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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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書民將自行車蹬得飛快,期間頻頻想要回頭看看坐在后座的梁永年。

  自己那位老師是個什麼性子他清楚得很,去年冬從老師嘴裡聽說過起這個小師弟時候就滿是好奇。

  到底是怎麼一個人少年人能讓那個孤傲的老頭從來不吝讚美之詞?

  現在看起來,好像也沒什麼特殊之處。

  相貌……還算看的過去,就是有些消瘦,而且眼裡頻頻透出的一股疲憊感,又好像沒有這個年紀的青年該有的那種——活力?

  旋即自嘲的搖了搖頭,以貌相人,落了下乘。

  梁永年則看著兩邊飛速掠過的風景,看到另個校門就在眼前便察覺不對。

  「李師兄,不是去見梁老師,你這是要把我拉哪去?」也不糾結李書民的年歲,既然說是師兄那就師兄相稱了,梁永年從來不是擰巴之人。

  李書民眼中很快閃過憂慮,眉心又凝出一根懸針紋,簡練道:「去醫院。」

  「醫院?」

  梁永年心中一沉。

  正欲再問,李書民直接道:「不知道怎麼回事,去年冬天老師身體還好好的,今年剛開春就忽然出了問題,現在已經不太能下來床了,大夫說看症狀是肺上的問題,但是檢查又檢查不出個什麼結果。」

  「這麼嚴重?」

  梁永年憂慮起來,李書民點頭道:「不少專家也給瞧過了,找不到病因,老師也不願意讓人再看總說自己養一養就好,現在他手頭很多重啟的研究都放下了,就是臨報導前幾天專門打招呼讓我看著點你是否來了。」

  李書民說完,兩人具沉默了下來。

  梁永年想起了一樁舊事,心中擔憂更甚。

  大約二十多分鐘,李書民氣喘吁吁的在一所醫院門口停了下來,帶著梁永年快速去往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著鼻腔,在住院大樓爬了三層,梁永年在一間單人病房裡見到了躺在床上昏睡著的陳興漢。

  病床旁坐著位正在看一本俄文書籍的銀髮老太太,見兩人進來放下書站了起來。

  「師母,這是小師弟梁永年。」李書民向老太太介紹了梁永年身份。

  梁永年也想起陳老頭當年提過自己的妻子,姓趙,單名一個錦字,是一位化學專家。夫妻二人無兒無女,當年他因為成分問題被送去勞場,心中所牽掛的也就是獨自一人留在了京城的妻子。

  「師母。」梁永年恭敬稱呼。

  趙錦面帶審視的看了梁永年兩秒,點頭道:「很早就從你師父的來信里聽說過你了。」

  正寒暄著,還未等梁永年再深問情況,病床上昏睡著的陳興漢就顫抖著眼皮醒了過來,清醒之後,平穩的呼吸忽然變得有了嘶音。

  「永年來了啊,等你信,一直沒有等到。」嘶啞的聲音從陳興漢嘴裡發出,嗓子裡好像卡了一口吐不出來的濃痰,尾音又跟拉風箱一般,感覺肺部受到了很大的創傷。

  「來了,本來想給你個驚喜,沒想到您先給我來了個驚嚇。」

  見陳興漢向自己伸手,梁永年趕忙上前握住,「怎麼就搞成了這樣?」

  老頭已經上了年歲,如今躺在病床上看著比前幾年更加消瘦枯萎。

  陳興漢微微搖頭,沒在這個問題上多聊,將話題引向新會勞場那邊,問了些之前的熟人現如今的狀況。

  趙錦見說了會話,陳興漢的精神似有好轉,對李書民道:「讓他們聊吧,小李你跟我回去做點飯帶過來,你跟小梁晚飯就在這邊吃,權當給小梁接風了。」

  梁永年下意識準備拒絕,陳興漢在他手上拍了拍示意,話便沒有說出口。

  等兩人從病房離開,陳興漢忽然問道:「這幾年,你父親還是沒有消息?」

  「都多少年沒有消息了,估計早死外頭了。」沒想到老頭忽然將話題轉到這裡,梁永年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跟著沒好氣的回應,「你這躺病床上還關心這事,看來病的還是不夠重。」

  他父親叫梁思信,早年在新會文化館工作,不過在他十歲那年的一天下午,父親在沒下班的時候忽然匆匆回家,說要緊急出一趟公差去陝西那邊,來回估計最少得半個月,然後就在兩個人的陪同下離開了。

  當時梁永年和母親雖然察覺有異,但也沒多想,甚至在梁思信走之前母親還跟他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文化館竟然還能出公差?


  父親當時是怎麼回應的,年代久遠,梁永年記憶已經有些模糊。

  但弔詭的事情在三天後出現了。

  在梁思信出差第三天,不,確切的說應該是第四天,文化館的人找去了家裡打問情況,說已經三天沒有見到思信同志的人了,看他是不是病了還是怎麼的?

  在梁永年的記憶里,母親當時臉色就不對了,問說不是有公差去陝西了嗎?

  「什麼東西?出公差?文化館哪裡有什麼公差!」梁思信的同事被驚到了,直接否認了此事,但又擔心是他們不知道的事,因為前幾天館長一直在地區開會,要今晚才能回來,他們明早到單位再跟領導確認一下。

  母親帶著自己在提心弔膽中等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家裡便來了一堆人。

  文化館的很多人,還有縣裡的公安。

  消息是確認了,根本就沒有出差這回事。

  一群人在家裡核實了很長時間情況,尤其著重問了當時和父親一同回家的兩個人,但這兩個人的相貌形容之後,沒人認識,也就是說他們可能根本就不是父親的同事。

  事態不對,調查很快展開。

  從新會到陝西,這種幾乎橫跨半個中國的大長途本身有需求的人就少,所以排查得很快。

  但是自父親那天離家開始到之後幾天,根本就沒有他的火車票購票記錄。

  梁思信被認定失蹤,從此再無消息,蹤跡成了懸案,梁家的天塌了一半。

  而這件事情在當地甚至成了帶著點志怪色彩的傳說,不知道誰起的頭,慢慢就變成了父親可能是被山精鬼魅給勾走了。

  梁永年陷入了短暫回憶,直到陳興漢再開口將他拉扯回來。

  「話啊,不能這麼說。」陳興漢渾濁的眼睛觀察著自己這個學生的反應,感嘆說道:「你們新會梁家這一脈,是出大才的,我覺得你父親吉人天相,可能哪天忽然就回去了,也說不定。」

  「都什麼年代了還講這呢?一家是一家的事。」梁永年知道老頭的意思,他說的是那位本家伯伯和大爺一家,滿門傳奇,也的確是新會梁家的門臉。

  不過梁永年對此印象不多,因為他只見過那位伯伯一次,是1970年那位回祖籍省親。

  之後再聽到消息就是在報紙上了,是隔了兩年,那位伯伯過世。

  閒扯了一段,快晚飯時師母趙錦和師兄李書民帶著幾個飯盒回來,飯菜里有肉,算是給梁永年接過了風,陳興漢精神也終於熬到了頭在飯後昏昏睡去。

  有李書民提前安排,再回到學校,報導事宜已經處置妥當。

  站在校舍門前,梁永年神情漸漸歸於平靜。

  他從衣服內兜里掏出了一塊老舊懷表,在『呯』的一聲中將其打開。

  指針沒有走動,是一塊壞掉的表。

  「永年,你不是一直想要這塊表嗎?今天就送給你了,等它重新走動的時候爸爸就回來了。」

  「這是一個秘密,不要說出去。」

  這是那天下午父親離開前,避開所有人目光的兩分鐘的一個——秘密。

  他也從來沒有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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