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被無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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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結束,殘暑漸消,但陽光依然強烈得仿佛能將人烤焦。

  「好啦同學們——今天的體育課我們要進行折返接力跑。今天要和隔壁班的同學一起上課,大家要好好相處哦——」

  班主任老師站在操場上排排坐、呈體育坐姿的孩子們面前,拖著長音大聲說話以確保所有人都能聽見。對於老師的話,一半孩子老實回應「好——」,另一半則和鄰座同學聊著無關的事,還有零星幾個可愛地抱怨著「誒——不是游泳課嗎——」、「不想跑步啊——」。

  我混在這群孩子的中間位置,望著繼續講話的老師。這時期的孩子注意力持續時間短,老師也會擔心大家有沒有在聽吧。畢竟老師也是人。所以我擅自想著,哪怕只有一個人好好聽老師說話、優先考慮老師而非自己,老師也能稍微安心些,於是今天也繼續看著老師。

  這時,突然坐在我前面的菊川偷偷回頭小聲說:

  「和隔壁班一起啊。第一次呢。」

  「是啊。」

  大概是在一班整體熟悉後,想通過混合其他班級來擴展孩子們的交際範圍吧。也可能是因為很快要開運動會了。

  我隨聲附和,菊川又開心地開口:

  「話說,大概下周吧,在我家練習的那些人——」

  「停。」

  「啊噠。」

  眼看話題要變長,我用手刀輕輕劈在眼前她的額頭上。

  「這話待會兒再說。喏,現在老師在前面講話呢。好好聽他說,被無視了多可憐啊。」

  「好——……」

  我推著她的額頭讓她面向前方,菊川不情不願地順從了。話嘛,待會兒再聽她說。

  那麼,我抬起頭,突然和正在講解的隔壁班班主任身旁站著的我們班班主任老師對上了視線。老師朝我微微一笑,輕輕揮了揮手。我啪嗒一下大大地眨了個眼,暫且回了個小型的剪刀手。

  「老師,自從那件事後好像有點變了啊。」

  「果然?」

  「餵諸星,果然你還是說了什麼吧?」

  這次是瀧澤和江守偷偷搭話,我對這問題瞬間在腦中過了一遍。

  「那件事」,眾所周知是指我和瀧澤、江守三人被綁架的事件。

  我們班的班主任老師——名叫仙波的男老師,今年是他當老師的第二年,我們班是他第一次帶的班級。

  想必因為是第一次帶班,他特別投入吧。然後偏偏出了那件事。他認真負責——尤其這裡又是富人子女就讀的學校——連日來因家長投訴之類的事本就神經緊繃,偏偏還遇上了驚天大案。

  事件概要和孩子們遇到的情況,關係到後續的心理輔導,經我們和家長同意,已更詳細地告知了班主任,甚至返校前還面談過。然後他大概——崩潰了一次。

  對於喜歡孩子的他來說,孩子——而且還是自己班的孩子——遭綁架,甚至差點被殺,這種事太殘酷了。雖說是為了受害孩子的心理護理,但被迫聽盡事件細節的他強烈自責。「要是當時更仔細看好孩子們就好了」、「為什麼我沒能保護好孩子們」、「這樣別說不夠格當老師,根本不夠格當大人」等等。

  面談第一個是我也不妙。瀧澤和江守沒有明顯外傷,但麻煩的是我臉上被犯人打過的痕跡。白色大塊紗布在黝黑皮膚上格外顯眼。

  被領進面談室的他看到我後,明明我父母和校長都在場,卻突然像垮掉般土下座了。

  之後更糟。感覺像在看某議員號泣記者會。他口齒不清,抽泣和不斷吸鼻子的聲音讓人大半聽不懂內容。勉強聽清的就是前面那些話。

  連老爸都因開門後的突然土下座而僵住,站在老師旁邊的校長也莫名其妙,總之拉著他的胳膊想讓他先起來,但老師像耍賴的孩子一樣貼在地上不動。

  至少明白他精神狀態堪憂,於是我請老爸和校長先出去。說他是我的班主任當然認識,實在不行會打電話叫他們,總算說服兩人離開了房間。

  這樣,房間裡就只剩我和仙波老師了。

  ……之後的情形,真是難以用言語形容。

  我一邊不停撫摸蹲著哭泣的他的頭,一邊努力拼湊出他的話:說什麼「很擔心你們」、「你們遇到危險時,我卻抱怨累啊什麼的悠閒度日,真沒出息」、「聽說你父親是警察,壓迫感超強」、「讓孩子們陷入危險,我是不是會被開除教職」、「會被其他家長怎麼說」、「我負得起這責任嗎」等等,各種感情和不安混雜在一起,他害怕得不得了。


  我逐一引出他的情緒,像仔細排列整理般傾聽他的話,點頭表示共鳴,反覆告訴他不需擔心來打消不安。

  「我們都沒事啦。不用那麼害怕也沒關係的。」

  「沒什麼好沒出息的。你知道我們遇到危險,擔心到快不能呼吸、這麼痛苦。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哦?」

  「是啊,一般聽說警察要來,難免會緊張嘛。懂的懂的。」

  「沒事,有了解現在的你的我在這裡,我絕不會讓任何人說你壞話。」

  我就這樣一味安慰著。但老師突然帶著嗚咽嘟囔「為什麼我沒能保護」,這話莫名讓我火大,我用雙手捧起他的臉讓他抬頭。

  「——『為什麼沒能保護』?別自以為是了,老師。聽了經過就該明白,事情發生在你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外。那種事,沒人會讓你全背的。」

  「可是……」

  「現在你力所能及的範圍,頂多也就我們那教室。換別的老師,這樣就該滿意了吧?」

  我像逼問般說完,哭著的臉更皺成一團。

  「即便如此……!我是你們的老師啊!那我就是想好好保護你們……!」

  對著這樣說著又淚流滿面的老師,我輕嘆口氣抱住了他的頭。嗯,真年輕啊。

  這位老師想保護自己學生的心情,此刻無論誰說什麼都不會改變吧。這是教師尊嚴的問題。肯定他一直沒自覺,也沒想過自己埋藏著這樣的想法。當然,只要用對地方,他一定會成為好老師。

  我再次開始撫摸緊抓我肩膀的老師那頭,放鬆肩膀,以平和的心情開口:

  「……那就哭吧,但也得思考。不管人多努力,總有很多事無法觸及。即便如此,若還想保護,就得思考該怎麼辦。」

  「該……怎麼做?」

  「這得自己想啊,老~師?嘛,不過是啊……首先,試著仔細傾聽各種人的話吧。」

  「這次的事,其實可能有高年級學生見過說怪話的大人,或附近居民見過頻繁進出深山的可疑車輛。對吧?如果老師聽到誰聊這些,就能提醒學生注意,或在教職工會議上提議加強周邊巡邏。這樣想的話,老師為保護而延伸的手,不也能稍微擴大些嗎?」

  我若無其事地用輕鬆語調輕輕拍撫他的頭,老師喃喃道:「好厲害…」。對這聲音我輕笑,用哄孩子般的甜軟聲音低語:

  「老師能更努力的。還可以再哭會兒,但過會兒就別哭啦。」

  「嗚咽……我會努嗚嗚嗚力的……」

  苦笑著看他這樣哼哼著緊緊抱住我,我掏出手機給老爸發郵件:

  ——我覺得再過會兒就能平靜,但他有點脫水,請買茶來。

  回想當時的我,不禁自覺眼神死透。大哭著抱孩子(小學生)的老師,和拍撫他的小學生……嗯,無論回想多少次都只覺得畫面太糟。老師的社會形象徹底死亡。

  之後,對回來的老爸,終於恢復冷靜的老師惶恐地連連鞠躬。聽到老爸感慨「秀樹好像遇到了好老師呢」,老師的淚腺輕易崩潰。「我才是啊嗚,遇到了……好……學吚——生嗚啊啊啊↑↑」說實話真是慘不忍睹。老爸也只能苦笑。

  結束回想的我,注意到瀧澤他們好奇發亮的眼睛,只回了句「不知道哦」,催他們面向前方。瀧澤他們似乎不太接受,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今天體育課的說明結束,首先從體操開始,我們站起身。體育委員出列,大家配合著開始做體操。

  注意到時,正做到跳躍轉體一周的體操動作。

  「……嗯?」

  操場邊樹蔭下坐著一個在用筆記本電腦的孩子。待在樹蔭下大概是為防中暑。但那身影讓我不禁皺眉。

  「……誒,沒人提醒嗎?」

  邊在意樹下用電腦的男孩——不是我們班的,所以是隔壁班的吧——邊做完體操,頻頻瞥那男孩時,男孩的班主任似乎也注意到了,皺著眉走近。

  「喂,廣樹!」

  站在男孩面前的班主任叉腰帶著怒氣訓斥。

  「身體弱可以休息,但沒準你用電腦玩!」

  「……」

  對這訓斥方式,我不禁抱頭。確實是這樣……但不對啊。

  「怎麼了?諸星同學」


  聞聲抬頭,仙波老師正蹲在我面前平視我。環顧四周,似乎老師已指示大家去拿錐桶和繩子做準備,停著的好像就我一人。

  我稍作思考後,抬頭問老師:

  「老師,認識那孩子嗎?」

  「嗯?啊,是隔壁班的樫村廣樹君呢。」

  「那位老師,那個……樫村?說他身體弱?」

  「據說一學期體能測試的折返跑中途倒下了。還有馬拉松時也是。所以體育課似乎經常旁觀。」

  「哦——……吶老師,有個請求。」

  我一說「請求」,老師就開心地點頭。然後揮手目送我跑向樫村廣樹少年和他的班主任處。

  廣樹少年正因班主任訓斥而畏縮地低著頭。對此情景我皺眉,仰視班主任:

  「那個,老師,稍等一下?我有話和這孩子說。」

  「什、什麼啊,你。這和你無關,現在去那邊吧。」

  「合班上課中說這種話?哎呀呀,就一會兒。」

  「啊,喂!」

  無視提高聲調的班主任,我蹲到廣樹少年面前。廣樹少年像是怕被搶走般,用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我儘量用柔和的聲音說:

  「廣樹君,可以嗎?」

  「……嗯。」

  「我是諸星秀樹。隔壁班的。請多關照。」

  「嗯……請多關照。」

  「嗯。……然後呢,關於那電腦——」

  我這麼說,廣樹少年更用力抱緊了電腦。苦笑著看他這樣,我指指他細瘦胳膊中的電腦:

  「不能在這種地方用電腦哦。——因為會進灰塵弄壞的。」

  「誒?」

  「在這種揚塵的室外帶電腦出來,沙子進電腦里會壞掉的。店裡的人或爸爸沒說過嗎?」

  廣樹少年瞪圓了眼,像是聽到意外發言,呆呆地無力搖頭:「不知道……」

  「進灰塵的話,電腦這種精密機械轉眼就會壞哦。壞了會困擾吧?」

  「!會困擾……!」

  「那體育課期間……或者說,最好別常帶來學校。帶外出容易摔壞。最好只在真正需要時用。」

  問是很重要的東西吧?廣樹少年大力點頭。似乎相當重要。想著要是壞了怎麼辦,廣樹少年緊緊盯著懷中的電腦。

  「那現在先請老師保管電腦吧。喏,老師,責任重大哦。」

  「啊,嗯……」

  「……可是,那樣的話我就沒事做,好無聊啊」

  不小心漏出的真心話讓旁邊的老師似乎身形一僵。在他開口前我搶先說:

  「那就一起上體育課吧。正好我們老師好像也有事想拜託你。」

  說著,我指向稍遠處仙波老師。正對拿來錐桶和繩子的孩子們下達新指示的老師注意到我們視線,笑眯眯地揮手。

  廣樹少年眼睛一亮,但立刻沒信心地嘟囔:

  「但是……我能行嗎……?」

  「能行的。沒什麼,又沒人叫你拼死去做,按你自己的步調做力所能及的就好。」

  我從原地站起,輕輕拍拍那小腦袋告知:

  「——你就保持你自己,吶?」

  「!嗯!」

  廣樹少年開心點頭,將懷中筆記本電腦遞給老師,抓住我伸出的手說「走吧」站起身。然後正要跑出去,忽想起忘了班主任,我停步回頭。

  班主任老師正愣愣站著看我們。

  「……抱歉,老師。說起來,您找廣樹有事來著?」

  「啊,嗯……不,已經沒事了」

  「這樣?太好了!……還有啊,老師」

  對著困惑回應我的他,我筆直仰視他:

  「孩子啊,老師也該清楚,很脆弱的。心和身體都是。不如大人結實。確實批評也很重要吧。但請再多考慮一下這小子的心情。太從上壓下來,我們很容易崩潰的。」

  只留下這話,我拉著廣樹少年的手跑向開始集合的孩子們。


  跑過約10米短距離後放緩腳步,對微微氣喘的廣樹少年補充道:

  「……樫村,待會兒好好給老師道歉哦。」

  「呃,那個,為什麼……」

  「要讓他明白為什麼被批評。老師也在努力上課,被做無關的事會受傷的。」

  「嗯……待會兒還電腦時會道歉的。那個,不是這個……」

  「嗯?」

  注意到老實點頭的廣樹少年似乎扭扭捏捏,我歪頭。

  廣樹少年略顯不安地仰視我:

  「剛才,你叫我廣樹……用名字稱呼了……」

  「啊……討厭嗎?」

  一問,廣樹少年大力搖頭。然後低下頭沉默的樣子,讓我稍思考後露出微笑:

  「那,可以叫你廣樹嗎?」

  「!可以嗎?」

  「問我的是我吧。那就這樣吧——和我,做朋友嗎?」

  握著眼前內向男孩的手,我窺探般歪頭問。「做朋友」這種話,其實本不必說吧……但肯定,對我們來說是必要的話語。

  證據就是,廣樹少年——廣樹,眼眶濕潤,臉頰微紅,笑著點頭。

  「——嗯!謝謝!」

  「——諸星同——學!集合啦——!」

  「哦——,現在就去!……好,那麼走吧」

  「嗯!」

  稍遠處,菊川他們大力揮手。我一邊回應,一邊和廣樹一起向集合地點跑去。

  和廣樹一起過去後,被菊川他們敏銳追究直呼廣樹名字的事……不過,托他們的福似乎和菊川他們也變要好了,算了。

  之後,應仙波老師要求,作為折返接力跑的首個示範,廣樹以慢速為大家跑了一遍。低速跑似乎沒問題,並沒暈倒。

  「哈……哈……」

  「樫村同學,謝謝。很努力呢。大家——,折返接力跑要像剛才樫村同學那樣,按大家擺的繩子的形狀跑,到對面錐桶哦。那麼下一組,前一排的同學,起立——」

  被仙波老師催促的廣樹喘著氣,慢慢走回隊列。鄰座孩子對廣樹說:「辛苦啦—!」。廣樹驚訝地睜大眼,但立刻開心笑了,羞澀地回答著什麼。

  我目送著,安心的嘆了口氣抬起頭。

  「諸星同學,果然很適合當老師呢。」

  放學後,在教室消磨時間等家裡來接時,仙波老師過來這麼說。

  我轉頭看向在講台寫日誌沒抬頭的老師,歪頭:

  「……是嗎?」

  「是的。至少,遠比我像樣呢。」

  這樣,老師毫不顯得不甘,如同理所當然般淡淡自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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