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血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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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首山以北有片巨大的沙海,過了沙海就是金山,這裡一直是鐵勒人和沙陀人的聚集之地,如今卻已經被回鶻人占據。

  當然鐵勒人是走向了衰亡,與之相反,沙陀人卻走向了鼎盛。

  身為沙陀一族的李克用,本姓朱邪,在鎮壓黃巢起義中屢立戰功,後又救下唐昭宗,從河東節度使躍升成了晉王,成為北方最大的勢力,麾下的鴉兒軍和義兒軍所向披靡,如今正與後梁爭奪天下。

  不到沙海的一處丘陵地帶有部落定居,他們是僅存的鐵勒部落之一,叫契必部。

  日頭已經掛過頭頂,在這個不足兩百人的小部落中央,一張張曬乾的狼皮隨風飄蕩,而邊上的白樺木獸籠里關滿了人,其中之一的長安郎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但內心沒有絲毫慌張,反而滿是對命運將會如何發展的期待,所以他把頭靠在獸籠上,欣賞起遠方龍首山在日光下的壯麗景象。

  「你怎麼醒了?」

  一聲輕問嚇到了長安郎,他轉頭望去,正見大婢也睜著雙眼,竟反問道:「你怎麼醒了?」

  話音未落,他又發現自己問錯了,因為其餘人也在獸籠中睜著雙眼。

  他們在天亮後護送那對兄妹回家,契必部的人熱情款待,誰知幾杯馬奶酒下肚就全部倒地,任誰都不會料想到,淳樸的草原牧民會在酒里下蒙汗藥。

  可長安郎明明瞧見自己人倒下,現在怎麼一個個都清醒無比?

  望著長安郎呆呆的樣子,大婢解惑道:「我們從一開始就發現酒不對勁,所以只是假裝喝下。」

  「但你明明喝了好幾杯,怎麼會沒事?」

  這一點大婢確實難解,為了讓這些牧民不起疑,他們就放任長安郎喝下,誰教他跑出帳篷同牧民們載歌載舞,喝得不亦樂乎。

  「我啊……」長安郎的神色忽然有些悽慘,但馬上又笑著答道:「少時喝了毒酒,不過因禍得福,不但沒死,還百毒不侵了。」

  大婢精通藥物,她信長安郎的話,眼神中油然生出同情,因為長安郎只是說得輕巧罷了,當年能從劇毒侵體下撿回一條命,必是經歷了扒皮伐髓般的痛苦。

  難怪總覺得他有種病入膏肓的虛弱感。

  「娘子你不要這樣看著,長安郎會哭的。」

  長安郎看似說著玩笑話,實則是他的真心話,身在風雨飄搖的帝王家,哪裡有人關心過他。

  所以他的眼角真的有了些許濕潤,為了掩飾這份真情,他忽而指著遠處的張長胤笑道:「那長胤兄是?」

  在獸籠的不遠處,張長胤被單獨捆在了木樁上,此時正耷拉著頭呼呼大睡。

  大婢側過臉來望向張長胤,溫柔道:「他啊,自從來鎖陽城和親,哪裡閉上眼好好睡過,沒想到這會真睡著了。」

  「那樣綁著是不是很舒服?我也想試試。」長安郎滿臉的好奇,但他腦子裡依然想著另一件事,故立即轉回頭,疑問道:「你們說,這些鐵勒人為何要對我們下手?」

  「看他們的樣子,也不像謀財害命的歹人。」

  「因為你身上那串寶石!」大婢一語道破。

  長安郎趕忙摸向腰際,果然那串寶石已經不見蹤影,想來是自己被捆綁時被人取走了。

  「是那個少年拿的。」大婢補充道。

  長安郎張著嘴若有所思,猝然驚道:「那些馬賊是這個部落的人!」

  大婢點點頭,接著說出了她的推斷:「你當時不也說了,那些馬賊是因為拖家帶口才必須殺人滅口,劫殺商隊這種事他們或許是不得已而為之,昨夜那少年看到你手裡的寶石了,他當時就識破我們的身份了!」

  長安郎臉上驚色連連,順著大婢的推斷道:「所以他故意帶我們回家,把我們藥翻了,這是要搶我們的東西,還要殺了我們報仇!」

  「人心啊……明明我們救了他,他卻要這麼做!」

  「你是沒在河隴生活過麼?人心在這裡值錢麼?」大婢冷嘲道。

  長安郎無言以對,最後啞然失笑。

  這時候部落里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人聲嘈雜,有幾人特意跑過來察看了獸籠,緊接著遠處馬叫連連,好像有什麼人到訪。

  在部落的南面,一個瘸腿男人率領部族迎接到訪者,那是一隊披甲的回鶻騎兵,足足有上百人之眾,為首者是個矮胖的小貴族。


  「你們的俟斤呢?叫什麼來著?」小貴族摸著鬍子神態傲慢,垂著眼俯視這些髒臭的鐵勒人。

  「回貴人,我們俟斤叫契必真顏。」瘸腿男人恭敬地回稟道。

  「人呢?」

  「帶族人去打獵了!」

  「打獵?這天氣哪來的獵物,獸皮也值不了幾個錢,供奉準備好了沒有?」

  「沒……沒有!」

  「沒有?!」小貴族瞪著眼珠子大喝,身後這些回鶻騎兵立即催馬上前,戰刀齊刷刷拔了出來。

  契必部的青壯也伸手按刀,他們雖然不敢反抗,但要是逼急了也只好同歸於盡!

  「沒有的話,你們契必部也可以沒有了!」

  「貴人等等!我們有漢人的東西!」

  「漢人的東西?」小貴族皺起眉頭,不屑道:「你們手裡能有什麼好東西?」

  瘸腿男人趕緊遣人取來,然後把張長胤他們的貨物悉數擺放好,大多是長安來的瓷器。

  這些東西都是龍觀音準備的,為的就是喬裝成長安來的商隊,這樣在甘州走動會安全許多,因為回鶻人現在還不敢得罪後梁。

  「好東西!」小貴族倒也識貨,這些瓷器至少能換來上百個金幣,他陰下臉問道:「那這些漢人呢?」

  「在——」

  一人想指給回鶻人看,瘸腿男人趕忙打斷道:「已經被我們殺了!」

  「殺了?」小貴族的語氣沒有半點意外,甚至在暗自竊喜,他掃視這些低著頭的鐵勒人,嘴角漸漸咧開,心中的惡念按耐不住了。

  「崽子們聽好了!契必部的人膽敢劫殺中原來的漢人!將他們全部殺光!」

  這聲命令像一道晴天霹靂,讓所有契必部的族人震驚失色!

  回鶻人橫徵暴斂,那供奉一年比一年多,俟斤契必真顏不得不帶著族人去劫掠商隊,不料無一人生還。好在陰差陽錯這支商隊自投羅網,他們終於可以如數交上供奉,可最終還是要面臨滅族!

  面對契必部的震驚,小貴族輕蔑發笑,其實無論他們能不能交上供奉,被屠殺的命運早已註定!

  因為貴族們早已制定了一條毒計,那就是逼迫歸附的外族們反叛,以此來削弱夜羅家的勢力,並且讓外族們對夜羅家懷恨在心。

  所以劫殺漢人只是隨口的罪名。

  「那些漢人還在,他們還被關著!」其中一個契必部的族人喊道。

  但下一刻箭矢射穿了他的胸膛,回鶻人的屠殺已經開始。

  嘈雜的廝殺聲傳到了獸籠這裡,發現不妙的大婢準備動手,卻見那少年出現,將手中的長槊插在地上後,提著唐橫刀大步走來。

  他的臉色十分凝重,甚至於沒在意這些漢人怎麼醒著了,喘著粗氣落寞地問道:「是我阿達他們要搶你們的東西,是不是?」

  長安郎被問得太突然,有點愣神。

  「說!是不是我阿達他們要搶你們的東西?!」

  從少年的神色可以看出,其實他在問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的阿達會這麼做,為了部族的生存竟然去做傷天害理的事!

  「是!」長安郎如實回答。

  少年埋起了臉,痛哭中眼淚滴落,他在痛恨自己的阿達,卻又理解自己的阿達,因為不這樣做,所有族人都會死!

  周圍的哀嚎聲此起彼伏,少年做下了決定:「回鶻人來了,我放你們走!」

  說罷他用唐橫刀劈開獸籠,割斷長安郎手上的捆繩,然後將刀丟給了長安郎。

  拔起長槊的少年狂奔向某個帳篷,可裡面已經沒有妹妹的身影,頭腦空白之下他衝出帳篷,遙見妹妹已經被回鶻人擄走!

  「阿依蘭!」

  少年發了瘋地追去,卻被另一個揮刀追砍的回鶻人擋住,見其催馬殺來,他無心應戰繞了過去,隨即肩頭被砍了一刀!

  沒有痛感,少年眼裡只有他的妹妹,那個回鶻人扭過頭來,滿臉戲謔。

  又有一個回鶻人殺出,他張弓就射,少年已經失了心智,哪怕一支箭射入肩頭,也不能阻擋他分毫!

  「我是契必那伐!」

  帶著對契必這個姓氏的狂傲,少年猛然躍起,甚至高過了馬頭,一槊將皮甲的回鶻人不止捅下馬,還將他重重地扎在了地上!


  因為全身肌肉繃起,昨夜被狼啃咬開的傷口全部裂開,鮮血頃刻滲紅了纏裹的布條。

  但鐵勒戰士的血液已經沸騰,看著周圍的族人一個個死去,自己的妹妹即將離他而去,他心中只剩一個念頭。

  擋我者死!

  在獸籠這邊,所有人已經破籠而出,一件件兵器也重歸在手,張長胤還在木樁上大睡,隨著所有人目光聚集,大婢走到他身後割斷了粗繩,也不擔心他會不會摔在地上,因為他的雙腳穩穩落地。

  一個契必部的人驚恐逃來,卻被幾支箭當場射殺,隨後一夥回鶻人冒了出來,他們看到此處有那麼多漢人,面色一驚,但馬上又露出鄙夷。

  張長胤把臉抬了起來,微微一笑,輕吐道:「殺。」

  在另一邊的屠殺中心,小貴族正要拖著阿依蘭進入帳篷,所幸少年拖著長槊趕至,小貴族被一聲怒喝吸引了注意,阿依蘭趁機拼命掙脫,然後拔出了他腰間的短刀!

  可惜小貴族手快,他搶下短刀順勢捅進了阿依蘭胸口。

  「阿依蘭!」少年陷入絕望。

  聽著阿卡的呼喚,阿依蘭咯著血竭盡全力地喊道:「阿卡……走!」

  「去剁了他的手腳。」小貴族向身邊護衛下令,隨後繼續拖著將死的阿依蘭進帳篷,壞笑道:「趁熱來也一樣。」

  這些回鶻人的武力並不高,但好歹是上過戰陣的兵卒,他們避開少年失去理智的橫掃,趁他氣竭時一擁而上,卸了他手中長槊。

  陰險者還偷施冷箭,少年兩腿中箭摔倒在地,但他還是咬著牙爬向帳篷,口中不斷重複著一句話:

  「我要殺了你!」

  看著少年在地上爬,這幾個回鶻人饒有興致地商量道:「先砍腿還是手?」

  「一起砍了吧,砍完咱們也去找女人!」

  「說的對!」

  就當鋒利的戰刀舉起時,遠處傳來一聲喊話。

  「不用找了,這裡就有現成的。」張長胤肩頭扛刀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些回鶻人扭頭望來,卻見兩個女人從張長胤身後殺出,眨眼的功夫就把他們變成了死人。

  大婢走進帳篷,隨著一聲慘叫,小貴族被扔到了少年跟前。

  少年化身惡狼,按住小貴族的頭一口咬向了他的脖子!

  ……

  當殺跑了回鶻人後,祥和的契必部也不復存在,剩下的族人只能跨過沙海北逃,在金山深處躲避回鶻人的報復,但在那裡的生存會更艱難,同樣需要面臨敵對部落的迫害。

  這也是族長契必真顏寧可去做馬賊,也不願北逃的苦衷。

  失去了最後一個親人的少年眼神變得空洞,他如約帶著張長胤來到了狼頭山,此處地形奇特,一座孤山四面環水,僅有陡峭的天然石橋可供進出,若數百孤軍鎮守於此,大可禦敵數千之眾。

  張長胤僅在照片上見過狼頭山,與眼前此景截然相反,一千多年後已經四面乾涸,周圍更是黃沙漫天。

  不過可以肯定,眼前這座孤山就是狼頭山!

  少年悄悄爬下了馬車,然後面朝部落的方向坐起,從腰間拔出了匕首。

  鐵勒人從不會放過殺父仇人,也從不會忘恩負義,悲傷過度的他決定了結自己的生命,可當他動手的時候,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肩頭。

  「當年歸義軍起義,你們鐵勒人是最忠誠的盟友,但你的阿達為何要拋棄信仰,甘願成為馬賊?」

  「因為他希望你們兄妹活下去,希望每一個族人活下去。」

  「包括你的妹妹,她同樣希望你活下去。」

  「你現在要親手抹去他們的希望麼?」

  這些話讓本就悲傷的少年大哭起來,可眼淚早已流干,喉嚨也早已沙啞,甚至連呼吸也變得艱難。

  「他們的希望,才是你的信仰,生在你內心的,才是真正的信仰,而等你變強大了,它們才是對的!」

  「要是你沒了為他們活下去的勇氣,沒了找回鶻人報仇的勇氣,那你就趁早殺了自己。」

  「不然的話,那就跟隨我一起殺光回鶻人!」

  張長胤起身往回走,長安郎拍手讚嘆,重複起那句話:「等你變強大了,它們才是對的!」

  「長胤兄,這句話受教了!」

  其實受教的不止長安郎,在場每個人都在感悟這句話,恰如當下的河隴,回鶻人野蠻猖狂,龍家背信棄義,曹家謀權篡位,仿佛印證了這是一個只講弱肉強食的世界,所有的忠義和善良都被埋在了沙土之下。

  那麼信仰這些的人就要放棄了麼?不是!

  你只有變得比它們強大,你的信仰才是對的!

  少年聽不懂大道理,但能與張長胤產生共鳴,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匕首,忽劃開了手掌,用鮮血抹在額頭,這是鐵勒人的血契!

  「告訴我你的姓氏!」

  張長胤背對著少年,微微一笑道:「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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