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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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委招待所一號樓的這間小會客廳,窗簾拉得嚴絲合縫。

  屋頂那盞水晶吊燈沒有開,只亮著角落裡一盞落地燈,燈罩是深褐色的,投下的光暈昏黃而渾濁,像是一團化不開的濃霧。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焦油味。

  茶几上的水晶菸灰缸里,菸蒂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些還冒著裊裊的青煙,將原本就渾濁的空氣攪得更加嗆人。

  沙瑞金陷在真皮沙發的陰影里,手裡夾著一支快燃盡的「大中華」。

  他的坐姿不再挺拔,脊背微微佝僂著,那件總是熨燙得一絲不苟的白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的脖頸上青筋隱現。

  侯亮平坐在他對面,雙手搭在膝蓋上,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之前抓撓頭髮留下的皮屑。

  「老沙,是我無能。」

  侯亮平的聲音像是從生鏽的鐵管里擠出來的,乾澀,帶著金屬的摩擦感。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地毯繁複的花紋上,不敢去看沙瑞金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山水集團那邊,我撲了個空。高小琴那個女人,把一切都算計到了骨頭裡。我去的時候,那是去執法,簡直像是去給她們做合規檢查。」

  說到這裡,侯亮平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那種被人當猴耍的恥辱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

  「不管是財務數據,還是人事安排,滴水不漏。我甚至懷疑,就連我什麼時候被放出來,什麼時候會去查封,都在裴小軍的劇本里寫好了。」

  沙瑞金沒有說話。

  他只是機械地抬起手,將菸蒂按進菸灰缸里,用力碾了兩下,直到火星徹底熄滅在黑色的灰燼中。

  「亮平啊。」

  沙瑞金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平日裡英俊儒雅的臉,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扭曲,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我們輸了。輸在太守規矩,輸在太相信所謂的程序。」

  「裴小軍給我們上了一課。他告訴我們,在這個漢東的棋盤上,規則是他定的。你想用他的規則去打敗他,那就是痴人說夢。」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酒櫃前,沒有拿杯子,直接拎起一瓶開了封的茅台,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滾落,像是一團火在胃裡炸開,讓他原本冰冷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熱度。

  「常規的辦法,已經行不通了。」

  他拎著酒瓶走回來,重重地頓在茶几上,玻璃與大理石碰撞,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

  「我們已經被逼到了牆角。再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既然退無可退,那就只能把這面牆給拆了,哪怕把自己埋在裡面,也要把他也砸死!」

  沙瑞金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那是一種賭徒輸紅了眼後,準備押上身家性命的決絕。

  「亮平,我來漢東之前,在發改委做過一些功課。光明峰項目,你了解多少?」

  侯亮平一愣,顯然沒跟上沙瑞金跳躍的思維。

  「光明峰?我知道那是省里的頭號工程,是李達康書記在京州主抓的項目,裴書記上任後也對此大力支持,說是要打造成漢東的經濟引擎。」

  「經濟引擎?」

  沙瑞金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那是個火藥桶!是個爛泥潭!」

  他重新坐回沙發,身體前傾,死死盯著侯亮平,壓低了聲音,仿佛在說著什麼驚天秘密。

  「這個項目從立項開始,裡面的水就深不見底。丁義珍當初為什麼跑?僅僅是因為受賄?不,他是怕光明峰這顆雷炸了,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兩百八十個億的啟動資金,全是銀行貸款和地方債。土地拆遷、一級開發、配套建設,每一個環節都存在巨大的利益輸送空間。」

  「如果深查下去,這哪裡是什麼經濟引擎,這分明就是一場瓜分國有資產的饕餮盛宴!只要揭開蓋子,絕對能掀起一場十二級地震!」

  侯亮平聽得心驚肉跳。


  作為反貪局長,他對這種大項目的貓膩自然不陌生,但他更清楚,這種級別的項目,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是絕對的政治禁區。

  「老沙,這……這要是查下去,整個光明峰項目就完了。」

  侯亮平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資金鍊一斷,工程爛尾,幾萬工人的生計,還有銀行的幾百億壞帳……這會讓漢東的GDP遭受重創,甚至引發群體性事件。」

  他抬起頭,看著沙瑞金,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您是省長,主管全省經濟。如果出了這麼大的亂子,您……您難辭其咎啊!」

  「難辭其咎?」

  沙瑞金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乾澀,迴蕩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讓人毛骨悚然。

  「我當然知道我難辭其咎。我是省長,經濟搞垮了,我要背處分,甚至要引咎辭職。」

  他猛地收住笑聲,眼神變得狠厲如刀。

  「但是,他裴小軍呢?」

  「他是省委書記!是班長!是光明峰項目的最高決策者!我是執行者,他是拍板者!」

  沙瑞金的手指用力戳著茶几上的桌面,仿佛那是裴小軍的臉。

  「如果證明這個項目從根子上就是爛的,是違規決策,是利益輸送,是他裴小軍為了政績搞的形象工程、政績工程!」

  「那麼,他的政治責任,比我更重!」

  「我是能力問題,他是路線問題!我是失職,他是瀆職!」

  侯亮平倒吸一口涼氣。

  他終於聽懂了。

  這哪裡是反腐,這分明是自殺式襲擊。

  沙瑞金這是要用自己的政治前途做炸藥包,去炸毀裴小軍的執政根基。

  「老沙,您這是要……要和他同歸於盡?」

  侯亮平的聲音在顫抖。

  「同歸於盡?不,是他逼我的!」

  沙瑞金猛地站起來,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困獸。

  「這個裴小軍太厲害了,手段滴水不漏,我們根本抓不到他的把柄。山水集團、趙瑞龍,都被他切割得乾乾淨淨。」

  「既然抓不到他的人,那就毀掉他的『政績』!毀掉他的『基本盤』!」

  「只要把光明峰搞爛,把漢東搞亂,上面就會看到,他裴小軍沒有掌控局面的能力,他是個只會搞權斗、不懂搞經濟的庸官!」

  沙瑞金停下腳步,轉過身,背光而立,臉上的表情隱沒在陰影中,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只要把他拉下水,讓他滾出漢東,這盤棋我們就有機會重來!」

  「到時候,漢東就成了權力的真空。裴小軍倒了,我也傷了,但沒關係。」

  「鍾家可以名正言順地進來摘果子,派人來接管爛攤子。而我們兩家,雖然在漢東折了戟,但只要把裴家這顆釘子拔了,京城那邊,自然會有人給我們記功。」

  「至於我的處分……」

  沙瑞金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股冷酷的算計。

  「事後,鍾家和古家會運作。大不了平調去個閒職養兩年,等風頭過了,還可以東山再起。但這口氣,我必須出!裴小軍,必須死!」

  侯亮平被這番話震得頭皮發麻。

  他看著眼前這個有些陌生的沙瑞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恐懼,興奮,還有一絲對權力的敬畏。

  這才是真正的政治鬥爭。

  沒有溫情,沒有正義,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換和你死我活的廝殺。

  為了勝利,可以犧牲GDP,可以犧牲老百姓的利益,甚至可以犧牲自己。

  「亮平!」

  沙瑞金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敢不敢幹?」

  「我動用省長特別調動權,調審計廳、國土廳的人配合你。你帶著反貪局,不要管什麼程序,不要管什麼阻力。」

  「你就給我死死咬住光明峰項目的土地審批!查丁義珍留下的爛帳!查李達康的簽字!把火燒起來,燒得越大越好!」


  侯亮平看著沙瑞金伸出的手。

  那隻手懸在半空,微微顫抖,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

  如果不干,他就是灰溜溜滾回北京的敗軍之將,一輩子抬不起頭。

  如果幹了,或許還能殺出一條血路。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沙瑞金的手。

  「老沙,我聽您的。」

  「這潭水,我陪您把它徹底攪渾!」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窗外,夜色濃重如墨,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間小小的會客廳里醞釀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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