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美人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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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繡香鋪子。

  唐玉濃一改往日素淨裝扮,穿著石榴紅的交領襦裙,淺杏黃的褙子,袖口滾著圈細細的銀線,髮髻上有一隻赤金點翠的小簪子,越發襯得她烏髮如雲、膚白似雪。

  她已經喝了些酒,臉上已有了些嬌艷之色,眼波流轉時像是點點星光,讓章城也不敢呼吸,生怕破壞了這美景。

  看到章城,她立刻快走幾步過來,眼中都是關切。

  「章城……你還好嗎?」

  她換了稱呼,不再叫他章弓兵。

  她神色驚慌,是在關心他。

  章城的心猛烈跳動,一股豪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立刻挺直了原本疼痛的後背,慨然回答。

  「不妨事,連小傷都算不上。」

  說完又有些後悔,似乎應該把傷說的重一些才對。

  後悔間又想起啞巴的話,猜想唐玉濃遇到了天大的難處。

  「唐掌柜……」

  「還是叫我玉……玉濃吧。」唐玉濃關切的眼神里藏著哀傷和難過,「過了今晚,這鋪子可能就不是我的了。」

  說完,她又笑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換了歡快的語氣。

  「我說這些做什麼,今天請你來吃飯,是要開開心心的吃完,都是我親自做的,你可要賞臉。」

  章城怎麼會不賞臉,就算是一桌石頭,只要是唐玉濃給的,他也能吃下去。

  可他現在更想知道唐玉濃究竟遇到了什麼事。

  唐玉濃卻只是給他夾菜,很快他面前的小碗已經堆的冒出來了。

  「早知今日,我就應該依照自己的心意,早點和你說清楚……」

  唐玉濃一直在喝酒,眼神有些迷離。

  「你對我的好,我其實都知道,但我是個寡婦,又比你大兩歲,在京城無依無靠,勉強守著這個鋪子……我知道配不上你,……但是我……」

  唐玉濃低下頭,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呼吸蹭過玉雕般的下頜。

  她心裡有我!

  章城的心跳已經亂了節奏,他做夢時想過唐玉濃也會對他有意,可那是做夢,沒想到現實里唐玉濃真的對他有意。

  可是他高興不起來,因為唐玉濃眼圈漸漸紅了,眼淚在眼眶裡將掉不掉,讓他看著心如刀絞。

  「玉濃,你到底遇到什麼難處了?」

  章城有過猜測,應該是城裡的流氓又來找麻煩了,或者更麻煩點,是哪個貴人來找麻煩了。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他能為唐玉濃做到。

  唐玉濃勉強笑了笑,拿出一枚玉佩。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念想……我其實是好人家的女兒,爹娘都會做香,可是一場寒病讓他們都去了,族裡容不下我,是我死去的丈夫收了我做妾才活下來。說是做妾,其實也是丫鬟和小工,我白天做香,晚上侍候他和大娘子,直到他把我帶來這裡,又扔下我當了寡婦,現在我……」

  她握緊玉佩,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強忍著眼淚看向章城。

  「我做過妾,又是寡婦,你嫌棄我嗎?」

  章城趕緊站起身,舉起右手三個指頭髮誓。

  「你我同病相憐,我怎麼會嫌棄你?又怎麼敢嫌棄你?這話若半點有假,我章城定要天打……」

  唐玉濃也趕緊站起,忽然抱住了他。

  「別說了,別說了……」

  章城手足無措,心口亂跳,巨大的幸福感和激動讓他呼吸困難,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是很僵硬的站著。

  唐玉濃放開他,讓他坐下,把玉佩遞給他。

  「你不嫌棄,我就放心了,這塊玉佩留給你,當個念想。」

  唐玉濃輕輕咬住下唇,眼中淚光閃動。

  「兩天後我要去玩個遊戲,我若沒有回來,你也不要找我……」

  她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不可聞。

  遊戲?

  章城發昏的腦袋和紛亂的心突然安定下來。

  「什麼遊戲?」

  「一個貓捉老鼠的遊戲……」唐玉濃又給章城夾了塊魚肉,「這是我家鄉的做法,你快嘗嘗……」


  章城腦袋嗡的一聲,像是有人在耳邊炸了爆竹,讓他聽著唐玉濃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

  他聲音顫抖著問。

  「是不是老鼠十八洞?」

  唐玉濃原本喝酒的手停下,圓瞪雙眼,微張著嘴,卻說不出話。

  她沒有回答,但她已經回答了。

  章城閉了閉眼,痛苦萬分。

  「你怎麼會玩這個遊戲?你難道也賭了?你知道不知道這遊戲是要死人的!7天就要死一個人!」

  唐玉濃抿住嘴,臉色蒼白,眼淚掛在長睫上,又慢慢落下,沿著光潔的下頜滑進領口,最終沒入衣襟里。淚珠無聲滾落,她的肩頭微微發顫,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章城不曾見過她脆弱的樣子,此時心都要碎了。

  唐玉濃帶著哭腔小聲解釋。

  「我沒有辦法……前段日子生意虧了不少,鋪子已經抵了,還借了印子錢,實在還不上,那人說要麼玩這個遊戲還錢,要麼把我賣了……我想著都是死,不如博一下,就選了『鼠』……」

  章城萬萬沒有想到,查來查去,居然最愛的人進了遊戲。

  他該怎麼辦?他還能怎麼辦?

  「你欠了多少?!」章城飛快的在心裡盤算,「我那裡有二十兩,我有的是力氣做工!」

  唐玉濃看著他,呆呆地回答。

  「利滾利下來,已經有兩萬多……」

  章城咬住下唇,痛苦和懊惱讓他手上使勁「咔」的一聲捏碎了酒杯,碎片扎進了手指,血流了出來。

  唐玉濃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就消失不見,轉而是驚慌。

  「小心……」

  她顧不上擦淚,轉身去拿了藥和細棉布給他上藥包紮。

  房間裡很安靜。

  唐玉濃低著頭,溫順賢惠,動作很輕、聲音也很輕。

  「我沒有賭,我不是那種人。」

  說著,一顆眼淚落下,正落在章城的手指上,像是砸在他心裡。

  這怎麼能怪唐玉濃呢?

  要怪只能怪這個遊戲,怪章城自己沒有及時發現。

  章城抬手想摸摸她的頭髮,最終還是沒有,他不敢碰她。

  「跑吧,今晚就跑,我帶你和啞巴出京城,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重新來過。」

  唐玉濃眼睛紅紅的看著他。

  「我也不能跑,也跑不掉。」

  章城有些著急。

  「跑的掉,這遊戲只在京城,出了京城他們管不著了!」

  唐玉濃只是搖頭。

  「我沒有騙你,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你見了他就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了。」

  唐玉濃帶他見的是一個乞丐,被砍去了雙手雙腳、刺瞎了雙眼、毒壞了耳朵,剪斷了舌頭,臉上遍布疤痕,無人知道他是誰,他也說不出自己是誰。

  每日他都在街頭蠕動著要錢,如果要不到規定的錢數,就會被打、被餓。

  「這個人,也曾經逃過,半路上就被抓了回來變成了這個樣子。」唐玉濃因恐懼而猛地抱住章城,「我要是變成這個樣子,還不如死在遊戲裡。」

  章城也回應一個擁抱。

  「不會的,玉濃,我不會讓你變成這樣,也不會讓你死,這個遊戲我會替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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