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困獸猶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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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東省紀委位於京州西郊的辦案點,代號「西苑」。

  這裡沒有高牆電網,只有一圈兩米多高的綠植籬笆,和幾棟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米白色三層小樓。

  但任何一個踏入此地的幹部都清楚,這片看似寧靜的院落,是權力的終點,也是無數人噩夢的起點。

  一間沒有任何窗戶的審訊室。

  牆壁、天花板和地板,都被包裹在一種特製的米灰色軟性材料之中,能吸收掉絕大部分聲音,營造出一種令人發瘋的、絕對的死寂。

  房間正中,一張固定在地板上的審訊桌,一把同樣固定住的椅子。

  侯亮平就坐在這把椅子上。

  他身上那件招搖的連帽衛衣已經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灰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純棉衣褲。

  頭頂那盞經過特殊設計的無影燈,光線並不刺眼,卻能將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讓人無所遁形。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超過十個小時。

  門開了。

  京州市紀委書記張樹立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兩名年輕的紀委幹部,一人拿著筆記本電腦,一人捧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

  張樹立沒有穿紀委的制服,只是一件半舊的藍色夾克,看起來像個來走訪的基層老幹部。

  他是李達康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以手段穩、心志堅、口風緊著稱。

  「侯局長,休息得怎麼樣?」

  張樹立拉開侯亮平對面的椅子坐下,語氣平和,像是老朋友在敘舊。

  侯亮平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憤怒。

  「張書記,我不是你的犯人。我是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你們這種非法拘禁的行為,我會向中樞紀委和最高檢提出最嚴正的控告!」

  張樹立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從文件袋裡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侯亮平面前。

  文件頭一行,是鮮紅的宋體字——「關於對侯亮平同志進行組織調查的決定」。

  下面,是漢東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聯合簽發的紅頭印章。

  「亮平同志,我們是按照程序辦事。現在,我們只是請你來協助調查,把一些事情說清楚。」

  張樹立的稱呼,從「侯局長」變成了「亮平同志」,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官方壓力。

  他朝身後的下屬遞了個眼色。

  那個年輕幹部立刻將文件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擺在了侯亮平面前。

  一疊銀行轉帳記錄的列印件。

  一份列印出來的「股權代持協議」。

  還有一個小巧的U盤。

  「侯局長,不,亮平同志。看看吧。」張樹立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從容,「這些東西,你作何解釋?」

  侯亮平的目光掃過那些所謂的「證據」。

  他的臉色鐵青,但眼神卻在瞬間恢復了職業反貪局長應有的銳利。

  他拿起那份轉帳記錄,只看了一眼,嘴角就牽起一抹冷笑。

  「偽造得這麼粗糙,這就是你們省紀委的辦案水平?」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絕對的專業權威,讓那兩個年輕幹部臉色一白。

  「第一,這張截圖,聲稱是從工商銀行的手機APP截取。但你們看這裡,」他指著列印紙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時間戳的字體,用的是『方正蘭亭黑』的變體,而工行官方APP從7.0版本之後,時間戳統一用的是他們自己開發的『工銀黑體』。兩種字體在數字『7』的寫法上,有一個微小的傾角差異。你們的偽造者,顯然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又拿起那份所謂的「股權代持協議」。

  「這份東西,就更可笑了。蔡成功是什麼人?一個在商場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連骨頭渣里都透著精明算計的滾刀肉。他會傻到去簽一份沒有任何第三方公證,甚至連個見證律師都沒有的協議?而且,協議的受益人,直接寫我的名字?你們是把他當傻子,還是把我當傻子?」

  最後,他的目光落向那個U盤。

  「至於這個,我猜裡面是錄音吧?」侯亮平靠回椅背,雙手抱胸,「都不用聽。我敢打賭,裡面的聲音,一定經過了精心的剪輯和拼接。這種小把戲,我十年前在檢察院技術處,就已經玩膩了。」


  他一番話,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將那些所謂的「鐵證」批駁得體無完膚。

  審訊室里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張樹立的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波瀾不驚的微笑。

  他甚至還帶頭鼓了鼓掌。

  「精彩!不愧是最高檢派下來的精英,業務能力就是強。亮平同志,你說的這些技術問題,我們後續會讓技術部門去鑑定。」

  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

  「但是,我們紀委辦案,不光看技術,我們更看重一個東西——動機。」

  「你和蔡成功是髮小,這是不是事實?」

  「你到漢東後,私下裡單獨見過他,這是不是事實?」

  「你們見面的第二天,他就炮製了這些材料,實名向中樞和省里兩級紀委舉報你。這裡面,到底是私人恩怨,還是……因愛生恨,談崩了?」

  張樹-立不急於辯駁,只是淡淡地陳述著。

  「我們只相信證據。現在,所有的人證、物證,都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邏輯閉環,共同指向你。你需要做的,不是在這裡給我們這些外行上技術課,而是坦白你的問題,爭取組織的寬大處理。」

  「放屁!」

  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那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被他巨大的力量帶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我要求見我的上級領導!我要求見沙瑞金書記!這是栽贓!是陷害!是赤裸裸的政治迫害!」

  他的怒吼,在吸音的牆壁間迴蕩,卻顯得那樣的蒼白無力。

  張樹立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夾克。

  「亮平同志,請你冷靜。你的心情,我們理解。」

  「但是,按照紀律,調查期間,你不能與外界有任何接觸。你的要求,我們不能滿足。」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哦,對了。在你來這裡之前,沙省長親自給我們紀委打了電話。他指示我們,一定要秉公辦理,查清事實,既不能放過一個腐敗分子,也絕不能冤枉一個好同志。」

  這句話,像一桶冰水,從侯亮亮的頭頂澆下,讓他從頭涼到了腳。

  他終於明白了。

  自己陷入了一個完全封閉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境。

  他所有的辯解,所有的掙扎,在「程序」和「規定」這兩座大山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

  他像一頭被耗盡了力氣的獅子,緩緩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那雙曾經充滿了火焰和銳氣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茫然和絕望。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我沒什麼可坦白的。」

  「我等待組織給我一個公正的結論。」

  他開始沉默,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張樹立看著頑抗到底的侯亮平,知道常規的審訊對他已經無效了。

  他走出審訊室,來到走廊盡頭,撥通了李達康的加密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書記,這塊骨頭,很硬。」張樹立的語氣,充滿了對對手的尊重,也充滿了自信。

  電話那頭,傳來李達康沉穩而有力的聲音。

  「硬,就慢慢磨。」

  「他不是精力旺盛嗎?他不是喜歡當主角嗎?」

  「那就讓同志們,好好陪他聊聊人生,聊聊理想。」

  張樹立掛斷電話,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笑意。

  他知道,真正的好戲,現在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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