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侯亮平約見師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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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標段的分包方是誰?」

  陳秘書又抽出一張紙。

  漢東省交通建設集團有限公司將第四標段分包給了一家叫「恆達路橋工程」的公司。恆達路橋註冊資本5000萬,實繳800萬。法人代表:周建設。

  「什麼來頭?」

  「李達康在漢東做市委書記時期的老關係。恆達路橋從2019年開始,連續中標4個李達康主管過的市政項目。」

  侯亮平沒有馬上說話。

  他把紙和報告疊在一起,整理了一下邊角。

  「工人妻子簽了協議。85萬。這個數字不低。」

  「不高。」陳秘書的聲音很平。「8米墜落,脾臟破裂,股骨粉碎性骨折。按照《工傷保險條例》的標準,如果走正常工傷認定流程,一次性傷殘補助金加上後續的護工費、康復費、誤工費——侯局,您比我清楚該賠多少。」

  侯亮平清楚。按張建國的傷殘等級——至少6級,很可能5級——走完全部法律程序,賠償總額不低於180萬。

  85萬。打了對摺。

  「工人現在什麼情況?」

  「去年12月出的ICU。今年1月轉到第三人民醫院康復科。左腿打了鋼板。能拄拐走,走不快。體力活幹不了了。」

  「妻子簽協議的時候有沒有律師在場?」

  「沒有。協議是施工方的項目經理拿到ICU門口讓簽的。王秀蘭初中文化,河南農村出來的。她說她不懂那些條款。項目經理跟她說這是最好的條件了,不簽的話連墊付的27萬醫療費都要從工資里扣。」

  侯亮平的嘴巴閉緊了。下頜骨的線條繃出來。

  他把材料放回桌面。

  「現場照片呢?」

  陳秘書從公文袋底部抽出一個U盤。黑色的。

  「11張。手機拍的。鍾首長的人從一個現場監理那裡拿到的。」

  侯亮平接過U盤。沒有插。攥在右手裡,金屬殼硌著掌心。

  「該我了。」

  他從夾克內袋裡拿出兩樣東西。他自己的U盤——存著072截圖的那個。周文斌整理的帕薩特數據信封。

  「兩條線。」

  他把U盤放在桌面上。

  「第一條。高育良在核心期刊發表的一篇論文,標註了漢東省社科基金資助,編號'漢社科2019-法072'。這個編號在省財政廳的公示名錄里不存在。2019年法學類社科基金項目編號只排到071。072是憑空多出來的。」

  陳秘書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要麼是基金管理委員會的公示遺漏了一個項目。要麼——」

  「要麼這筆錢不是從社科基金出來的,只是用了社科基金的名義。」

  侯亮平把信封推過去。

  「第二條。山水雅居。過去兩年半,高育良乘坐的黑色帕薩特在VIP區域出現了19次。每隔35到60天一次。全部是周末。平均停留3小時20分鐘。今天下午,我的人親眼看到他帶著一名年輕女性進入地下車庫。女的30出頭,長發,米色風衣。待了3小時零7分鐘。女的離開時換乘了另一輛車——白色豐田凱美瑞,車牌漢A·M7×××。這輛車的登記信息還在查。」

  陳秘書把信封拿起來,打開,看了一遍數據表。

  他的臉上沒什麼變化。跟了鍾正國20多年的人,表情管理是基本功。

  但翻到第二頁明細表的時候,他的拇指在紙上多停了兩秒。

  「19次。」他把信封合上。

  「全部和高育良公開活動記錄的空白日期吻合。」侯亮平補了一句。

  陳秘書把信封和U盤收進公文袋。拉好拉鏈。

  「我轉交鍾首長。」

  「告訴鍾叔——072那條線,我下一步查論文對應的課題申報書。既然標註了基金編號,就一定有申報書。紙質版存在省社科聯的檔案室。我去調閱。」

  「需要什麼手續?」

  「學術同行查閱不需要審批。我在漢大法學院有兼職研究員的身份。正常走流程就行。」

  陳秘書點了一下頭。


  他站起來了。公文袋挎在左肩上,拉鏈朝內側。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手搭在把手上,沒有立刻擰。

  「侯局。鍾首長還有一句話轉給您。」

  「說。」

  陳秘書沒有回頭。他面對著門板說話。

  「鍾首長說——您今天下午4點11分從省圖書館出來之後,開車經過漢大南門外的育才路。您在路邊停了4分鐘。沒熄火。看了一眼漢大的校門。然後開走了。」

  侯亮平的後背貼在椅背上。椅墊里的彈簧硌著他的脊椎。

  手沒動。臉上的肌肉也沒動。

  但他的瞳孔縮了。

  陳秘書擰開了門。走廊里聲控燈亮了,日光燈管嗡嗡地響。

  「鍾首長讓我問您一句——您停在那裡看校門,是在想什麼?」

  侯亮平的喉結動了一下。

  「回去告訴鍾叔。」

  他的聲音很穩。穩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在看路況。那個路口經常堵。」

  陳秘書看了他兩秒。

  「好。我轉達。」

  門關上了。走廊的燈滅了。腳步聲沿著地毯走遠。

  侯亮平一個人坐在307房間裡。空調出風口呼呼地吹。26度。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攥著兩個U盤。一個他的,一個陳秘書留下的。

  他的裡面存著072的截圖。另一個裡面存著張建國從8米高的腳手架上摔下來之後的現場照片。

  兩條線。一條指向高育良。一條指向李達康。

  他把兩個U盤放在桌面上。並排。兩塊黑色的金屬小方塊。

  手機震了。

  周文斌。

  「侯局。凱美瑞的數據交叉跑出來了。」

  「說。」

  「白色豐田凱美瑞,漢A·M7×××。登記人——」

  周文斌頓了一下。

  「高小鳳。女,31歲。戶籍地——漢東市轄區。」

  侯亮平的手攥住了手機。

  高小鳳。

  他在腦子裡搜索了3秒。搜不到。不認識。沒有印象。

  這個名字不在高育良任何已知的圈子裡。不是學生,不是同事,不是公開場合出現過的人。

  一個高育良每隔一個月就帶去山水雅居VIP區待3個小時的人。一個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記錄里的人。

  「還有呢?」

  「這輛凱美瑞過去兩年半在山水雅居附近出現了22次。比帕薩特還多3次。有幾次是她自己去的,帕薩特沒出現。」

  22次。

  比19次多了3次。

  她自己也去。單獨去。

  「行了。」侯亮平說。「數據處理跟之前一樣。」

  「明白。」

  掛了。

  侯亮平站起來。拿了兩個U盤揣進夾克內袋。礦泉水沒動。房卡放在床頭柜上。

  走出307的時候,走廊是黑的。他踩了一腳,燈沒亮。聲控感應器壞了。

  他摸著牆走到電梯口。

  電梯門打開,裡面的燈管閃了一下。

  他的手機響了。

  不是震動。是鈴聲。有人打電話過來。

  侯亮平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高育良。

  3個字在屏幕上亮著。白底黑字。

  鈴聲響了第3下。

  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第4下。

  他接了。

  「亮平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溫和。高育良的聲音永遠是這個溫度——不熱不冷,不急不緩。從來沒變過。

  「上次你出差沒來參加座談會,你師母一直念叨。這個周末有空嗎?來家裡坐坐。你師母說要給你燉雞湯。」


  侯亮平的嘴巴張開了。

  嘴唇之間有一條細縫。氣從那條縫裡吐出來,沒有形成任何一個字。

  「亮平?在嗎?」

  「高老師。」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這個周末我有空。」

  「好。周六中午。你師母高興壞了。」

  電話掛了。

  電梯門還開著。他站在門口,沒進去。

  通話記錄最上面一行——高育良,47秒。

  47秒。

  他的夾克內袋裡裝著兩個U盤和一份帕薩特的行駛數據。高小鳳這個名字刻在他的腦子裡,還沒來得及捂熱。

  周六中午。師母的雞湯。

  侯亮平走進電梯。按了1樓。

  門合上的時候,燈管又閃了一下。他在那一閃的光里看到了電梯壁上不鏽鋼面板里自己的臉。

  模糊的。變形的。

  認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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