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疲勞攻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進來的不再是張樹立,而是兩個看起來文質彬彬,戴著眼鏡的年輕人。

  他們沒有看侯亮平,徑直走到審訊桌的另一邊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位置。

  其中一個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侯局長,我們是省紀委研究室的。聽說您是漢東大學政法系的高材生,當年還是校辯論隊的最佳辯手。我們對您非常仰慕,想跟您請教一下。」

  侯亮平閉著眼睛,一言不發,將他們當成了空氣。

  「侯局長,聽說您大學時打過一場關於『程序正義與結果正義』的辯論賽,當時您是反方,持『結果正義高於一切』的觀點,最後大獲全勝。我們想聽您復盤一下當時的心路歷程。」

  那人自顧自地說著,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就像大學課堂里最催眠的教授。

  侯亮平依舊不理。

  那人也不生氣,就那麼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樣的問題。

  「侯局長,跟我們講講那場辯論賽吧?」

  「您當時是怎麼構思立論的?」

  「聽說您的結辯陳詞,讓對方一辯當場就哭了?」

  單調的、重複的、毫無意義的問話,像一隻蒼蠅,不停地在侯亮平的耳邊嗡嗡作響。

  他試圖用意念屏蔽掉這些噪音,但那聲音卻像有穿透力一般,執拗地鑽進他的大腦。

  四個小時後,門開了。

  那兩個年輕人站起身,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緊接著,另外兩個面孔陌生的人走了進來,重複著一模一樣的流程。

  「侯局-長,聽說您在北京工作的時候,參與偵破了『315特大金融詐騙案』,能給我們講講當時的辦案細節嗎?」

  「我們聽說,您當時為了抓捕主犯,曾經三天三夜沒合眼?」

  車輪戰。

  侯亮平立刻就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這是一種典型的疲勞審訊戰術。

  不打你,不罵你,甚至對你客客氣氣。

  但他們用無休止的、碎片化的信息,和不間斷的問話,來消耗你的精力,打亂你的生物鐘,讓你無法休息,無法思考,最終在精神極度疲憊的狀態下,防線崩潰,出現失誤。

  侯亮平咬了咬舌尖,劇烈的疼痛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依舊保持著沉默。

  夜深了。

  審訊室里那盞無影燈,二十四小時常亮,讓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侯亮平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沒有合眼了。

  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大腦的反應速度也開始明顯下降。

  他靠在椅背上,剛一打盹,意識陷入模糊的邊緣。

  「啪!」

  審訊員用一支原子筆,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

  清脆的響聲,像驚雷一樣在他耳邊炸開。

  侯亮平一個激靈,猛地驚醒。

  「侯局長,別睡啊。夜深人靜,正好適合談心。」對面的審訊員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我們聊聊您對當前反貪工作的看法吧,給我們這些基層同志,傳授一點寶貴的經驗。」

  侯亮平的眼球上爬滿了紅色的血絲,強光燈照得他眼睛生疼,直流眼淚。

  他知道,他必須找到一種方法來對抗這種精神折磨。

  他開始在腦海里,一遍一遍地默誦《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從第一條總則,到最後一條附則。

  他又開始默誦《人民檢察院紀律條例》、《紀委辦案「十不准」》。

  這些他曾經爛熟於心的法律條文,此刻成了他對抗精神崩潰的唯一武器。

  他用這種方式,強迫自己的大腦保持運轉,保持邏輯清晰,不被對方的節奏帶偏。

  審訊進入第三天。

  侯亮平的外表已經狼狽不堪。

  頭髮凌亂,鬍子拉碴,嘴唇因為缺水而乾裂起皮。

  但他那雙眼睛,雖然充滿了疲憊,卻依舊閃爍著一頭不肯屈服的野獸般的光芒。


  審訊員換了一撥又一撥,問題也從工作聊到了生活。

  「侯局長,您愛人也是我們政法系統的吧?聽說她可是一位大美女。」

  「您兒子多大了?上小學了嗎?學習成績怎麼樣?」

  這些看似關心的問題,每一個都像一把軟刀子,刺向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他開始煩躁,開始憤怒。

  他好幾次都想拍案而起,痛罵對方無恥。

  但他都忍住了。

  他知道,一旦自己情緒失控,就正中對方下懷。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到極限的時候,審訊室的門開了。

  張樹立端著一個白色的搪瓷杯走了進來。

  杯子裡,是熱氣騰騰的白開水。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杯子輕輕地放在侯亮平面前,然後揮了揮手,讓那兩個審訊員先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亮平同志,何必呢?」

  張樹立親自為他續上水,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

  「我們也不想這樣。你也是幹這行的,你應該懂。有些事,扛是扛不住的。」

  「只要你配合,把問題說清楚,大家都能早點解脫。」

  典型的「紅白臉」策略。

  在持續的高壓和精神折磨之後,突然給予一點人性的「溫暖」,以此來擊潰對方的心理防線。

  侯亮平抬起頭,死死地盯著他。

  那目光,讓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張樹立,都感到心裡微微一寒。

  他沙啞地開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

  「我……要喝水。」

  他沒有碰張樹立遞過來的那杯茶,而是指了指飲水機。

  「白開水。」

  張樹立心中暗自佩服。

  到了這個地步,此人的意志力竟然還如此堅韌。

  他不動聲色地親自去飲水機旁,給侯亮平接了一杯白開水。

  「好,喝水。」

  張樹立看著侯亮平將一杯水一飲而盡,心中的某個念頭也愈發堅定。

  他要徹底磨垮這頭困獸。

  他重新叫了兩個經驗最老道的預審員進來。

  「繼續聊。」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了審訊室。

  他命令手下,繼續加大「聊天」的強度,問題可以更尖銳,更私人,但嚴禁任何形式的肢體接觸和人格侮辱。

  一切,都要在規則的邊緣瘋狂遊走。

  高強度的精神消耗戰,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

  侯亮平感覺自己的思維開始變得遲鈍,眼前甚至出現了幻覺。

  審訊員的臉,時而變成沙瑞金,時而變成高育良,時而又變成蔡成功那張卑劣的臉。

  他只能靠反覆回憶那些冰冷的法律條文,來強迫自己保持最後一絲清醒。

  他知道,自己就像一個在沙漠裡快要渴死的旅人。

  而對方,正在用一杯又一杯的「溫水」,企圖煮熟他這只不肯低頭的青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