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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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在鍵盤敲擊聲與無聲的陪伴中悄然滑過。

  徐文接下的那份校對工作,遠比他想像的要繁瑣。薪酬確實還算可觀,但龐大的工作量、對細節的苛刻要求,以及緊迫的交稿期限,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

  他常常對著一行拗口的專業術語反覆推敲,或為了一個不起眼的標點符號查閱半天資料。焦躁時,他會無意識地咬住指尖,將原本柔順的頭髮揉得一團凌亂。

  「這公司真不把人當人……」他對著屏幕低聲嘟囔,眉宇間積著揮之不去的倦意與煩躁。高強度的工作蠶食著他的耐心,讓他時常處於爆發的邊緣。

  但每當這時,只要他一抬眼,看到陸清讓仍安靜地待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或是感受到自己無意識挪動身體時,輕輕蹭到對方肩頭傳來的微涼體溫。

  他便會默默給自己打氣:再堅持一下,只要把這個脆弱的瓷娃娃養好,他夢想中的幸福生活就不會遙遠。

  更別提腦海里那個不時響起、匯報著救贖值穩步增長的機械音了。

  【救贖值:7%】

  數值在一點一點地增加,這緩慢卻堅定的進展,如同一劑強心針,提醒他所有的付出都有回報,不僅僅是金錢,更是那條和他綁定在一起的生命。

  關於每晚用衣服綁住兩人手腕這件事,徐文曾蹩腳地解釋過一次,說什麼「夜裡降溫怕你著涼」、「我睡相不好怕壓著你」之類的漏洞百出的藉口。

  他說的時候都不敢看陸清讓的眼睛,生怕從那片沉寂中看到嘲諷或拒絕。

  但陸清讓什麼也沒問。

  他只是在那天晚上,當徐文再次拿著襯衫猶豫時,極其輕微地,將自己那隻清瘦的手腕往徐文的方向挪動了一點點。

  這個無聲的默許與配合,勝過千言萬語。從此,這成了他們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略帶滑稽卻至關重要的儀式。

  而最大的進展,莫過於陸清讓開始給予回應。

  儘管十句話里,他或許只回上一句,且多是「嗯」、「好」、「不用」這般簡短詞語,聲音依舊沙啞低微。

  但對徐文而言,這已是天籟。每一次得到回應,都能讓他那雙因疲憊而略顯黯淡的眼睛重新亮起來。

  他依舊習慣性地窩在陸清讓旁邊工作,仿佛對方是他專屬的靜心符。狹小的空間裡,兩人各據一方,一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與工作搏鬥,一個在沉默著觀察著這個讓他覺得奇特的人,互不打擾,卻又奇異地和諧。

  徐文忙碌間隙抬頭,有時會撞上陸清讓來不及移開的視線。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不再是全然的空茫,偶爾會閃過極快的類似於觀察思索的情緒。

  每當這時,徐文便會覺得,連續加班的疲憊與肩頭的壓力,好像……也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呼…」

  徐文長長舒了口氣,終於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他拿起放在陸清讓身側的手機,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居然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他下意識看向身旁,正對上陸清讓望過來的視線。那雙總是沉寂的桃花眼在昏暗的檯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這麼晚了,你還不睡嗎?」徐文一邊合上電腦,一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倦意。

  陸清讓沒有立即回答。

  在徐文還沒反應過來時,那人忽然微微傾身靠近。一雙微涼的手輕輕覆上他的太陽穴,指腹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一下一下地按壓著酸脹的部位。

  徐文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修長的手指在他皮膚上輕柔地打著圈,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生澀卻認真的小心翼翼。

  我的好兄弟……

  徐文在心裡無聲地吶喊,你終於知道心疼兄弟了!

  就在他沉浸在受寵若驚中時,陸清讓清冷的嗓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

  「躺下。」

  徐文哪敢不從,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就要直挺挺向後倒去。

  可陸清讓的手卻適時地托住了他的後頸,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引導他將頭輕輕枕在了一處溫熱而緊實的地方,是對方的大腿。

  隔著薄薄的居家褲布料,徐文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肌肉的輪廓,並不柔軟,甚至有些硌人,卻莫名讓人安心。

  那雙微涼的手重新回到他的太陽穴,繼續著那生澀卻專注的按摩。


  「真是個……溫柔的人啊……」

  徐文迷迷糊糊地想著,連日熬夜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上,眼皮沉重得再也睜不開。他強撐著最後一點意識,含糊地嘟囔:

  「那個……外套……還沒系……」

  回應他的,是頭頂傳來的一聲極輕的幾乎要消散在夜色里的嘆息,和一個低柔得如同夢囈的聲音:

  「睡吧。我會繫上。」

  這句話像是一個被准許沉睡的咒語。徐文最後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幾乎是瞬間就墜入了深沉的睡眠里,連呼吸都變得綿長安穩。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冰冷的機械音準時在腦海中響起:

  【到目標人物增加救贖值+3%,當前救贖值:10%】

  只是這一次,沉浸在黑甜鄉里的徐文,要等到明天清晨醒來,才會知曉這個好消息了。

  陸清讓垂眸,看著枕在自己腿上已然熟睡的青年。

  徐文的呼吸均勻綿長,溫熱地拂過他的肌膚,帶來一種陌生的癢意。

  連日熬夜讓他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此刻毫無防備的睡顏,看起來比平時要脆弱得多。

  一種極其陌生的衝動,在這片寂靜的夜裡,悄無聲息地滋生出來,他不想再這樣單方面地接受付出了。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詫異,隨即而來的是一種尖銳的自我嘲諷。

  我在期待什麼?

  又在……貪圖什麼?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的念頭有多麼卑劣。他像是冰天雪地里快要凍僵的旅人,明知眼前可能是飲鴆止渴,卻還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那點虛幻的暖意。

  他想讓徐文那雙總是亮得驚人的眼睛,再多看他幾天。

  他想讓那吵吵嚷嚷的聲音,繼續充斥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

  他想讓這份看似廉價的同情心,能在他身上……停留得再久一點。

  是不是……只要我表現得再可憐一點,再需要他一點,這份施捨就能持續得更久?

  這個想法陰暗而執拗地盤踞在他的心口,帶著一種病態的誘惑力。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指尖微微陷入徐文柔軟的髮絲間,又像被燙到般鬆開。

  他依舊不信。

  不信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好。

  不信會有人永遠不離開。

  可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動,卻又真實地存在著,對抗著他根深蒂固的絕望。

  最終,他只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守護者,又像一個在黑暗中緊緊攥住了唯一一根稻草的囚徒。

  他閉上眼,任由這矛盾的灼人的情緒在心底無聲焚燒。

  至少今夜,這份溫暖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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