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變小的墨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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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他會不會是因為你上次偷偷把泡麵藏進他的休眠艙,才故意變成這樣的?」

  贊達爾沒有回答芽的問題。他正蹲在操作台下面,手裡捏著那枚從墨爾斯身上脫落的、已經縮水成核桃大小的「可能性核心」。它還在發光,微弱得像一隻快要沒電的螢火蟲。

  十分鐘前,墨爾斯還在主控台前調試空間站的能源分配模塊,芽在旁邊翻一本從犄角旮旯里翻出來的《歲陽飼養指南》(也不知道是誰寫的),然後墨爾斯說了一句「這個算法有點奇怪」,接著是一道很輕的、像是氣泡破裂的聲響,然後墨爾斯就不見了。

  贊達爾轉頭的時候,只看見一團正在快速坍縮的金色光霧,從成人形狀縮成少年形狀,再縮成孩童形狀——最後「啵」的一聲,一個看起來大約五六歲的、穿著過於寬大實驗服的、頭髮亂糟糟的小孩坐在了墨爾斯剛才坐的那把椅子上。

  小孩的表情很鎮定。鎮定得像一個剛剛被縮小但堅決不承認自己縮小了的人。

  「我很好。」他說。聲音比平時高了至少三個八度。

  「……墨爾斯?」

  「我說了我很好。」

  「你現在比我矮。」

  「這並不影響我的功能。」

  「你連操作台的邊緣都夠不著了。」

  「我可以站在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能轉的。」

  「……我能站穩。」

  贊達爾沉默了兩秒,從抽屜里翻出一根捲尺,彎下腰,量了一下小孩的頭頂到腳底的距離。

  「……五十三厘米。身高相當於人類幼崽四到五歲左右。」

  「……你把捲尺收起來。」

  「你剛才說『我很好』。」

  「我現在還是很好。」

  「你現在連我褲腿都夠不著。」

  墨爾斯沉默了片刻,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懸在椅子邊緣的、夠不著地面的腳,又看了看他那雙已經明顯大出一截的實驗服袖子,然後他抬起了頭:「……那你能幫我把袖子捲起來嗎?」

  贊達爾看著面前這個穿著成人實驗服的、頭髮翹起來一縷的、努力保持鎮定但耳朵尖已經開始發紅的小墨爾斯,沒有笑。他只是走過去,蹲下來,幫他把袖口一點一點卷上去,卷了三折,露出兩隻小小的、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的手。

  「……謝謝。」

  「不客氣。」

  芽飄到墨爾斯面前,懸停在他鼻子尖的位置,光芒比平時亮了一個度:「你現在好小啊——我能摸你一下嗎?」

  「不能。」

  「為什麼?你平時都讓我摸的。」

  「你平時摸的是成年版的我。」

  「現在你變小了,摸起來應該手感不一樣。」

  「手感不一樣也不行。」

  芽的光暗了一點,像是在認真消化這個拒絕。然後它飄回贊達爾肩頭,小聲說:「他變小了脾氣也變差了。」

  「他本來脾氣就不好。」

  「我聽得見。」墨爾斯的聲音從椅子那邊傳來。

  贊達爾站起來,環顧了一圈主控室。他自己的衣物顯然不合適,空間站里也沒有任何適合幼童穿著的儲備。他想了想,走到儲物櫃前翻了一會兒,從最底層拽出一件深灰色的、洗得發軟的舊毛衣。那是他自己的,穿了很久,雖然很大,但至少比那件實驗服暖和。

  「先穿這個。」

  他把毛衣遞過去,墨爾斯接過來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這件衣服你很早就不穿了。」

  「嗯。但它還在。」

  墨爾斯沉默了一會兒,把那件毛衣套上。領口太大,滑到了肩膀以下,袖口垂過指尖,像一隻被裹在灰色織物里的小動物。他伸手把領口往上拉了拉,但沒什麼用,過長的袖子垂在身體兩側,像兩隻空蕩蕩的翅膀。

  贊達爾低頭看著他,過了兩秒:「……你現在看起來像一個被毛衣吃掉了的小孩。」

  「我建議你把這個評價記在你的星圖日誌里。」

  「我已經記了。」

  「……你記了?」

  「實時記錄是研究者的基本素養。」


  墨爾斯沉默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過大的毛衣,又看了看自己那雙被袖子遮住大半的手,然後抬起頭:「……我什麼時候能變回去?」

  贊達爾走到操作台前,調出剛才那段設備日誌,仔細查看了一會兒。「你剛才說『這個算法有點奇怪』——然後呢?」

  「然後我就……」

  墨爾斯想了想:「然後我就試圖用可能性覆蓋它,讓它變得『合理』。」

  「你用可能性覆蓋了一個已經存在的算法?」

  「它不合理。」

  「所以你想把它變合理。」

  「嗯。」

  「然後你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五歲小孩?」

  「……這只是一個暫時的副作用。」

  贊達爾看著屏幕上那些數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你在用可能性調整算法的時候,沒有為自己留出足夠的『錨點』,當你的力量被過度分散到那個算法上時,你自己的身體就沒法維持成人的形態了。」

  「所以我只需要重新聚攏力量就能恢復。」

  「理論上是這樣。」贊達爾頓了一下,「但你剛才嘗試過嗎?」

  墨爾斯沒有回答。

  贊達爾轉過身,看著那個被毛衣裹著的小孩:「……你試過了,但沒成功?」

  「……我的力量分散得太多了,收回需要時間。」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半天,可能幾天。」

  主控室安靜了幾秒。芽從贊達爾肩頭飄起來,落到墨爾斯面前的桌面上,蹲在那兒,像一隻暖橘色的、正在觀察新物種的小貓:「那你這幾天都要保持這個大小嗎?」

  「看來是的。」

  「……那你還能碰得到操作台嗎?」

  「我站在椅子上就能碰到。」

  「你剛才說你站在轉椅上也能站穩。」

  「……」

  「你現在站不穩了?」

  墨爾斯沒有回答。

  贊達爾又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走過去,從操作台側面抽出另一把椅子——不是轉椅,是固定的,帶靠背的,比較矮的那一種——放在主控台前。

  「你坐這把。」

  墨爾斯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贊達爾,沒有說謝謝,但他從轉椅上挪下來,走過去,坐上了那把矮椅子。

  剛好。腳能踩到地面。

  「……它能升高嗎?」

  「不能。但你可以先適應一下。」

  墨爾斯沒有反駁,他只是坐在那把矮椅子上,縮在過大的灰色毛衣里,像一枚被時間暫時擱置的、安靜的碎片。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他們繼續像平時一樣工作。只是墨爾斯需要站著才能碰到操作台,而贊達爾會在路過時順手幫他把高處的東西拿下來。一次,墨爾斯想拿書架最上層的資料,踮起腳來也只夠到第三層。他沉默了一會兒,像在評估重新爬上去的可能性,然後他感覺到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把那摞資料抽出來,放在了他能夠到的位置。

  贊達爾沒有看他,只是像順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一樣,轉身走回了主控台。

  墨爾斯抱著那摞資料,站在原地,過了兩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嗯。」

  芽蹲在書架頂端,看著這整個過程,光芒輕輕亮了一下,然後小聲說:「你倆現在看起來像在養小孩。」

  「我沒有在養他。」贊達爾說。

  「他剛才夠不到書的時候你幫他拿了。」

  「那是順手。」

  「你還幫他卷了袖子。」

  「那只是不想讓袖子拖到地上。」

  「你還把自己的毛衣給他了。」

  「那是——那件衣服我本來就不穿了。」

  芽在書架頂端晃了晃,光芒閃爍得像一隻正在偷笑的螢火蟲:「嗯,你說是就是吧。」

  墨爾斯站在書架前,抱著那摞資料,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顯然不屬於他的、洗得發軟的舊毛衣,然後他抬起頭:「……贊達爾。」


  「嗯?」

  「這毛衣是你什麼時候買的?」

  贊達爾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很久以前。在空間站剛建好的時候。」

  「你一個人買的?」

  「嗯。」

  墨爾斯低頭捏了一下毛衣的袖口,那布料已經磨得很軟了,邊緣有些起球:「……它穿了很多年。」

  「……是穿了很多年。」

  「為什麼還留著?」

  贊達爾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墨爾斯,又轉回去:「……因為還能穿。」

  墨爾斯沒有追問。他只是低頭看著那件毛衣的袖口,安靜了片刻。

  那件毛衣在墨爾斯身上顯得格外寬大,卻帶著一種模糊的溫度——像一件被留在衣櫃深處、卻從未真正被遺忘的東西。他往沙發內側蜷了蜷,把過長的袖子疊在膝蓋上,又看了門口一眼。贊達爾沒跟進來。

  「……他說我這樣像被毛衣吃掉了。」

  芽懸停在他對面,光芒溫和地閃了一下:「你介意的好像不是「變小」本身——你介意的是這件事在計劃外發生,需要被別人照顧。」

  墨爾斯頓了一下:「……我在意的不是這件事本身——是『計劃外』這件事。任何計劃外的東西都意味著需要別人來填補空缺,而我不習慣讓別人填補。」

  芽的光微微暗淡了一瞬:「那你現在可以試一下。」

  墨爾斯抬起頭看著它。

  「你不想麻煩別人,但你已經麻煩了。」芽說,「而他看起來並不介意被你麻煩。」

  墨爾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他確實沒有說什麼。」

  「他什麼都沒說,但他一直在做。」

  墨爾斯沒有回答。他只是把下巴埋進毛衣的高領里,看著窗外的星光。

  過了一會兒,門口傳來腳步聲。贊達爾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放在沙發邊的茶几上。

  「芽說你晚上沒吃東西。」

  墨爾斯看了一眼那杯牛奶,又看了一眼贊達爾:「……我不餓。」

  「芽說你今天只喝了半杯水。」

  「芽說得太多了。」

  芽在角落裡閃了一下:「我只是覺得你應該吃點東西,但你變小之後食量應該也變小了,喝點熱的會舒服一些。」

  墨爾斯沉默了一下,然後伸手捧起那杯牛奶。

  溫的,不燙。他低頭喝了一小口,然後沉默了片刻:「……謝謝。」

  贊達爾沒有回答,只是在他旁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像一條安靜的河流。

  窗外的星光落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把那杯牛奶的熱氣映成一縷淡淡的光。

  「……你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嗎?」

  贊達爾忽然問。

  墨爾斯握著杯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什麼?」

  「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是成年人的形態。你不會長大——你沒有經歷過一個需要被人照顧的階段。」

  贊達爾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想了很久的觀察:「所以你現在變小了,可能是你在經歷一個你從未經歷過的階段。」

  墨爾斯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說,我這是在『補課』?」

  「可能。」贊達爾說,「也可能只是算法把你變小的副作用。」

  「那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贊達爾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那片星光的邊緣,過了片刻才說:「因為我想知道——如果你真的有過一個需要被照顧的階段,它會是什麼樣的。」

  芽在這句話落下的間隙里,輕輕把光芒調暗了一度。

  墨爾斯握著那杯牛奶,沒有回答。但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贊達爾的側臉,然後轉回去,繼續喝那杯牛奶。

  「這樣也不錯。你只要注意保暖就好了。」贊達爾說。

  「……我會的。」

  「還有,別在我睡覺的時候爬書架拿書。」

  「……我又不是小孩。」

  「你現在差不多就是。」


  墨爾斯沒有反駁。

  當最後一口牛奶喝完時,窗外的星光仍然安靜地懸在那裡,像什麼也沒有改變過。贊達爾站起身,拿起空杯子,經過沙發時低頭看了他一眼:「你應該保持這個狀態,只要……不讓自己受傷就可以了。」

  「……我不會受傷的。」

  「那就好。」

  墨爾斯把自己卷進那條灰色毯子裡,側躺著,面朝窗戶的方向,很輕地說了一句:「……晚安。」

  「嗯。」贊達爾的聲音在門口停了一瞬,「……晚安。」

  第二天早上,墨爾斯醒來時,發現自己變回來了。成人大小,穿著那件仍然屬於贊達爾的舊毛衣——但這次它只是合身了,不再像一隻被毛衣吞掉的小孩。他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恢復成正常尺碼的手。

  贊達爾站在主控台前,背對著他:「——你變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的?」

  「椅子上的凹痕變了。」

  墨爾斯沉默了一下:「……你觀察得真仔細。」

  贊達爾沒有回答。

  後來,那件毛衣沒有再被放回儲物櫃裡。它被疊好放在了墨爾斯經常坐的那把椅子旁邊,像一件不再需要被「存放」的東西。有時候墨爾斯會把它披在肩上,在空間站的走廊里走來走去。而贊達爾從來沒有問過「你為什麼還穿著它」。

  他只是每次路過墨爾斯時,會不經意地看那件毛衣一眼,然後繼續走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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