刑警的執勤時間,每周安排一次訓練課程。

  但,但是……

  「——好了,休息一會兒吧」

  「哈…哈…謝謝指導……!」

  「嗯。……哦,今天也有慰勞品啊」

  聽到宣布訓練暫告段落的指令,我喘著粗氣低頭行禮。

  身旁的伊達刑警望向訓練場入口,注意到那裡放著的東西,便邁著從容的步伐走過去。

  而我則用無奈的目光注視著他遠去的背影。

  「運動飲料和毛巾,每次都是掐準時間送來的啊。真想至少道個謝」

  「……那傢伙好像還在意燒傷疤痕被人看到。沒能讓他出來打招呼真是抱歉」

  「燒傷?哼嗯……既然有這種苦衷,那也沒辦法」

  說著「我其實不在意」,伊達刑警從水壺倒出運動飲料遞給我。我一邊道謝一邊在內心抱頭苦惱。如果他是會為此耿耿於懷的細膩性格,那該多省心啊……

  「不過房子真大啊,家裡居然還有訓練場……」

  「聽說是我曾祖父當年當軍人時,為了訓練兒子而建的。你看,因為是很早以前的地方,和西式的主宅相比,這裡就像被時代遺忘了一樣」

  說著我環視四周。這個訓練場離主宅有段距離,像是獨立出來的區域,木板鋪就的地板和牆壁,簡單來說就是老式劍道場的樣子。雖然沒有什麼掛軸之類的裝飾,顯得很簡樸,但牆邊排列著竹刀和訓練用短刀等器材,明顯是純粹追求實用性的場所。


  秋日的涼風冷卻著皮膚上的汗水。正當我用毛巾擦拭時,伊達刑警發出「嚯」的讚嘆聲,望著主宅方向問道:

  「不過,這麼寬敞的房子裡就住著警部和秀樹兩個人吧?聽說副總監另住別處,不會覺得寂寞嗎?」

  「說是兩個人,其實還有一位貼身隨從同住。而且白天會有幫傭來打掃和做飯」

  畢竟這麼大的宅邸,光靠一個隨從管理確實不現實。說到底他是「隨從」而非僕人。雖然除了家教之外還讓他兼做接送上下學等類似僕人的工作,但總不能把打掃洗衣做飯全都推給他。那樣會過勞死的。

  因此打掃、洗衣、做飯這類工作是僱人處理的。順便說,人員只有一位。因為平日白天我們都不在家,她的排班基本是晚上來做晚餐,以及周末白天來打掃、洗衣和做飯。打掃方面我們的房間都是各自整理,她只需輪流打掃其他區域。洗衣也因為住的人少不算重活。最辛苦的恐怕就是準備餐點了。父親也不會把工作帶回家,所以即便接觸家中物品也不會涉及保密問題。

  人品方面,她總是帶著笑容工作,性格溫柔表里如一,我們都對她很放心。

  身邊總有大人的眼睛看著。所以沒什麼大問題。

  但即便如此,眼前的他還是露出擔憂的神情:

  「但諸星警部工作忙經常回不了家吧……偶爾也該對他撒撒嬌啊」

  「這就是撒嬌的結果啊」

  我苦笑著任他揉亂我的頭髮。對從不示弱的父親來說,這大概是個相當麻煩的任性要求吧。

  「而且我知道父親很忙。難得的休息日,我想讓他好好放鬆——」

  話說到一半,錯誤的記憶讓我呼吸一滯。

  「……這樣啊,我也一樣呢」

  「嗯?怎麼了」

  「不……確實呢。被孩子察覺自己很忙,還被說『沒關係』,會讓人覺得自己什麼都沒能為孩子做,很難受吧……」

  「……我想說的正是這個……但太過敏感也是個問題啊……」

  「不是那樣的」

  看著伊達刑警用剛才揉我頭的手搔著自己腦袋的無奈模樣,這次換我露出苦笑。真的不是那樣。只是我從小就對他人心情太過遲鈍而已。

  我仰頭將杯中飲料一飲而盡,抬頭對伊達刑警說:

  「……好了,休息差不多十五分鐘了,離中午還有一小時……接下來也請多指教了,師傅老師?」

  #第二段:尋找眞木

  「——紗川」

  「啊,少爺!怎麼了?」

  抱著裝滿洗衣物的籃子的長髮女性——正是那位幫傭——正在午後的走廊行走。叫住她後,她把籃子放在地上,特意彎下腰與我平視。她總是這樣自然地體貼他人,帶著笑容回應。我也回以微笑問道:

  「抱歉打擾你工作。看到眞木了嗎?」

  「眞木先生嗎?嗯…他剛才來拿了午餐(和少爺不同的份),之後就沒見過了」

  「這樣啊……」

  「眞木先生居然會離開少爺身邊,真罕見。是吵架了嗎?」

  「沒?是那傢伙自己到處亂躲」

  ——不過是因為有客人來了。

  正喃喃自語「到底躲哪兒去了」,叉腰輕嘆時,忽然注意到眼前的她正忍俊不禁。

  「嗯?怎麼了?」

  「呵呵,因為少爺總覺得太有威嚴了,這樣看起來就像被眞木先生耍得團團轉的哥哥呢」

  「……嘛,今天那傢伙確實特別費心」

  畢竟是被稱為半身的存在,平時受他照顧,這種時候就該我照顧他了。但正撓著太陽穴心想原來她是這樣看我們的,她溫柔地眯起眼睛開口:

  「我猜可能在後院角落抽菸吧。雖然平時好像儘量不抽,但伊達先生來時偶遇會聞到一點菸味」

  「原來如此……知道了,謝謝」

  「不客氣!」

  笑著道謝後,背對著同樣笑容滿面揮手送別的她,我小跑著趕往後院。

  一到後院,果然找到了我要找的人。

  「……喂,在那幹什麼呢,眞木?」

  「咦?啊,呃、少爺……」


  「『呃』是什麼啊,餵」

  鋪著磚石的地面上,正如幫傭所說,隨從正在吞雲吐霧。原本茫然望著煙霧的眼睛在轉向我時,動搖得像見到了什麼煞星。

  看出我因他的反應而不悅,隨從慌忙把煙扔進便攜菸灰缸,強擠出笑容:

  「稍微休息一下嘛……話說少爺怎麼來這兒?我以為還在訓練呢」

  「我是來問你為什麼不去和伊達刑警打招呼」

  「嗚……!」

  面對他略帶責備的語氣,我立即回道。順便說,「為什麼不去和伊達刑警打招呼」其實就是「趕緊去打招呼」的意思。

  他一時語塞,卻硬要曲解成單純疑問,開始找藉口拖延:

  「這、這個嘛,我這燒傷被客人看到實在有點……難為情啊……」

  「豈止是客人,在美國旅遊時大大方方露給別人看的傢伙現在說啥呢」

  「咕!而、而且傭人特意跑到客人面前也很失禮吧!」

  「那讓主人代為賠罪就不失禮了嗎」

  「嗚嗚……!再、再說這執事服像cosplay一樣會被笑話啊!」

  尤其是紗川小姐還穿便服!隨從帶著哭腔喊道,我深深嘆息。

  事實就是這樣。根本無關燒傷痕跡,隨從不露面的原因就是這個無聊理由。確實被熟人看到工作模樣可能有點羞恥,但至於躲到這種地步嗎。

  或許是察覺到我不會認同,隨從抱膝蹲下,鬧彆扭似的嘟囔起來。

  俯視著他的背影,我抱臂說道:

  「……眞木,你啊,可是特地去了荷蘭學習的吧」

  「……是」

  「在異國他鄉,闖入完全陌生的領域,廢寢忘食地從零學起,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得到認可有能力穿上這身衣服的吧」

  每說一句,隨從就沉默著挺直背脊,最後正座在地。

  我用銳利的目光凝視著眼前的男人。

  「……這不正是你努力的證明嗎?你是想說自己的努力很礙事、很丟人嗎」

  「那、那不是的!」

  「哪裡不是。你說的不就是這個意思」

  我用冰冷語氣說道,男人害怕似的臉色發青。

  「適可而止吧。你還要踐踏自己的努力多少次」

  「我……」

  「既然說不是,那就挺起胸膛。和便服不同是當然的。你穿的是對工作和努力的自豪與驕傲。貫徹正義的警察如此,守護生命的醫生也是如此」

  希望他至少明白制服的意義。說著我嘆息道。

  制服是身份的象徵。穿著它的人,確實付出了相應的努力,獲得了認可,被賦予了行使權力的資格。若將其與cosplay混為一談,被各方揍多少頓都無可抱怨。

  順便說,這對僱主方也極為失禮,在此就不多提了。

  「嘛?你要是覺得和cosplay一樣,我也可以這樣對待你——」

  「對不起,少爺!是我錯了!」

  「……哦?」

  我對低頭的男人投去「說說錯在哪裡」的視線,男人抬起不知何時俯下的臉,浮現苦澀的笑容:

  「……我完全沒成長啊,這種事還要被少爺指出才意識到……真沒出息……」

  「……」

  「要是能……更早遇到少爺的話……」

  他嘴上笑著卻像要哭出來般低下頭,正座時放在膝上的手緊緊握拳。聽著那滲著悔恨的聲音,我咔哧咔哧地撓頭俯視他的發旋。

  「笨蛋……要是更早相遇,你根本不會聽我說話吧。正因為是現在的你和現在的我,才能進行這樣的對話。世間萬事就是這樣恰到好處地安排好的啊」

  無論花費多少時間,被隱藏的真相總會揭露,立起的flag總會被回收。雖然偶爾也會折斷。

  抬起臉的男人神情與先前截然不同,用明朗的表情望著我:

  「——我會挺起胸膛。我要證明自己是配得上這身衣服的人。從今往後會好好珍惜它」

  「……嗯,這樣就好」


  聽到隨從挺直背脊說出的話,我終於微笑起來。

  若有自豪,就無需躲藏。只要他能明白自己是能昂首挺胸的人,那就夠了。

  正不由自主撫摸眼前人的頭髮時,我帶的手機突然響了。

  「嗯?……紗川嗎,怎麼了?」

  『打擾了,少爺。剛才伊達先生找您,我告訴他您去後院了』

  「哼嗯?幹得好,紗川」

  『呵呵,謝謝誇獎!畢竟我也是少爺的「幫傭」呀!』

  電話那端,幫傭開心地笑著。能清晰想像出她自豪微笑的模樣。

  掛斷電話後,我不禁笑著想紗川真是優秀,隨即拉起仍正座著的隨從:

  「喏,等的人來了。我先去訓練場了,你好好去打招呼」

  「咦,少爺?」

  「——餵~秀樹。原來在這種地方啊……」

  我朝著遠處傳來的聲音邁開腳步。錯身而過時告訴伊達刑警我先去訓練場,隨即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熱鬧的交談聲,我不由得輕聲笑了出來。

  (你們就好好彌補沒能見面的時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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