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4k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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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4k加更)

  北閘口,李書文小院。

  夜涼如水,月華如練,輕柔地灑在院中,將青磚地面鋪上一層銀霜。檐下懸掛的燈籠透出暖黃的光,與清冷的月光交融,顯得靜謐而深邃。

  院中眾人並未散去。白日開館的喧囂與激戰後的亢奮猶在胸中激盪,此刻化為對武道更深層次的探討與交流。

  幾位宗師級人物圍坐,弟子們恭敬侍立一旁,皆屏息凝神。

  張占魁與李書文居於主位,兩人中間一方小几,上置粗瓷茶碗,茶水微溫,氤氳著淡淡白氣。

  王子平、杜心五、尚雲祥、程有龍、程有信等分坐兩側,韓慕俠、霍殿閣、

  劉雲樵、趙道新、姜容樵、萬籟聲等則或坐或立,環繞於後。

  院角,萬籟聲正虛心向姜容樵請教形意五行拳的發力精要。姜容樵放緩動作,一一拆解,拳腳破空之聲輕微,卻蘊含著沛然力道,引得空氣微微震顫。

  「好啊,真好。」張占魁看著場中學拳的晚輩,忽然輕輕嘆了口氣,打破了沉默。他端起茶杯,卻並未喝,只是看著杯中那輪晃動的月影,「想當年,我跟隨著恩師學藝時,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所求不過是門手藝,能防身,能養家,能在亂世里掙一口飯吃。最多——也就是想著別墜了師門的名頭。」

  他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我那兩個師父,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一身本事驚世駭俗。可他們一輩子,也沒趕上這樣的光景。國術——嘿,這名頭聽著是響亮,可說到底,咱們練的這門手藝,根子裡就是殺人技」。」

  張占魁目光掠過正在試手的晚輩,端起茶碗,卻並未飲用,只是看著碗中隨著他手腕微動而輕輕晃動的茶湯,以及那被攪碎又彌合的一彎月影,忽然悠悠一嘆。

  李書文盤著核桃,聞言眼皮微抬,接口道:「不錯。武者生於亂世,一身的本事,便是安身立命、乃至報效家國的本錢。這本錢,沾著血。從古至今,莫不如是。」

  「正是此理。」張占魁點頭,目光變得悠遠,「《陰符經》有云: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這天殺、地殺,乃自然之理,非人力所能左右。唯這人發殺機」,最為酷烈,一念起,便可令山河變色,乾坤倒轉。」

  他頓了頓,指向院中試手的眾人,又仿佛指向更遙遠的時空:「我等武夫,寒暑苦練,將這殺人之術磨礪至巔峰,便是將這殺機」煉入了骨血神魂之中。

  出手之際,生死立判,豈非正是天地反覆」之微縮景象?」

  李書文冷哼一聲,聲如金鐵:「殺便是殺,哪來許多道理!敵人犯我疆土,欺我同胞,難道還要與他講仁義道德?我八極拳講捨身無我」,臨陣對敵,心中唯有勝負生死,一念純粹,殺機自生,天地亦要為我讓路!此乃武者之誠」!」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一股屍山血海中殺出的酷烈與決絕,令人心旌神搖O

  張占魁卻微微搖頭,語氣轉為沉凝:「書文兄所言,是武之用」,殺伐之果決,自當如此。然我形意、八卦,更重這殺機之源」與度。發於仁心正義,則為俠;發於私慾暴戾,則為魔。」

  「這其中分寸,差之毫厘,謬以千里。《道德經》言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便是此理。殺機愈盛,愈需以心性修為駕馭,否則必遭反噬,墮入魔道。」

  此時,一直沉默靜聽的尚雲祥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虎豹雷音:「殺孽亦是因果。佛家講菩薩畏因,眾生畏果」。武者出手,種下殺因,便需承受其果。

  這果,或許是仇敵環伺,或許是心魔滋生,或許是天道盈虧。

  「故而,殺該殺之人,亦需有擔此因果之覺悟與器量。我形意拳修誠一」,誠於拳,誠於心,亦需誠於這天地間的因果律令。」

  兩位見神強者,一位偏向佛家「降魔即慈悲」的勇猛精進,一位更近道家「承負因果」的慎始慎終,尚雲祥則秉持儒家「誠乎中,形於外」的修身之道。

  雖路徑不同,卻皆指向武者心神修養與殺伐之間的終極平衡。

  院中眾人聽得如痴如醉,只覺眼前仿佛打開了一扇通往武道至境的大門,門後風景瑰麗卻又危機四伏。

  就在這時,正在練拳的萬籟聲收勢喘息,抹了把汗,環顧四周,忽然好奇地問道:「咦?這麼熱鬧,怎麼一直沒見李先生?」

  他這一問,眾人才恍然驚覺,今夜這場合,最核心的那位主角,竟不知何時已不在院中。


  劉雲樵、霍殿閣等人面面相覷,他們完全沒注意到李泉是何時離開的。

  唯有李書文、張占魁,以及一直閉目仿佛神遊天外的尚雲祥,三人幾乎同時若有感應,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日租界的方向。

  張占魁再次低頭,看著杯中那輪被水波揉碎的月光,輕聲道:「殺機已發。

  此刻,怕是已然天地反覆」了。」

  杯中月影,碎而復圓,圓而又碎,恍惚間,似有點點血色浸染。

  與此同時,海光寺。

  月光下的海光寺,早已非禮佛淨地,高懸的青藥旗在夜風中舒捲,如同招魂的幡。

  哨塔上的探照燈如同獨眼巨人的眸光,冰冷地掃視著圍牆內外,機槍口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藍光。

  李泉一人一影,踏月而來。

  他步履從容,仿佛不是赴殺戮之場,而是踏月尋幽。

  周身那磅礴的玄黃氣盡數內斂,歸于丹田金丹,此刻外顯的,唯有一身精純到極致的拳意與那壓抑了整日的凜冽殺機。

  月光照在他身上,仿佛被無形的鋒刃切開,在他身後拖出一道極淡卻極長的影子,那影子扭曲蠕動,竟隱隱散發出比本體更濃重的凶煞之氣。

  「什麼人?站住!」哨兵發現了這突兀出現的身影,日語厲喝聲劃破夜的寂靜。探照燈的光柱瞬間鎖定李泉。

  李泉恍若未聞,腳步不停。

  「八嘎!開槍!」

  槍聲爆響!數顆子彈呼嘯著射向李泉。

  然而,在李泉的感知中,世界仿佛變慢了。子彈劃破空氣的軌跡清晰可見,那灼熱的殺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火星,瞬間被他磅礴的神念捕捉、分析、定位。

  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仿佛月光下的水紋,子彈便已擦身而過,射入身後的黑暗。他甚至沒有動用龍虎真元,僅憑對危險的本能預判和入微的身法控制,便避開了這輪射擊。

  「敵襲!!」悽厲的警報聲終於拉響。

  李泉動了。

  這一動,便如睡虎睜眼,蟄龍翻身!

  他不再掩飾,體內龍虎金丹轟然旋轉,那口先天氣與金蓮根莖相連,磅礴的力量瞬間充斥四肢百骸。

  但他並未外放真元,而是將這股力量極致內蘊,用於催動肉身,施展拳法。

  腳下一跺,地面轟然炸裂,身影如離弦之箭,直撲那扇厚重的軍營大門!

  「嘭!!!」

  一聲巨響,那包鐵的大門如同紙糊般向內爆裂凹陷,門後的日軍士兵連人帶槍被震飛出去,骨斷筋折!

  李泉闖入營中,身形如鬼魅,在槍林彈雨中穿梭。他不再留手,拳、掌、

  指、肘、膝、腿——身體的每一處都化為了最恐怖的殺人利器。

  八極拳的頂、抱、擔、提、挎、纏,在他手中發揮出毀天滅地的威力。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名日軍倒下。或是顱骨碎裂,或是胸腹塌陷,或是脖頸扭曲。

  他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直接、最有效、最暴烈的殺戮!

  心意把的樁功運轉到極致,讓他身如磐石,動如山崩。偶爾有子彈無法避開,或是刺刀捅刺,擊打在他運轉了氣血的皮膚上,竟發出如同擊中敗革的悶響,難以寸進!

  更有甚者,他精神識海中那朵金蓮微微搖曳,灑落清輝,護住靈台。

  那些日軍臨死前的恐懼、怨恨、詛咒等負面精神衝擊,一靠近他便如冰雪消融,難以撼動他分毫。

  萬害不沾身!不僅是物理層面的攻擊,連同精神層面的侵蝕,亦被這金丹與金蓮的玄妙拒之門外。

  鮮血飛濺,染紅了軍裝,染紅了地面,也染紅了清冷的月光。月光與血色交織,形成一幅極端殘酷而又詭異妖艷的畫面。

  李泉的心神卻在這場殺戮中愈發空明澄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擊殺一人,便有一絲微弱的「因」被種下,同時亦有一股相應的「果」力試圖纏繞上身。

  這「果」,或許是業力,或許是煞氣,或許是未來潛在的報復與風險。

  然而,他丹田內的龍虎金丹微微一轉,那株紮根其上的金蓮輕輕搖曳,蓮瓣上玄奧的紋路閃爍,竟將這些試圖纏身的「果」力大部分吸入、煉化,轉化為一種奇異的養分,反哺金丹,使得那玄黃之氣似乎更加厚重了一分。


  拳意更加通達圓融,動作愈發凌厲果決。身影過處,如同掀起一場死亡風暴,日軍成片倒下,抵抗迅速瓦解。

  他一路殺向指揮部所在的核心建築,神念如網般散開,鎖定著每一個蘊含敵意與罪惡的氣息。

  月光如水,鮮血如潮。他在血月之間穿梭,仿佛執掌生殺的神祇,又似來自九幽的修羅。

  小院中,茶已涼。

  張占魁碗中的月影終於停止了晃動,靜靜映在那裡,卻仿佛比之前更加明亮,甚至帶上了一絲銳利的光芒。

  「感覺到了嗎?」李書文忽然開口,打破了沉寂。他目光如電,似乎穿透了重重屋舍,望見了遠方的殺戮。

  「拳意凝而不散,煞氣沖霄,卻又中正平和,暗合天道。這小子——竟是在借殺戮磨礪心神,體悟因果。」

  張占魁緩緩點頭,臉上露出複雜之色,既有驚嘆,也有一絲凝重:「以戰養戰,以殺止殺,更能煉化業力,反哺自身——這般境界,已近乎古之殺伐之道」。非大毅力、大智慧、大功德者不可為。只是——這條路太過兇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李書文卻豪邁一笑:「怕什麼!我輩武夫,求的不就是個念頭通達,快意恩仇!既然心中有道,手中有拳,該殺則殺,何須瞻前顧後!這天地反覆,由他反覆去!我自一槍破之!」

  他話語中的自信與霸道,感染了院中眾人。

  就在這時,遠方海光寺的方向,那沖天的煞氣與磅礴的拳意如同達到了某個頂點,驟然一斂,消失無蹤。

  萬籟聲忍不住再次問道:「李先生——他結束了?」

  李書文與張占魁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張占魁端起那碗涼茶,將杯中那輪染著無形血色的月光一飲而盡,輕聲道:「殺機已斂,天地復歸清朗。剩下的,便是打掃乾坤了。」

  幾人正要再說話,忽然間,夜風驟急,院中棗樹瘋狂搖曳,遠處天際悶雷滾滾。

  「要變天了。」張占魁抬頭望天。

  話音未落,豆大的雨點便里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連成一片雨幕,天地間一片蒼茫。暴雨傾盆而下,沖刷著屋檐、地面,也仿佛要衝刷淨世間一切的污穢與血腥。

  眾人忙將桌椅挪至廊下。李書文看著這突如其來的暴雨,目光似乎穿透雨幕,看到了南邊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淡淡道:「好雨。」

  卻說李泉回來的路上,行至半途,這暴雨便已滂沱。他並未運功逼開雨水,反而放緩了腳步,任冰涼的雨水打濕肩頭。走到一處低矮屋檐下暫避時,發現那裡早已站了一人。

  是一位打扮淳樸的老漢,穿著蓑衣,戴著斗笠,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清澈,正望著漫天雨幕出神。見李泉過來,老漢轉過頭,四目相對。

  李泉微微一怔,這老漢的眼神平靜得可怕,仿佛能洞悉萬物。他心中微動,從懷中取出一個隨身攜帶的鋼製酒壺,拔開塞子,自顧自仰頭飲了一口。火辣的酒液滾入喉中,驅散了些許雨夜的寒氣。

  他頓了頓,將酒壺遞給那老漢。

  老漢看著他,又看了看酒壺,竟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毫不客氣地接過,也仰頭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氣,贊道:「好烈的酒!」

  他將酒壺遞迴,目光重新投向漆黑的天幕和如注的暴雨,忽然沒頭沒尾地喃喃道:「好一場甘露淨雨。這是哪位降魔尊者成了道,天降甘霖,破除無明煩惱,洗刷殺業塵埃?」

  李泉聞言,心頭猛地一震,握著酒壺的手頓了頓。他看向那老漢,老漢卻不再看他,只是悠然望著雨,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言。

  李泉啞然一笑,不再多想,對著老漢抱了抱拳,轉身毅然走入滂沱大雨之中。

  奇異的是,那密集的雨線落在他周身尺余,竟仿佛遇到一層無形無質、圓融柔韌的屏障,自然而然地滑開、避讓,又或是直接穿透而過,卻無法真正浸濕他的衣衫,更無法沾染那晚他周身縈繞的淡淡血煞之氣。

  他就這樣一步步走入雨幕深處,身影逐漸模糊。

  屋檐下的老漢看著李泉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光芒,低聲笑了笑,壓低了斗笠,也轉身消失在雨巷的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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