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神之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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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繁育』的誕生,如同在寂靜的宇宙深潭中投下了一顆黑洞炸彈。

  其影響並非以能量衝擊波的形式擴散,而是以一種更為詭異、更為根本的方式,沿著「虛數之樹」的脈絡,順著其中流動的命途能量,瞬間傳遞至所有與之相關的存在感知中。

  首先感知到的,是【秩序】的太一。

  那由無數傀儡線與幾何結構構成的龐大意志,在蠹星系方向傳來的、代表著「無序增殖」與「計劃外變量」的尖銳嘶鳴響起的瞬間,其內部恆定的、精確到微秒的運轉節奏,出現了一個可以被稱之為「震怒」 的、持續了千分之一秒的紊亂。

  【「計劃…偏離…錯誤代碼…需…淨化…」】

  冰冷的意志如同超新星爆發般凝聚,更多的、代表著「秩序」清洗力量的金屬造物,開始在其影響下的各個星球上加速建造、啟動。

  一場針對「不和諧」的、更加冷酷無情的「大掃除」,被提上了最高優先級。

  幾乎在同一時刻,遙遠的星空深處,【博識尊】那浩瀚的、流淌著全宇宙信息的意識之海中,一個全新的、且數據量正在以指數級瘋狂暴漲的資料庫被瞬間建立。

  標籤為:『塔伊茲育羅斯』。

  無數關於蟲群結構、增殖效率、基因變異速率的數據洪流般湧入,幾乎要撐爆某個次級處理單元。

  博識尊沒有「憤怒」,只有更加瘋狂的運算與推演,試圖理解、解析並最終將這位新生的星神,也納入其「全知」的模型之中。

  然而,它第一次遇到了阻力——蟲群那純粹基於本能與集體意志的行動邏輯,充滿了過多的混沌變量,難以用純粹的理性模型完美擬合。

  這並未讓它感到挫敗,反而激發了更龐大的求知慾。它開始調動更多的算力,投向這個新的、迷人的「未解之謎」。

  但也只是計算。

  宇宙的一角,阿哈的笑聲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分貝。

  「哈哈哈哈——!成了!真的成了!樂!太樂了!」

  祂的身影在無數個維度同時笑得打滾,面具如同煙花般爆裂又重組。

  「看看太一那副死板的臉!看看大腦袋那冒煙的樣子!再看看那個金髮小鬼一臉『麻煩大了』的表情!哈哈哈哈!」

  一場席捲宇宙的、由蟲子主演的盛大狂歡即將開幕,還有比這更能令歡愉星神開心的事嗎?祂甚至已經開始構思,該如何在這場盛宴中,為自己增添幾個有趣的戲份了。

  ——

  蠹星系的邊緣,墨爾斯的身影在星空間無聲地閃爍,每一次閃現,都跨越了數個天文單位的距離。

  他正以遠超任何宇宙飛船的速度,朝著遠離「巨蟲之巢」的方向移動。

  他並非逃離,而是在執行他基於推演結果後的第一步計劃:尋找一個合適的「觀測點」與「干預支點」。

  他需要找一個足夠安靜、視野足夠開闊,並且不會被即將爆發的混亂第一時間波及的地方,來冷靜地觀察這場由他「默許」誕生的風暴,將如何席捲宇宙。

  同時,他也需要一個能讓他有效「介入」的位置。

  最終,他停在了一片漂浮於蠹星系外圍的、巨大的小行星帶中。

  這裡物質稀疏,信號混亂,能很好地掩蓋他的存在。

  他找到一顆較為龐大的、成分穩定的岩質小行星,在其背向恆星的陰影面悄然落下。

  然後,他做了一件若是被旁人看到,定會驚掉下巴的事情。

  他開始……種土豆。

  並非為了食用或研究,而是作為一種極其特殊的「環境穩定裝置」 與 「信息中轉節點」。

  他從隨身攜帶的、經過無數次雜交優化的種子中,篩選出生命力最頑強、能量親和度最高的幾個特殊品種。

  接著,他動用「隱秘」的權能,開始改造這顆小行星貧瘠的岩層。

  物質被悄然重組,富含養分的土壤在概念層面被「定義」出來;來自遙遠恆星的微弱光能被高效捕捉、匯聚;一個微型的、自循環的生態圈,以違背所有已知生物學和物理學的速度,在他腳下迅速成型。

  翠綠的土豆苗破土而出,它們的根系如同神經網絡般深入小行星的核心,它們的葉片開始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帶有「隱秘」特性的能量場,將這片區域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這並非簡單的隱身,而是更高級的「信息層面的避世」 。

  即便是博識尊的掃描掠過此地,也大概率會將其誤判為一團普通的星際塵埃。

  做完這一切,墨爾斯才在這片微型土豆田的中央坐下,背靠著一塊冰冷的岩石,純白的眼眸望向蠹星系的方向,如同一個老練的獵人,開始了耐心的等待與觀察。

  他看到了。

  在他的感知中,蠹星系,尤其是「巨蟲之巢」,已經化為了一個不斷膨脹的、散發著刺眼「生命」光輝的「癌變組織」。

  無數蟲群如同決堤的洪流,從行星表面噴涌而出,它們相互交合、融合、進化,然後撲向星系內的其他星球。

  它們不再是單純的生物,而是「繁育」這一概念的延伸,是行走的、貪婪的「生命方程」。

  伊萊狄希納的軍隊首當其衝,他們的戰艦在無窮無盡的蟲海面前,如同暴風雨中的扁舟,能量護盾迅速過載,裝甲被酸液和利齒撕開,化作星海中短暫的煙花。

  那些曾被他短暫「靜默」過的假面愚者們,此刻則在狂笑中迎來了他們期盼的終極混亂,然後在蟲群無差別的吞噬下,化為了「繁育」命途最初的幾縷微不足道的養料。

  死亡、毀滅、吞噬、增殖……構成了一幅殘酷而原始的宇宙圖景。

  墨爾斯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純白的眼眸里沒有憐憫,也沒有興奮,只有如同觀測實驗數據般的冷靜。

  他在分析蟲群的擴張模式,計算其進化速率,評估其對不同文明、不同環境的破壞效率與適應性。

  這些,都將成為他未來與這位新鄰居「打交道」時,至關重要的情報。

  ——畢竟,這場災難,是他們引發的,他們理應承擔這份「業」。

  墨爾斯抬手揮了揮,給蠹星系周圍的星系與矮行星,加了一層淡淡的隱秘之力。

  在未來的七十二個系統時內,這些星體不會被繁育命途造成「污染」。

  就在他全神貫注於數據分析時,一個極其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的信號,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觸動了他布設在小行星周圍的「隱秘」力場。

  不是蟲群,不是軍隊,也不是假面愚者。

  這個信號的來源……帶著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守護」 意志。

  墨爾斯微微偏頭,純白的眼眸穿透小行星的岩層與遙遠的虛空,望向了信號傳來的方向。

  在那裡,一艘外形剛硬、線條筆直、如同移動堡壘般的星艦,正緩緩駛入蠹星系的邊緣。

  它的裝甲上刻印著一個古老的、由盾與山組成的徽記。

  它並未主動攻擊蟲群,也沒有逃離。

  它只是靜靜地、堅定地,擋在了一艘正在拼命逃離蠹星系、滿載著難民的小型民用飛船與一股追擊的蟲群之間。

  星艦的護盾如同最堅固的城牆般亮起,它的側舷炮火精準而高效地清除著靠近的蟲族單位,為那艘民用飛船爭取著寶貴的逃生時間。

  【存護】,克里珀的追隨者。

  他們來了。

  墨爾斯略感意外。

  他注視著那艘如同礁石般屹立在蟲海前的星艦,純白的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些許不同於「數據」的微光。

  他認得那個徽記,也理解其背後代表的意志。

  那是與他「隱秘」截然相反,卻又在某些層面可以共鳴的道路——以絕對的力量,築起看得見的城牆,守護所能守護的一切。

  墨爾斯做出一個類似於……拉弓的姿勢,他的手中凝聚出了一枚蒼白的箭矢,然後……

  鬆手。

  那道白色的光芒沒入蟲群……隨後,蟲群消失了。

  蟲群什麼也沒有留下,只剩下那艘星艦。

  (……存護的介入……在計算概率內。)

  (……變量增加。博弈複雜度提升。)

  他輕聲自語。

  然後,他抬手,造出了一枚蒼白的棋子。

  那棋子通體純白,材質不明,仿佛是由最本初的「隱秘」概念凝聚而成,與他眼眸的顏色如出一轍。

  他將這枚白色的棋子,輕輕放在了身前冰冷岩石的平面上,發出了微不可聞的一聲輕響。


  仿佛在回應他這一舉動。

  在他純白視野的極限,那宇宙的黑暗背景中,一絲更加深沉、更加冰冷、帶著「暴食」氣息的暗色光芒浮現。

  是『貪饕』。

  墨爾斯靜靜地坐在他的小行星上,坐在他那片與周遭毀滅格格不入的、安靜生長的土豆田中央。

  隨即,他再次造出了數枚棋子,但是顏色不同。

  他面前,是無聲的宇宙棋盤。

  白色的棋子(隱秘)已落下。

  暗色的棋子(貪饕)正在入場。

  黃色的棋子(存護)已立於棋盤之上。

  而那代表著瘋狂增殖的、粉色的棋子(繁育),正在棋盤的中央,肆無忌憚地擴張著自己的領地。

  墨爾斯的目光掠過在蟲海中艱難支撐的【存護】星艦,純白的眼眸中數據流無聲奔騰。

  他看到了護盾能量在蟲群不計代價的衝擊下飛速衰減的曲線,看到了艦體結構在特定頻率酸液腐蝕下的疲勞極限。

  (……基於當前損耗速率,最大支撐時間:17.3標準分。)

  (……難民飛船脫離蠹星系重力井所需時間:19.8標準分。)

  (……存在時間差。存護單位有86.5%概率為達成守護目標,選擇超載核心,進行自毀式阻擊。)

  結論清晰而冷酷。

  他並非憐憫,而是基於某種更深層的計算。此刻,一個堅定且能有效對抗蟲群的「可見」力量,對於維持戰場局部的「秩序」(哪怕是暫時的),具有正面價值。

  其存在本身,就能吸引並消耗「繁育」相當一部分注意力,為他爭取更多的觀測與布局時間。

  於是,他再次抬手。

  這一次,並非攻擊,也非大範圍的屏蔽。

  他對著那艘【存護】星艦的方向,五指微微張開,隨後輕輕一握。

  戰場上,星艦的指揮官正準備下達那道最後的、與艦同殉的命令。

  突然,他面前所有觸目驚心的紅色警報指示燈,瞬間跳回了安全的綠色區間。

  「報告!護盾能量讀數異常回升!已超過額定最大值15%!」

  「蟲群酸液腐蝕速率下降!效能不足之前的30%!」

  「引擎過熱警報解除!輸出功率穩定!」

  一連串難以置信的報告在通訊頻道中響起。指揮官愣在原地,他看著舷窗外,那些原本瘋狂撕咬護盾的蟲群,動作似乎變得遲滯而困惑,仿佛失去了明確的目標。

  它們的攻擊不再集中於一點,而是變得散亂、低效。

  並非墨爾斯直接增強了星艦,他只是極其精妙地、在星艦周圍包裹了一層薄薄的、「隱秘」的濾鏡。

  這層濾鏡沒有改變星艦本身的任何數據,卻 「隱秘」掉了星艦散發出的、最能刺激蟲群攻擊欲望的「信號」——「存在」。

  在蟲群的感知中,這艘巨大的星艦仿佛突然變成了一塊味同嚼蠟、難以定位的「宇宙背景板」,攻擊優先級瞬間暴跌。

  與此同時,墨爾斯純白的眼眸轉向了另一個方向——那片代表著『貪饕』的、正在緩緩瀰漫的黑暗。

  那黑暗並非虛無,而是由無數細碎的、蠕動的「嘴」構成,它們啃食著路徑上的一切:小行星、星際塵埃、逃亡飛船的殘骸、乃至零星落單的蟲族單位。

  所過之處,只剩絕對的「空無」。

  墨爾斯觀察著『貪饕』的推進路徑和吞噬模式。

  (……遵循能量密度梯度移動。優先吞噬高能聚合體。)

  (……當前軌跡預測:將在4.7標準時後,與「繁育」主力蟲群接觸。)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形成。

  他伸出手指,如同撥動無形的琴弦,對著遙遠的虛空,極其輕微地一彈。

  一道微不可察的「隱秘」波動,以超光速掠過星空,精準地命中了遠處一顆瀕臨死亡的、內部仍蘊含著劇烈核聚變能量的老年恆星。

  他「隱秘」掉了這顆恆星的「衰老」,因此反向增強了它的能量,使其在宇宙的背景下驟然「明亮」起來,達到了極端的飽和,變成了「超新星」。

  然後,隱秘掉了周圍其他恆星的能量。

  於是,在『貪饕』的感知中,這顆恆星內部那龐大而誘人的能量,卻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般,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突出」。

  就像在飢餓的野獸面前,藏起所有零散的食物,唯獨將最大、最肥美的那一塊,毫不掩飾地扔到它的面前。

  『貪饕』那原本有些漫無目的的黑暗,瞬間凝實、轉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朝著那顆被「強化」的恆星,加速撲去。

  墨爾斯平靜地收回手指。

  他並未製造衝突,他只是…… 微調了一下「誘餌」的可見度。

  白色的棋子(隱秘)依舊靜靜地立在棋盤上。

  但黃色的棋子(存護),因一層無形的庇護而得以暫時穩固。

  而那代表毀滅的暗色棋子(貪饕),其前進的矛頭,已被悄然引向了粉色棋子(繁育)那瘋狂擴張的側翼。

  做完這一切,墨爾斯緩緩地靠回冰冷的岩石,純白的眼眸再次歸於古井無波的觀測狀態。

  他伸出手,從身旁一株長勢最好的土豆植株上,輕輕摘下一片嫩綠的葉子,放在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微弱而堅韌的生命力。

  他在這片由他親手創造的、微不足道的綠意環繞下,繼續冷眼旁觀著遠方那片由他親手「默許」誕生的、毀滅與新生的宏大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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