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館藏「寶貝」的背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文物所不是承擔著急難險重任務的單位,主要的業務是對外開放、做好講解,主要的服務對象是登門觀光、獵奇、搞研究的參觀人員。

  一年當中,來文物所的客流量屈指可數,張和昌和盧浩就像是兩個看門護院的留守人員。

  守著偌大的院子,彼此為伴,整日無所事事,日子過的輕鬆自在不假,但也很是無聊和寂寞。

  一老一小朝夕相處,既是同事又是夥伴,時間長了,也就摸透了對方的脾氣秉性。

  盧浩對張和昌的評價是經歷豐富,似乎對名利這些東西都看淡了,眼中神馬都是浮雲,很佛系又有點玩世不恭。

  在張和昌眼中,盧浩就是一個毛頭小子,有心上進卻投錯了胎,一頭扎進了文物所,心有不甘卻萬般無奈,過起了渾渾噩噩的日子。

  就是條龍,誤入文物所這泥潭裡,也得臥著。

  張和昌甚至悲天憫人替盧浩惋惜: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單位就是一個小社會,利益當前,就會產生紛爭,甚至是你上我下的競爭、你死我活的鬥爭。

  明面上一團和氣,私底下明爭暗鬥,可在文物所里不存在這種沉疴陋習。

  張和昌和盧浩都不算是爭強好勝之人,也沒有什麼好爭鬥的,文物所的現狀,不是我勝你一籌、你壓我一頭,從而使自己出人頭地的土壤。

  兩人惺惺相惜,大有同道中人的感慨,相處非常融洽,經常在一起談天說地,無話不談,讓寡淡如水的日子有了一絲趣味。

  只要逮住機會,張和昌就很熱心的向盧浩普及文物知識,眉飛色舞的賣弄自己的學識和考古經歷。還美其名曰堅決落實林連海交代的任務,對盧浩搞好傳幫帶,讓文物事業後繼有人。

  談起過往,張和昌口沫橫飛,深深陶醉在自己的輝煌歲月里。

  他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領著盧浩走進古樓開展現場教學,一件一件的解說藏品的名稱、什麼來歷,對一些貴重的藏品介紹的比較細緻。

  比如,張和昌停在掛在牆上、用玻璃箱罩著的一個展櫃前,指著裡面一件舒展熨貼的青花絲綢氅衣,說:「這是一位失寵的清代格格穿過的衣服,她隨著丈夫被貶到我們這兒,死後就地安葬。衣服是從墓室發掘出來的,品相這麼完好的墓品,不敢說全國,起碼省一級博物館都很稀有。」

  盧浩沒有反駁和打擊眉飛色舞的張和昌,心說:張和昌這一番吹噓,和自賣自誇的賣瓜王婆,有的一拼。

  真以為盧浩孤陋寡聞,是個徹頭徹腦的門外漢呢。這款氅衣,省博物館裡可是掛著好多件呢。

  清代宮廷氅衣,原是傳統的漢族服飾,在清代以前多是男性的專屬服飾。

  清軍入關以後,氅衣成為內廷后妃格格等女貴在非正式場合所穿的日常服飾之一,同坎肩、馬褂、襯衣、便袍等均屬於便服。

  氅衣是服飾中花樣紋飾最為華麗、工藝最為繁複、做工最為精緻、穿用最為頻繁的服飾。

  其形制為直身,圓領,捻襟右衽,左右開裾至腋下,並在腋下裝飾如意雲頭;身長至足面,穿著時可露出旗鞋的高底;袖子是平闊袖,袖長及肘。

  因其輪廓寬鬆,特別是袖口寬大,被稱為氅衣。

  盧浩轉念一想,就有點明白張和昌的言下之意了。

  所說的稀有,應該指的是來源吧?

  這種服飾傳世的數量並不少,博物館多是收購的民間藏品。不稀有卻不一定不貴重,珍藏於自地下且經久不壞,那麼就是無價之寶了。

  盧浩很納悶,忍不住還是問了句:「潮濕封閉的墓里,沒有氧氣,溫度低,文物往往被污泥覆蓋,這種絲織品,在墓中可以長久保存,這一點我信。就算是在墓中完好無損,織錦這種有機質文物,憑現在的發掘和保護技術,出土後,一旦遇到豐富的氧氣、紫外線和溫度的變化,很難保證不腐爛,而且在瞬間就變為一堆朽灰,消失的無影無蹤。」

  盧浩沒想和張和昌較真,一開口,還是挑到了張和昌話中的漏洞。

  問的張和昌張嘴結舌,哼哈了一陣也無從解釋,就尷尬的笑笑,自我解嘲道:「我也是聽老前輩們這麼講的。文物上的事,細究起來經不住推敲。我隨口一說,你隨便一聽,千萬別較真。」

  張和昌的振振有詞,讓盧浩啞然失笑,不由想起了嘲弄文物的幾則經典段子。

  但凡有繡鞋的文物藏家,往往宣稱其藏品為家傳,而且來自於深宮,其祖上必定是宮裡伺候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的太監,偷著把娘娘或者嬪妃的繡鞋拿回了家。從不想一個太監老祖宗的子孫後代是如何繁衍至今的。


  文物商店裡的一隻陶罐,在店老闆嘴裡絕非是普通的人間凡物,而是皇帝的夜壺。

  一個正經嚴肅的行業,一旦成為眾人戲謔和調侃的對象,成為諷刺故事的發源地,說明這個行業的信任度已經岌岌可危。諷刺實際表達的是一種無奈。

  文物界魚龍混雜的亂象,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在很多有良心的專家看來,文物行業的水一點也不深,而是被人興風作浪搞得一團渾濁。

  專家也不是神仙,對文物也有看走眼的時候,但是,技術上出錯可以原諒,要是道德層面的問題就不可饒恕了。

  為了多拿幾兩銀子,可以操守淪喪,故意放鬆文物鑑定尺度,信口雌黃,甚至以次充好,以假亂真,心甘情願把良心和道德丟棄在污水中。

  專家的話還能信嗎?古董的價值應該誰說了算?文物的鑑定和評估到底有沒有一定之規?這種靈魂拷問,是困惑,更是一種悲哀。

  走到一塊放置在玻璃展櫃裡,邊角不很規則、但又很大的片狀石頭前,張和昌不由兩眼放光,說:「這就是在我們當地出土、華夏僅有的稀世珍寶,叫水盛化石。你看,上面的這隻松鼠化石多麼完整,還是只懷孕的松鼠。這種松鼠世上早就已經絕跡了,就是我們這裡,這種松鼠化石也不多,這可是真寶貝。」

  盧浩將眼睛貼在玻璃上,左瞅右看,對這件藏品的價值持懷疑態度:「不就是一塊風化的石頭上有動物圖案嗎?也沒看出有什麼稀奇之處啊?」

  盧浩轉臉一看,張和昌正細細端詳著化石,那神態,像第一次見到心儀的相親對象,臉上呈現一副痴迷和欲罷不舍的表情。

  對那具東魏石棺,張和昌介紹說很有研究價值,省博物館幾次三番想要去保存,鄭明硬是頂著沒給。

  張和昌邊走邊講解,走走停停,在古樓全轉下來,把展品全看一遍,差不多要一個多小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