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世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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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化十八年,四月十三日。

  京師,東城兵馬司。

  弓兵章城正盯著地上的羊腳印在看,其他弓兵在盯著他看。

  這是一場賭局,章城要憑著腳印在一炷香的時間裡找到這隻羊,其他人賭章城找不到。

  找到了這隻羊歸他,找不到,他得對著他們一一喊爹,再請客吃飯,兩天後戶部的光祿寺例行打掃,也得包圓。

  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好拳難敵四手,章城必輸。

  他們有一隻羊,又借了兩隻羊,一共三隻羊來來回回的走,然後出了院子,進了大道,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早把羊腳印給踩的亂七八糟。

  這還沒完,就算章城真的厲害找出來羊腳印,也找不到羊在哪裡,因為最後藏羊的地方是人抱著羊去的,羊腳根本沒有落地。

  章城從七歲開始放羊,是十幾年的老羊倌,還練出了憑腳印就能找羊、找人的本事,今天也得認輸。

  眾人們抱著肩,眼底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們知道,下一刻章城就會從頭髮里摸出那根細長的帶著刻度的竹針,在地上裝神弄鬼地把腳印整個勾勒完整,然後神神叨叨地說這個人……不,這隻羊多高多重、是不是跛腳、走路腦袋是習慣左偏還是右偏……

  等了一會,章城只是低著頭,什麼也沒幹。

  看來是要認輸了。

  「怎樣?現在就喊爹,還是到了時辰在喊?」

  弓兵老林得意洋洋,一張臉笑成了菊花,能從章城手裡摳出點銀子可不容易,這傢伙把錢看的比命重。

  章城聞言抬起頭。

  「我不要羊,我要銀子!」

  他笑了笑,一雙桃花眼眯起來,活脫脫一隻狡猾的狐狸,又伸出兩根手指。

  「二兩。」

  弓兵們相互看了看,好傢夥,張口二兩銀子,他們買的這隻羊還不到一兩銀子。

  他咋不去搶呢。

  章城也不著急,一臉挑釁。

  「不虧,信不信我把雙招子(眼睛)蒙上,也能找到這隻羊!」

  老林一臉不信,呲著牙花子。

  「你就吹吧!」

  章城也不在意,漫不經心地伸了個懶腰。

  「我敢吹,你敢賭?」

  他的神情刺激了本就認為必贏的弓兵們,大家相互看了看,一致認為賭就賭,湊了二兩散碎銀子,放在石凳上。

  銀子湊齊了,章城的眼睛也用一塊黑布蒙上了。

  他俯下身子在地上聞了聞,用指尖沾了點腳印上土放在舌尖又吐出,又重複一次,在空中抓了幾把空氣放在鼻下,甩甩手,又聞了聞各個弓兵的前襟,最後拿下蒙眼的黑布,很淡然地說出結論。

  「這隻羊,重二十公斤,頭上左邊的角斷了半截,左屁股後面有一撮毛是黑的,很好認。」

  他走到石凳前一把抓走碎銀子。

  「……它就在拐彎的胡屠戶那裡,你們抱著去的。」

  他的話讓原本一臉看好戲的弓兵們齊齊愣住,大張著嘴瞪著眼睛不敢相信,羊確實藏在胡屠戶里,原本是等著章城喊了爹、吃了飯之後,大家再去把羊分了,各回各家。

  現在,好像是不行了。

  忽然老林激動地拍了下大腿。

  「俺了個娘嘞,你咋知道的?就聞了幾鼻子就知道這麼多?屁股上的有沒有雜毛都知道?」

  章城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抬腿要走人。

  老林一個快步攔住。

  「誠哥,你這就見外了嗎!哪有光說謎底不解密的!」

  旁邊的弓兵也圍上來,紛紛點頭,是啊是啊的不停。

  章城皺著眉,像是在做激烈的心理鬥爭,重重地點了下頭,壓低聲音。

  「這可是我師傅的絕技,你們要保密。」

  在得到肯定答覆之後,他指著羊腳印。

  「仔細看!左邊腳印比右邊的淺一點,說明頭上負重不一樣,屁股上沒雜毛的羊踩出來的印子沒味,如果有雜毛,左邊腳印咸,右邊腳印辣。」

  弓兵們又是一愣,相互看看,全都撲過去認認真真的用指頭沾了點羊腳印上的土放嘴裡,仔細品了品,好像有味又好像沒味。

  章城一臉認真,在空中抓了抓,晃了晃頭,一副深陷其中的模樣。

  「這風裡的味也不一樣,送的遠了還是近了,送到哪家屠戶,都不一樣。仔細聞,還有一點這羊的味道。」

  他說完,弓兵們又齊刷刷的轉過頭,面朝胡屠戶方向,像鵝那樣高高仰著頭大口呼吸……還是沒品出來。

  章城很是惋惜地長唉了一聲,準備走人。

  「得多練。」

  大家怎麼可能讓他走,把他團團圍住喊誠哥,再讓他解釋解釋,為什麼他們品不出味。

  章城把銀子放進空蕩蕩的錢袋子裡,塞進前襟。

  「二兩銀子不夠。」

  老林咬牙指著他。

  「你小子,平時節儉就算了,對著兄弟們也摳門?」

  老林唱了紅臉,其他人趕緊唱白臉,一臉諂媚討好,城哥兩字越喊越親,把他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捏肩捶腿、端茶倒水,章城才點了點頭,示意安靜,看了一圈忽然問道。

  「王世元典吏呢?」

  典吏王世元是個跛腳,不吭不哈的,偶爾看看熱鬧,對兄弟們出手大方,有求必應,平日裡兢兢業業,今天一天都沒有出現。

  眾人都著急知道答案,現在誰還管得著王世元,都催著章城快說。

  章城喝了口茶,不緊不慢。

  「我欠他二兩銀子,得先還給他!我怕揣懷裡,你們惦記。」

  眾人又是一陣賭咒發誓,保證過會就把王世元找出來,保證不惦記,只求他快說。

  「那直說了……」

  章城看著豎起耳朵,一臉虔誠的弓兵們,示意他們散開點,指了指院子中的一顆柳樹,枝繁葉茂。

  「其實沒那麼難,我昨天在那棵樹上睡覺,正好聽見你們牽羊商量怎麼讓我喊爹。不好意思,我就讓大家吃了點土喝了點風。」

  他的話讓大家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頓時直起了彎著的腰,開始呸呸呸的吐口水。

  「好小子,耍我們是吧?把銀子拿來!」

  「用我們的銀子還你的債?你存著銀子是能下蛋是咋地?」

  章城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還沒有等他們動手,已經飛身掠到樹上了。

  他輕功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眾人站在樹下,合力抱著樹想要把他晃下來,章城在樹上笑,他的身子貼著樹枝,搖搖晃晃的就是掉不下來。

  其實剛才他也沒有說謊,這些弓兵牽來的三隻羊,每隻味道都不一樣,但這個說出來,恐怕又要被說裝神弄鬼了。

  風中忽然傳來了一陣淡淡的龍腦香,東城兵馬司只有一個人愛用這種香熏衣服,就是副指揮李正,正七品。

  除了龍腦香還有迷迭香、高良姜、薄荷葉、蒼朮、丁香、龍腦做成的提神醒腦香囊。

  香味越來越近,章城知道再不下樹,就要挨一頓罵了。

  他飛身下樹,剛站穩,就聽見身後一個低沉的聲音。

  「你們在幹什麼!」

  李正帶著人進來了,沉著臉看著他們,咬牙切齒。

  「所有人!立刻進來!」

  他看著他們,一個個看過去,想從這些人臉上找出點東西。

  「王世元死了!」

  王世元死了。

  被發現時上半截身子趴在水渠里,溺死,就是他們還沒有來得及清理的那條水渠。渾身酒氣,仵作驗了屍,是喝醉了酒走在路上腳滑,摔倒在水渠里,他只要翻個身就能活下來,可他偏偏沒有。

  衣冠鞋襪齊整沒有破損,身上沒有其他傷口,沒有中毒痕跡,沒有任何掙扎搏鬥的跡象,沒有任何可疑的東西。

  從屍斑上看,也沒有被移動過,確確實實是喝醉酒溺死。

  但李正不信。

  因為王世元根本喝不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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