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功業炳史冊者,先生一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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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最主要的改革措施「一條鞭法」初見成效,但也出現了不少問題。

  關鍵「一條鞭法」先在南方試行,再在全國施行,卻在北方出現了水土不服的情況。

  而且,明朝財稅制度深層次的弊病,還遠沒有得到解決。

  土地集中的趨勢並無明顯改善,導致了越來越多的流民,產生大量佃農。

  由此,地主能夠憑藉土地壟斷,對佃農進行過度盤剝。

  另一方面,明初按地權分散狀態設計的賦役制度,正在日益失效。

  而官府的財政需求卻不斷膨脹,非法征斂也沒有得到根本遏制,很多地方的百姓不堪重負。

  「殘民一條鞭?!」張居正不知是身體痛苦,還是惱恨於自己苦心的善政被百姓咒罵,皺起了眉頭。

  他心裡清楚,政策或許有問題,但地方官吏的罪責更大。

  所謂歪嘴和尚念經,善政到了地方,也會在執行過程中被曲解,成為殘苛之政。

  正在他苦思應對之策時,管家游七匆匆而入,不顧禮儀,急著稟報導:「老爺,不好了,出大事啦!」

  張居正現出不悅之色,看著游七,詢問的意思明顯。

  游七趕忙說道:「萬歲剛剛下旨,免了馮公公司禮監掌印和東廠提督,歸家閒住。」

  張居正吃了一驚,急著問道:「為何如此?」

  游七喘了兩口氣,舔了下嘴唇,說道:「因永寧公主選儀賓之事,馮保收賄,那梁邦瑞身染癆病,已是時日無多。萬歲震怒,方下旨降罰。」

  「梁邦瑞染癆病?!」張居正震驚得微張嘴巴,好半晌才用力捶了下床榻上的小桌案,懊惱道:「馮保誤我。」

  以張居正的睿智聰慧,立刻猜到此事定然也觸怒了李太后。否則,定會阻攔萬歲下旨。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馮保太貪婪,終是事發招禍。」張居正連連搖頭,既惋惜又無奈。

  游七苦笑著,勸慰道:「只是歸家閒住反省,已是留了餘地。說不準過些時日,便能復出。」

  張居正也是這麼想的,換成別的太監,恐怕就不是這般處置,要嚴厲得多。

  但他的臉色並未緩和,嘆息道:「此事,吾亦有過。這便寫請罪疏,上呈御覽。」

  雖然是被馮保蒙蔽,但草率地加以附和,有同謀之嫌。

  萬歲震怒,太后也必是忿恨,張居正肯定要有所交代。

  大罪沒有,小懲怕是躲不過。

  張居正苦笑搖頭,命游七鋪紙研墨,思索著字辭,該如何息萬歲之怒。

  「馮保去職,何人所代?」張居正提筆未寫,對游七問道。

  「秉筆太監張宏掌東廠,張鯨代掌印。」游七答道。

  張居正垂下眼帘,並不覺得意外。

  按照品級,掌印最高,秉筆其次,由其代職,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馮保能支持自己,這張宏張鯨也能如此嗎?

  帶著複雜的心情,張居正下筆沉重,書寫著請罪疏。

  正在此時,又有下人來報,新任掌印太監張鯨已到外面。

  「請張公公進來。」張居正心中忐忑,可又行動不便,只好無奈地吩咐游七。

  可沒等游七出門,張鯨已經大步進屋,看見張居正,便恭敬施禮,「雜家見過張先生。」

  「張公公見諒。」張居正苦笑道:「仆這病體,難以起身。」

  張鯨趕忙擺手道:「張先生身體為重,只是雜家身負皇命,不得不擾張先生休養。」

  張居正又掙扎著起身,惶恐道:「既有聖旨,仆要跪接。」

  張鯨趕忙上前相阻,說道:「非是聖旨,是萬歲的御筆親書。來時萬歲還特意吩咐,張先生不必跪接。」

  說著,張鯨取出書信,雙手呈上,笑著說道:「萬歲有言:張先生有大功於社稷,今雖被馮保蒙蔽,亦不為罪。」

  「萬歲寬宏,微臣慚愧,正寫請罪疏,請萬歲降罪責罰。」張居正伸手示意,讓張鯨看小桌案上寫了一半的請罪疏。

  張鯨呵呵笑著,說道:「萬歲既不降罪,張先生也不必再上疏。」

  「對了,萬歲還讓雜家告訴先生,改革初見成效,當繼續推進。先生但有所奏,萬歲盡會允准。」


  「雜家暫代掌印,也定然上承聖意,下助先生。還請先生不必憂慮,繼續放手施為。」

  張居正心中暗自鬆了口氣,只怕馮保被罷,新任掌印與自己為難。

  「萬歲英明,張公公亦是客氣了。」張居正拱手道:「仆在這裡,先行謝過張公公。」

  「張先生客氣,雜家可不敢當。」張鯨笑得真摯,還禮道:「差事辦完,雜家便告辭,回宮復命了。」

  張居正趕忙示意游七相送,在榻上拱手道:「張公公慢走。」

  屋內只剩下張居正一人,他才小心翼翼地打開書信,忐忑地閱看起來。

  朱翊鈞在信中說得很清楚,摘除了張居正的責任,更是多加稱讚。

  「……先生受顧命於主少國疑之際,毅然有獨任之志,十年內海寓(內)肅清,四夷讋服。」

  「太倉粟可支數年,太僕寺積金至四百餘萬,成君德,抑近幸,嚴考成,綜名實,清郵傳,核地畝,皆先生之功。」

  「漢唐以來,以功業炳史冊者夥矣。至若意量廣遠,氣充識定,志以天下為己任,而才又能副其志者,則先生一人而已。」

  「然改革之路艱辛,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望先生病體早愈,繼續通識時變,勇於任事,起衰振隳。」

  「先生期盼殷殷,望朕成為一代明君。朕當不負先生所望,勵精圖治,為先生競改革全功,全力襄助……」

  張居正淚下沾襟,失聲而泣,伏身於榻,哽咽道:「萬歲啊,愧殺微臣也!」

  改革者,興利除弊,造福百姓,充盈財政,可也是與既得利益集團的生死之斗。

  張居正看似權傾朝野,威懾百官,但他自己知道,改革十年得罪了多少人。

  有多少人在背後咬牙痛恨,只等著自己倒台,便撲來拼命撕咬。

  宗室權貴、腐敗官員、地主豪紳,在清丈田畝的過程中受到損失,不僅痛恨,還大加阻撓。

  結果是田畝數比弘治年間多了八十萬頃,但比洪武年間還少了一百五十萬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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