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讀書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長胤給了契必部一個暫時可以安身的地方,迦塔寺。

  不過一百多人的隊伍不能從肅州招搖經過,只能沿著沙海的西面繞過肅州,這一路就由百里命擔任嚮導,張戩等州使府親兵負責護送。

  而張長胤他們四人特地繞過了龍首山的北麓,再從南麓順著烏別河北上,前往甘州北部的第一座大城,金塔城。

  在烏別河上游的蘆葦盪,雪靜鳥飛,一輛馬車被十幾人護衛其中,前方有石山攔住了去路,不過有人開鑿出了一條狹道可供通行。

  馬車邊有兩人坐在低矮的杌凳上飲酒,其一已是中年卻面白無須,眉眼開而蘊神,自有貴人氣象,是後梁朝中的兵部侍郎韋庭禎。其二面頰清癯,眼如寒星,眉宇間既有書卷溫潤,又藏劍鋒凌厲,一身的浩然正氣。

  「先生,臨行前我有一惑相問。」

  「韋公請講。」

  「如今江山依舊,李唐不再,到底是復唐為天道,還是該順應更迭?我等奉李唐為正統,那昔日復隋之臣今何在?對此,先生可曾迷茫?」

  這位先生名叫張居真,在科舉中以萬言策論登科,卻遭權臣黜落,不過深得昭宗賞識被敕賜及第,後隨著朱溫篡唐,傾覆之下落得顛沛流離。

  韋庭禎直視這位滿腹策論的文才,本以為他會高談天下時局,壯語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但張居真只是低頭看向杯中酒,隨後一飲而盡。

  「好酒。」

  張居真沒有發表一言一語,因為自追隨復唐大業起,從未權衡過利弊,也未在意過生死,更未對此事躊躇半點。

  他撿起地上黑布裹著的兵器,轉身朝來路走去,淡言道:「韋公,前路兇險,保重。」

  韋庭禎的目光一直落在張居真的身上,惜才之意溢於言表,身旁兩孿生侍衛上前叉手行禮,這是在催促啟程。

  十幾騎護著馬車消失在了狹道,張居真孤身立於狹道前,緩緩扯開黑布,拿出了裡面的一柄巨劍。

  此劍名赤雪,鑄於棠溪劍爐,說來滑稽,此劍自洗劍池出山,世人皆知其從未沾血。

  同主人寒窗苦讀時,劍尖只與落葉飛雪為伴。登科及第時,只隨主人看盡長安花。到了如今亂世,挽大廈之將傾,卻每逢劍出便見敵散,竟未嘗酣暢一戰。

  只因張居真的名號太響,背負的是裴家劍法的名號。

  龍首山,烏別江,倒有了幾分霸王烏江自刎的意境,張居真心有悸動,倒不是因為今日九死一生,亦不是畢生劍法終有施展,他默默跪地,橫劍於身前,朝長安卑躬作拜。

  只為向昭宗拜謝知遇之恩。

  重新捧劍的張居真似有回憶,見零星碎雪落在劍鞘,隨著雪風他轉頭望向了敦煌方向。

  其實這把劍經歷過一次大戰,只是已經塵封了二十年,知者寥寥。

  他心中轉念遺憾,因不能再去看看敦煌的雪,也不能再見見張家那個小兒郎了。

  一騎從遠處狂奔而來,打斷了張居真的所有思緒,也將蘆葦盪里的寒鳥驚飛,張居真眼中閃過痛惜,因為幾個時辰前他正與二十幾位復唐義士分別,因為他們要捨命攔下追殺的賊人!

  一人回,表明其餘人都死了,當然這個結局他心中有數。

  「先生!」

  馬上之人身負劍傷,他勒馬後環顧四周問道:「侍郎他們走了?」

  張居真點點頭,然後命道:「馮翊衛,辛苦了,你先走。」

  這位馮翊衛跳下了馬,身上掛的鮮血震落在雪地,他朝張居真叉手行禮,決然道:「在下跑回是想傳告賊人的消息,既然先生留在這了,那這些都不重要了,在下願與先生一同死戰。」

  言下之意是,如果張居真擋不住馬上殺到的賊人,那麼侍郎連肅州也到不了了。

  「好。」張居真不再多言。

  二人靜等了片刻,就聽一隊人馬呼喝殺至,他們不是中原人,也不是草原人,是來自崑崙山的人。

  百年前,吐蕃與大唐分庭抗禮,崑崙山也因此與中原江湖對立,兩方高手死傷無數。

  當先之人騎白馬,人也是白衣白狐兒領,穿的那是北朝的衣,煞白的臉凍死鬼模樣,眼睛甚是奇異,白珠重瞳!

  他將一柄古樸黑劍扛在肩上,兩手掛劍,悠哉地騎在馬上,打量了一眼周遭,伸出長舌舔了舔上唇,獰笑道:「張居真?」


  張居真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拔出了巨劍,掌寬的劍身赤紅,中脊上陽刻了敕符,如一道天際照下的霞光。

  崑崙山的人齊刷刷下馬,他們的長劍各異,但都是殺人的利器。

  「先生,一會不用為在下分心!」

  馮翊衛也拔出了腰間的千牛刀,他身為長安千牛衛翊衛,負拱衛皇帝之責,是憑著個人武力從府兵上番升遷,此時面對崑崙山的這些賊人殺氣盡顯。

  有人生死同行倒也快哉,張居真提劍踏步上前,整個人的氣勢牽動山河,不料一步方落,後背心就被陰狠劍指戳中,一時氣勁沖穴,周身陷入癱瘓!

  「先生,對不住了!」

  偷襲的正是馮翊衛,就算他一人獨回,張居真也從未懷疑過他,也正是疏於防患,才被這樣的陰招得逞。

  巨劍赤雪在手中變得愈發沉重,最後與指尖撥離,眼睜睜看著它墜插在雪地之中。

  「這就是你們中原人的朝堂!哈哈哈!」崑崙山為首的重瞳郎恥笑道。

  馮翊衛退到了崑崙山人這邊,他雖然偷襲得逞,但張居真的氣勁片刻後還是能十存一二,如此他仍然不敢大意。

  崑崙山人用眼神投來鄙夷,不僅是看不起他的風骨,也是看不起他的膽量,若果真氣勁十存一二,就算是天下第一又如何?

  其中一人迫不及待殺了上去,他手持雙短劍,此時才驚見他的雙臂異於常人,竟有及膝之長!

  張居真此時連站著都艱難費力,雪風將他的孑然身形吹得搖搖欲墜,可他眼神中沒有絲毫驚慌,反而綿長鯨吸,之後閉上了雙眼。

  他只慚愧不能再為李唐效忠,只遺憾不能再去敦煌看一眼,至於今日如此落幕,他卻如坐檯觀潮般釋然。

  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生亦何歡,死亦何悲!

  但……

  生死之際,反觀崑崙山雙劍郎這邊,如此行徑在他看來就等同受死,他眼中已見未來畫面,那便是雙劍同時貫入張居真的左後肩頸,穿透其肺腑!

  「呀——」

  雙劍郎喝聲激動,畢竟眼前將殺之人是大唐劍聖裴旻的傳人!

  「退!」

  剷除大患之際,為首的重瞳郎卻突然下令,因為他看到張居真扣動指尖,隨後右手握住了劍柄。

  雙劍郎已然驚見,但他還想出劍斃其命,可一息的時光只過了瞬息,他就徹底打消了念頭,雙劍守回急急格擋!

  因為一股如江潮般的劍勢撲面而來!

  「當——」

  巨劍以開碑之力橫掃向雙劍郎,雖然有短劍護命,但他整個人被巨劍斬飛出兩三丈!

  口吐一口鮮血的雙劍郎對馮翊衛大罵道:「漢狗!你不是說他氣勁已封,原來是沒本事在胡謅!」

  馮翊衛本不願得罪這些崑崙山人,但這麼被低看心中屬實不爽,加之方才看著昔日摯友被他們屠戮,終於怒氣催膽扯開嗓子回道:「不可能!不信給你試試!」

  「敢試我?殺了你!」雙劍郎怒氣攻心,邊罵又邊吐起血來!

  「你敢!我可是青龍的人!」馮翊衛當著張居真的面亮明身份。

  剎那間黑劍出鞘,帶著魔鬼厲叫之音,直接將馮翊衛梟首,讓他錯愕的表情騰在半空!

  「青龍,青龍,你以為我崑崙山怕他青龍不成?!」

  重瞳郎陰著臉,看來他對馮翊衛口中的青龍成見不小,可隨之他又抬起臉來變成獰笑,朝張居真道:「劍聖的傳人果然本事不小,那今日就讓崑崙山好好領教!師弟們,一個一個上!」

  喝聲迴蕩,龍首山巍巍入雪雲,在五里之外,四騎同樣出現在這條野道,他們見地上有大片踩踏過的馬蹄印,一時勒馬察看。

  天殺對馬匹最熟悉不過,她觀察了馬蹄印的形狀,又看了看馬糞中的草料,向張長胤稟明道:「這是吐谷渾上好的龍種馬。」

  「那是党項人還是吐蕃人?」長安郎趴在馬背上問道,因為長途奔波,他的屁股已經被顛開花了。

  天殺蹲在了一道車輪印前,從雜亂的馬蹄印中分辨出了另一撥人,說道:「他們應該是在追一支長安人的隊伍。」

  「長安?」長安郎驚坐起來,此時也不覺屁股疼了,因為他隱隱覺察到了什麼。


  「要避開麼?」大婢問道。

  張長胤微微一笑,答道:「就這麼一條路,不必了。」

  「長胤兄,你說的是不必,還是不避?」長安郎又開始了他的無聊話題。

  「走!」張長胤神色中也有些許擔憂,因為長安來的人應該與她有關。

  大婢催馬到了長安郎身邊,揭穿道:「不要用長安郎來掩飾自己。」

  長安郎表情一滯,那是伎倆被看穿後的尷尬,但隨著大婢越走越遠,他卻釋懷一笑,兀自輕聲道:「多謝!」

  隨著四人策馬狂奔,他們也終於趕到了蘆葦盪前。

  此時的張居真已然全身是傷,右手拄著赤雪巨劍,雪風拂過額前散亂的髮絲,強忍的喉間血終於湧出。

  「大唐劍聖果然名不虛傳,這等劍法與我崑崙山不分伯仲!」

  重瞳郎身為魔頭把中原江湖攪得雞零狗碎,什麼名門世家死在他劍下密密麻麻,他們的劍法自然也被他不屑一顧,今日能從他嘴裡吐出誇讚,那裴家劍法當屬一絕。

  「可惜今日之後,終是我崑崙山壓你大唐劍聖一籌!」重瞳郎狂妄大笑。

  「敗的是在下,不是裴家劍法。」張居真開口道。

  「劍招餵完了,你可以死了!」重瞳郎猙獰道,為壯崑崙山的名號,他又叫囂道:「等我回了中原,就將裴家人全數殺光,讓這世間再無裴家劍法!」

  「你記好了,他們的禍是你惹的!哈哈哈!」

  張居真右掌心重重按在劍柄,可一腔怒火沖不開全身穴位!

  「借個道!」

  張長胤四人入場,惹來崑崙山十幾人回頭觀望。

  要是尋常人等,見到這些凶神惡煞唯恐避之不及,而這四人悠哉驅馬,看這些崑崙山的大小魔頭就像在看街頭的奇裝異人。

  尤其是大婢,用她的氣場狠狠鎮壓。

  「殺?」崑崙山有一人咧嘴道。

  重瞳郎獰著臉,他看出了大婢和天殺的棘手,只好笑道:「放!」

  四匹馬踏著雪泥緩緩走過,張長胤和長安郎先來到了張居真面前,他萬萬想不到,這眼前的二人,一個正是他想去敦煌看一眼的故人之子,一個正是他拼死效忠的昭宗之子。

  「認得麼?」張長胤問向長安郎。

  長安郎搖了搖頭。

  但後到的大婢認出了這個讀書人,直接問道:「區區崑崙山的人,怎麼如此不堪?」

  張居真也認出了大婢,慚愧道:「被封了穴。」

  兩人的對話讓崑崙山人一驚,張長胤卻並不意外,反而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更得救了。」

  長安郎回望身後的崑崙山人,弱弱地問向大婢:「會不會死?」

  大婢跳下馬,瞅准張居真後背上的穴位為他解穴,平淡無奇道:「該問的是他們。」

  張居真此時全身暢通,氣勁率先灌入右臂,握住了巨劍之後的他無言無語,卻讓崑崙山諸魔頭同時感知到了一點,真的的裴家劍法要來了!

  ……

  肅州,龍城,刺史府正堂。

  在河隴跺個腳都能震三震的後梁侍御史,此時規規矩矩地跪趴在地,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周圍站著的御衛雖然低著頭,但眼珠子左右搖晃,顯然在緊張思慮,因為他們知道今夜稍有不慎就得丟了腦袋!

  「李虛乙,不如讓我來替你說。」

  首座之上有人端坐,貂裘之下是御史中丞的官服,胸口金線繡的獬豸凶戾,他的右手帶著皮手套,滿是武人氣息。

  「你馬不停蹄地來到龍城,為的就是一個機會,扳倒我的機會!」

  李虛乙噤若寒蟬,他本想用口舌狡辯,卻驚覺眼前這人是昭獄之主,狡辯再多亦是徒勞,故半個字都吐不出來,只好磕頭討饒道:「冤枉,屬實冤枉,下官不敢對中丞有半點非分之想!」

  「呵呵呵……」

  正堂內響起輕笑聲,低沉如一頭凶獸發出。

  「你只要查出龍家的那個婢生子是李孽,你就可以給我羅織罪名了,你不是已經查出我也姓龍了嘛?」

  「你以為陛下不知道我姓龍麼?」


  「當年我還是曌衛的時候,你應該還在牙牙學語吧?」

  「李虛乙,你但凡不姓李,你都沒資格坐到侍御史的位置,你就不想想,我要是在御史台隻手遮天,陛下還信得過我麼?還容得下我麼?」

  「所以御史台能辦的事我來辦,不能辦的事也有我來辦,但御史的位置必須是你李家的,聽得懂麼?廢物!」

  李虛乙早已聽得心力衰竭,但他實如醍醐灌頂,因為他終於窺得帝王之術!

  他要是坐上了御史中丞的位置,那麼他們李家就徹底掌控了御史台,試問陛下是忌憚一個姓龍的多一些,還是兩個姓李的多一些?

  「中丞!下官聽懂了,下官也是身不由己,往後下官就是中丞的一條狗!」

  高下已判,追隨李虛乙的這些御衛急忙下跪,同樣對御史中丞表以忠心。

  「你們一人給他一刀,我便信了。」御史中丞咧開了嘴角,那是一張極近龍相的臉,而他在御衛的稱號就叫,青龍!

  只是他的脖子被白布緊裹,應該是受了些傷。

  不等李虛乙麾下的御衛抉擇,外面守著的另一撥御衛已經開始拔刀,看外相這些人個個是江湖上的頂尖高手,他們沒有複雜的家世背景,所以對御史中丞是絕對的忠誠。

  李虛乙情知自己必死無疑,索性起身後退並對左右施以眼色,可往日效忠的鷹犬此時眼神已經不對。

  因為任何事只要拿命作威脅,再難辦也變得好辦!

  他麾下官職最大的都衛率先出刀,另有三人立即追隨,李虛乙雖有本事但也難敵四把刀,驚慌之下連連中刀,當場吐血暴斃。

  其餘御衛中忽有一人喝道:「御衛聽令,此四人暗中勾結太子!侍御史追查李孽有功,不幸被他們暗殺!今日中丞明鑑,我等誅殺之!」

  「喏!」

  這份說辭堪稱完美,既掩蓋了中丞的滅口行徑,又栽贓到了中丞的死敵太子,且向中丞獻上大禮的同時又給爾等謀了功勞!

  這些常年羅織他人罪名的御衛一點即通,爭先恐後地圍向殺了李虛乙的四人,片刻之後,正堂內五具屍體橫陳。

  御史中丞起身走來,明哲保身的這些御衛紛紛下跪,方才大喝的那位眼看著御史中丞走來,臉上竊喜之色滿滿溢出。

  可等來的是先是一股曼陀羅香,然後一隻手抓在他的頭頂,五指猝然發力,頭骨裂陷!

  「我身邊不需要太聰明的人。」

  其餘人心驚膽寒,但也迎來了大赦,只聽御史中丞下令道:「給你們一個機會,隨我去一趟驛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