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躬身自省,反觀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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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郎天資聰穎,真吾家麟兒!」

  王晟愁容盡去、豪氣頓生,對自家外甥也是不吝誇讚。

  趙令甫靦腆地笑了笑,隨後趁著舅父這會兒心情正好,又將今日從陳奎口中得知蘇家有意轉讓滄浪亭的消息給說了出來。

  「……滄浪亭乃蘇學士舊居,園林清雅,名滿江南。」

  「外甥想著,舅父的寒山別業年前遭流寇洗劫焚毀,如今還在重修。若此時接手滄浪亭,不僅夏日多一方消暑的去處,更能增添名望,何樂而不為?」

  其實趙令甫自己在分析的過程中又整理出一些信息,比如龔家與陳家的態度。

  若龔家有意接手滄浪亭,那以他家和蘇家的關係,完全可以私下商量,根本沒必要放到檯面上來,也就不會有這則消息傳出。

  陳家也是同理,若是真心想買,又怎會把此事當作談資?這種事情難道不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有越少人知道,競爭壓力才越小不是麼?

  本來趙令甫是覺得這個消息放出來以後,肯定會有很多人爭。

  可覺察出龔家和陳家的態度後,他又覺得或許未必如此。

  蘇舜欽的名望固然不小,可那也是相對而言的。

  其人比范仲淹如何?

  所以如范家這樣的門第,如顧陸朱張這樣的吳地頂級大姓,其實完全不需要湊這個熱鬧。

  就連龔家和陳家這樣稍遜一籌的家族,都抱著一副可有可無、唏噓湊趣的態度。

  可想而知,真正有意參與進來的競爭對手,其實檔次多半高不到哪裡去。

  他想的很多,不過這事兒在王晟看來卻只是小事一樁,渾不在意地笑了笑道:「三郎既然喜歡那滄浪亭,正好蘇家又有意轉讓,那咱們就把它買下便是!」

  這般輕描淡寫的態度,屬實讓趙令甫恍惚了一瞬。

  那可是滄浪亭!

  說買就買?

  自家舅父有這麼豪橫的嗎?

  其實這也不能怪他,不管前世還是今生,他都沒有擁有過億萬家財。

  沒到達過那個位置,自然很難理解那些億萬富豪的消費觀念。

  對趙令甫來說,滄浪亭是鼎鼎有名的四大名亭之首,有著厚重的歷史價值。

  但對王晟來說,那只是個二手的私人別墅,儘管別墅的前主人是個名士名臣,但對方都已經過世二十多年了,再有名又能如何?

  蘇子美當年買下滄浪亭那塊地皮時不過才花了四萬錢,後建園林頂天再花四萬,加一塊兒不也就區區八萬錢麼?

  這麼些年過去,都不談折舊,哪怕溢價十倍,八十萬錢,又算個什麼?

  大宋銀價與銅錢兌換比例並不固定,沈括在《夢溪筆談》中提到,熙寧年間一兩白銀可兌銅錢兩千文,可購稻米兩石——約合一百二十公斤。

  所以八十萬錢,不過是四百兩白銀而已,對王家這種經營著造船和漕運的巨戶來說,真就只是九牛一毛。

  趙令甫恍惚之後,似乎也慢慢反應過來,自己在這件事情上是真的有點犯傻。

  他總是習慣性地帶著後世眼光去考慮問題,所以對滄浪亭、對那些歷史名人都會下意識地加一層濾鏡。

  不僅愚蠢,而且顯得小家子氣!

  上輩子沒當過富二代,到底還是欠缺了點經驗!

  這可不行!

  要是連駕馭金錢的本事都沒有、都放不開手腳,那他以後憑什麼駕馭權力?

  想通這些,趙令甫突然覺得自己又開闊了不少,整體氣質也變得與以往有所不同。

  舅甥二人用過晚食,王晟回書房整理思路,他要做好兩手準備,計劃先擬一個海貿業務的開拓草案來。

  而趙令甫則照例回屋打譜,一個半月里,顧誠給他的那本《棋經十三篇》已經能做到爛熟於心。

  書中最精華的部分,其實還是顧誠做的那些心得筆記與註解,每每教他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至於那本《論棋訣要雜說》,卻還須好好研究一些時日,等把這兩本棋譜吃透,他才好再去跟顧誠討教。

  時間一晃來到月末,期間趙令甫只去拜訪了龔況一趟,與之提了滄浪亭之事。


  對方雖未正面應答,但也答應替他跟蘇家了解一下情況,感覺還是比較穩妥的。

  其餘時間裡,趙令甫幾乎沒再外出,每天就打打太祖長拳、練練十三太保橫練、外加打譜學棋和偶爾一次的藥浴,如此平靜度過。

  直到月底,西席先生陳直到來,才在他的每日計劃中增添了上午和下午兩場「文化課」。

  「始業,當立根基。」

  陳直依舊穿著那身漿洗得發白卻熨得筆挺的襴衫,坐姿端方,目光沉靜,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堅定清晰。

  「《論語》首篇『學而』,為學之始,亦是立身之始。誦其文,明其義,驗於行。」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先是誦讀,而後便是逐字講解。

  「『學』,非僅覺悟明理,更是『積偽』,積跬步以至千里,非生而知之。」

  「『習』,非僅溫故,更是『行』之實踐。荀子曰:『學至於行而止矣』,以知導行,以行證知。」

  「……」

  這番解讀其實很有意思,並不十分契合今日之主流學說。

  自胡璦與范仲淹興起蘇湖學派,蘇州與湖州一帶的學子便多習荀子,講經世致用、明達體用之道,是屬於早期的知行合一。

  而二程,即程頤程顥,開洛學,提出「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講究「知先行後」,大興理學,痛批荀子的「性惡論」。

  趙令甫雖不清楚個中細節,但聽到有別以往的論語開篇解讀,還是覺得新鮮。

  陳直繼續講解:「『慍』,人之情性,喜怒哀樂,本乎自然,然『怒不過奪』,需以『禮』節之。」

  「『不慍』,非天生涵養,乃後天『師法之化,禮義之道』所致。需『強學』以明理,『強恕』以持守。」

  「『君子』,非生而聖,乃『積善成德』,『化性起偽』之成德者。」

  這番解讀,更是荀子「性惡論」的忠實後繼者。

  白話來說,就是一個人生氣是不需要學習的,生來就會,而不生氣才是需要學習的。

  所以「君子」是指那些通過不斷學習,化解自身惡念,從而學會克制,養出德行的人。

  趙令甫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但還是覺得自己曾經學過的論語,和陳直今日教授的根本就是兩樣東西。

  處處透著一股偏重後天教化、禮法約束、實踐躬行的荀學底色。

  「『慍』,情性之發,見不公、遇不平,心生怒意,自然之理。」

  「『不慍』,非壓抑本性,乃『知明而行無過』,需明『禮』、『法』之大義,知可為與不可為之道。」

  「化怒為智,非空談心性,在『法後王』,察當世之制,尋可行之策。」

  趙令甫聞言一默,忽而開口道:「先生所教鞭辟入裡,然學生有一事不解!」

  陳直看了他一眼,道:「講!」

  趙令甫問道:「當日五街之上,胥吏執法悖法,先生憤而斥之,智否?」

  他這話問的其實不大合適,幾乎明著在說陳直自己都做不到「化怒為智」,又怎麼來教自己這個道理呢?

  此言稍顯冒犯,但陳直並未因此生氣或責備於他,而是沉思片刻,方才堅定解釋道:「智可積,行貴勇!行或有缺,志不可奪!怒或欠智,直不可曲!」

  「若知其險,料其難,便緘口不言,此非『不慍』,而是欺心!」

  「我亦不敢稱君子,也有見事不明,也有思慮不周!但求直道而行,不欺本心而已!」

  他這話說來平靜,卻帶給了趙令甫極大震撼!

  光是對學生直陳自身不足這一點,放在後世都沒有多少人能做得到,何況是「師道尊嚴」的北宋!

  陳直身上沒有洞察世故人心的圓滑,卻有一種近乎笨拙的道德堅持!

  而這種東西,恰恰是趙令甫在後世所不曾接觸過的。

  這一刻,他才真正從心底里對陳直這位先生生出敬佩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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