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雷霆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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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亮平推開家門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客廳里沒開大燈,只留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把影子拉得很長。鍾小艾坐在沙發上,腿上蓋著一條羊毛毯,手裡拿著一本書,但顯然並沒有看進去。

  看到丈夫回來,她放下書,眼神複雜。沒有往日的噓寒問暖,只有一種欲言又止的擔憂。

  「回來了?鍋里有粥,還是熱的。」

  侯亮平搖了搖頭,他現在嗓子裡像是堵著一團棉絮,連水都咽不下去。他走到沙發旁,重重地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墊子裡,雙手捂住臉,發出一聲長長的、疲憊的嘆息。

  「我輸了,小艾。輸得乾乾淨淨。」

  鍾小艾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撫摸著丈夫凌亂的頭髮。

  就在這時,茶几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那個特殊的鈴聲,讓侯亮平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那是他岳父,最高檢副檢察長鍾正國的專屬鈴聲。

  他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體,按下了接聽鍵。

  「喂,爸。」

  「你還知道我是你爸?!」

  聽筒里傳來的咆哮聲,即使沒有開免提,也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鍾正國平日裡那種威嚴深沉的官腔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暴怒到極點的失態。

  「侯亮平!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能幹?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孫悟空,能大鬧天宮?啊?!」

  「一個人單槍匹馬闖漢東,誰的招呼都不打,誰的底都不摸,上來就想掀桌子!現在好了,桌子沒掀翻,你自己先被壓在了下面!被人當猴耍了一圈,還樂呵呵地以為自己在辦案!」

  侯亮平握著手機的手指節發白,臉漲得通紅,卻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爸,我是按程序……」

  「閉嘴!別跟我提程序!」鍾正國粗暴地打斷了他,「程序是給明白人用的!你那是程序嗎?你那是魯莽!是幼稚!」

  「你知不知道,為了把你從那個軟包房裡撈出來,我和你古伯伯動用了多少資源?欠了多少人情?結果呢?你出來第一件事不是反思,不是整頓隊伍,而是像個愣頭青一樣又沖回山水集團去丟人現眼!」

  「人家早就把地洗得比你的臉還乾淨了!你帶人去幹什麼?去給人家做免費的保潔驗收嗎?!」

  鍾正國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侯亮平的臉上。

  「亮平,你太讓我失望了。你以為反腐就是抓人?就是審訊?那是政治!是各方勢力的博弈與平衡!你連對手是誰都沒搞清楚,就敢亮劍?你那不是亮劍,是自殺!」

  「從現在開始,你給我老老實實待著,少說話,少做事!別再給我惹麻煩!否則,你就給我滾回北京來,去檔案室修一輩子地球!」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侯亮平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僵硬了許久。

  那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無力感,比剛才在山水集團時更甚。他引以為傲的「尚方寶劍」,在真正的權力巨頭眼中,不過是一根隨時可以折斷的燒火棍。

  鍾小艾輕輕嘆了口氣,從他手中拿過手機,放在桌上。

  「亮平,爸也是為了你好。這次……確實太險了。」

  ……

  同一時間。

  漢東省省委招待所,一號樓。

  沙瑞金坐在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上,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蒂。房間裡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他剛剛結束了與岳父古泰的通話。

  相比於鍾正國的暴怒,古泰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更加誅心。

  「瑞金啊,你太急了。」

  老人的聲音仿佛帶著西山的寒風,穿透了電話線,「你想在漢東立威,想打破舊格局,這沒錯。但你錯在識人不明,錯在輕敵。」

  「你選的那把刀,太脆,太直,不懂得彎曲。結果呢?刀斷了,還劃傷了握刀的人。」

  「現在京城裡已經有了風言風語,說你沙瑞金鎮不住場子,連一個反貪局長都保不住。這對於一個封疆大吏來說,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清楚。」

  「漢東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那個裴小軍,不是你以為的只會靠背景的紈絝子弟。他這一手『太極推手』,借力打力,玩得比你我都漂亮。」


  「你以為你是去當主角的,結果一開場,就差點被人踢出局,成了最大的配角。」

  「好好反思一下吧。如果穩不住陣腳,我不介意向中樞建議,換個人去漢東。」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冰錐,直接扎進了沙瑞金的心臟。

  換人。

  對於正處於政治上升期的他來說,這兩個字意味著政治生命的終結。

  沙瑞金掐滅了手中的菸頭,用力地按在菸灰缸里,直到火星徹底熄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必須做點什麼。他不能就這樣認輸。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亮平嗎?我是沙瑞金。」

  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指示,而透著一種同病相憐的沉重。

  「我在省委招待所。你現在過來一趟,我們……見個面。」

  二十分鐘後。

  一輛黑色的帕薩特悄無聲息地駛入了省委招待所的後門。

  侯亮平戴著鴨舌帽,壓低了帽檐,快步走進了一號樓。

  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有角落裡的兩盞檯燈散發著幽暗的光。

  沙瑞金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坐在茶几旁的沙發上,親自泡著茶。

  看到侯亮平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坐。」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兩個剛剛被長輩痛罵、在漢東這盤大棋上輸得一敗塗地的男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

  侯亮平看著沙瑞金。

  這位曾經意氣風發、誓要橫掃漢東積弊的省委副書記、省長,此刻看起來蒼老了許多。眼角的皺紋深了,鬢角甚至多了一縷白髮。

  「喝茶。」沙瑞金推過一杯茶。

  侯亮平端起茶杯,手有些微微發抖。

  「沙書記,我對不起您。我……」

  沙瑞金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現在說這些沒意義了。亮平,我們都低估了對手。」

  沙瑞金抿了一口茶,目光幽深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我們以為我們面對的是一群貪官污吏,是一群土雞瓦狗。但現在看來,我們面對的,是一個龐大的、精密的、甚至可以說是恐怖的利益集團。」

  「他們懂法律,懂規則,更懂人心。他們能利用我們的每一步動作,轉化為攻擊我們的武器。」

  「這次蔡成功的事,就是裴小軍給我們的一個警告。」

  提到那個名字,房間裡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幾分。

  侯亮平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恨意:「裴小軍……這一切都是他在背後操縱?」

  「除了他,還能有誰?」沙瑞金冷笑一聲,「李達康是他的急先鋒,高育良在觀望,趙瑞龍是他的錢袋子。他坐在省委書記的位置上,看似不偏不倚,實則掌控全局。」

  「亮平,我們現在被逼到了牆角。」

  沙瑞金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侯亮平的眼睛,「上面對我們很不滿。如果我們不能儘快打開局面,拿不出實實在在的戰果,不僅你要滾蛋,我也得灰溜溜地走人。」

  「那我們該怎麼辦?」侯亮平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常規手段已經不行了。既然他們跟我們玩陰的,那我們也得換個玩法。」

  「山水集團這條線斷了,但漢東不止一個山水集團。」

  「你還記得那個呂州的美食城嗎?那是趙瑞龍的另一個錢袋子。還有,李達康在京州搞的那個光明峰項目,我不信那裡面的土地審批就沒有問題。」

  「我們要把網撒得更大,不要只盯著一個點。只要能撕開任何一個小口子,就能讓這艘大船漏水。」

  沙瑞金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亮平,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這不僅僅是為了反腐,更是為了我們的政治生命。」

  「從明天開始,我要動用省政府的審計力量,配合你們檢察院。我們不查別的,就查土地,查規劃,查環保!」

  「我就不信,裴小軍能把漢東所有的地皮都洗乾淨!」

  侯亮平看著沙瑞金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與瘋狂。

  那是困獸在絕境中,準備殊死一搏的凶光。

  「好!」侯亮平重重地點頭,「沙書記,我聽您的。這次,我要把我的命都押上!」

  夜色深沉。

  兩個失意的男人,在這間幽暗的房間裡,達成了新的攻守同盟。

  只是他們並不知道,在他們頭頂的這片天空中,一張更大的網,早已張開,正靜靜地等待著他們這最後的、瘋狂的反撲。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滾滾雷聲從天邊傳來。

  一場更大的暴風雨,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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