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5章妥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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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有田站在洞口,陽光從藤蔓的縫隙里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眯著眼迎著那道光線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對著楊平安,嘴唇抖了好幾下,又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沙啞的、帶著哭腔的「平安哥」。

  他喊完這一聲,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順著那張蠟黃的臉淌了下來。

  他在戰場上流過血、受過傷,回家後被爹娘兄妹趕出家門時,全身上下一分錢都沒給他留,就連他當兵回來時身上穿的那身新衣服都被扒下來換上了舊衣,家裡人讓他死遠點時,他都咬著牙沒掉一滴淚。

  可這一聲「平安哥」卻像一把鑰匙,把他心裡那些被冰封了太久的委屈全部打開了。

  他拿袖子使勁擦眼淚,卻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乾淨。

  「平安哥,以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等我好了,這輩子當牛做馬報答你的恩情,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以後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楊平安上前一步,雙手扶住他的肩膀。

  他看著張有田那張被眼淚衝出一道道痕跡的臉,語氣鄭重而溫和:

  「有田,你聽著。我幫你,不是要你拿命報答我。你是在戰場上流過血的功臣,你的身體是為了保家衛國才受的傷。」

  他頓了頓「像你這樣的英雄值得被所有人尊重和善待,不應該被那些人這樣糟踐。你好好活著,把病養好,把以後的日子過好了,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他鬆開手,從兜里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塞進張有田手裡,示意他把臉上的淚擦一擦。

  張有田接過手帕,低著頭擦乾了臉上的淚,然後把那塊手帕疊好,卻沒捨得還回去,而是小心翼翼地揣進了懷裡。

  等他重新抬起頭來時,眼神里那些灰暗的、絕望的東西已經消散了大半。

  楊平安看他情緒穩定了,又說:「放心吧,你的病肯定能治好。我認識一個老中醫,他調配的藥酒專治你這種因傷引起的內傷病症。等下了山我先帶你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回頭給你送幾瓶藥酒,要不了多久你的身體就能徹底康復。」

  張有田使勁點了點頭。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家常,楊平安幫著把灶膛里的火滅了,又把洞裡簡單收拾了一番,便一前一後地沿著羊腸小道往山下的楊家峪村走去。

  三個小時後,楊平安帶著張有田從縣醫院一樓的門診室出來時,手裡捏著一沓檢查單和繳費單。

  抽血、拍片子、內科檢查,從一樓跑到三樓,又從三樓跑回一樓,張有田被他扶著上上下下,走得氣喘吁吁,但精神比在山洞裡時好了不少。

  楊平安把檢查單歸攏整齊,扶著他去了醫生辦公室。

  醫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把幾張檢查單對著光看了一遍,又摘下眼鏡看了看站在張有田身邊的楊平安,問道:「你是病人家屬嗎?跟他是什麼關係?」

  楊平安說:「我是他哥。」

  醫生把檢查單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鏡,臉色沉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楊平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

  「小伙子,你弟弟胸口受的是貫穿傷,雖然沒傷到心臟,但右肺被彈片擦過,胸腔里當時肯定積了不少淤血。

  這種傷要是術後回家在床上好好躺一個月,把淤血慢慢化開,就算不能幹重體力活,至少正常生活沒有問題。

  你看看他現在的情況,瘦得皮包骨頭,舊傷復發,拖到肺部感染你才送他就醫。你們這些做家屬的,到底是怎麼照顧的?」

  楊平安站在那裡,被數落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心裡清楚張有田這二十多天是怎麼過來的,可他不能替張有田往外抖落那些糟心事,只能低著頭默默挨訓。

  張有田從楊平安身後探出半個身子,誠懇地跟醫生解釋道:「醫生,您誤會了,他是我今天剛認的哥。如果不是遇到他,我今天連見到您的機會都沒有。」

  醫生怔了一下,抬眼看向楊平安,歉意地點了點頭。

  楊平安拍了拍張有田的肩膀,示意他別再說了,然後轉頭看著醫生,聲音誠懇而鄭重:「醫生,麻煩您給他用最好的藥,費用的事您不用擔心。」

  醫生又看了看張有田,搖了搖頭,語氣緩和了下來:

  「對不住了,小同志,剛才是我沒搞清楚情況,說話重了點。這個小同志的傷雖然拖了這麼久,但他年輕,身體底子還在,好好養著,慢慢恢復不是問題。我現在就開處方,你拿著去辦住院手續就行。」


  楊平安接過醫生開的處方和住院單,道了聲謝,扶著張有田走出辦公室。

  辦完住院手續後,他沒有把張有田安排進普通病房,而是直接帶他去了二樓郭總工住的那間單人病房。

  病房門口,兩個小戰士正坐在椅子上值勤,看見楊平安帶著個人過來,齊刷刷站起來敬了個禮。

  楊平安還了個禮,輕輕推開病房門。

  郭總工正靠在床頭看書。

  老人的氣色比幾天前剛入院時好了很多,額頭上那道縫了七針的傷口已經拆了線,後頸那道勒痕也淡了不少。

  看見楊平安帶了個瘦骨嶙峋的年輕人進來,他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柜上,撐著床沿就想坐起來打招呼。

  楊平安示意張有田自己找地方坐,快步走上去一把按住他,把他重新按回靠枕上:

  「郭老,您躺著別動,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別急著起來。」

  郭總工笑著擺了擺手:「沒事沒事,我這兩天都躺得快長毛了。平安,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農場那邊的事怎麼樣了?」

  楊平安在病床邊坐下來,把滿囤叔恢復大隊長職務、農場由部隊正式接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又說了紅委會新主任上任、宋濤被調離的消息。

  郭總工聽完後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

  說到最後,楊平安把還站在旁邊的張有田輕輕拉過來,推到床前,笑著給兩人介紹:

  「郭老,給您介紹一下,這是我剛認的弟弟,叫張有田。他在邊境受了傷,退了伍,家裡出了點變故,暫時沒地方去。我想讓他以後跟著您,等你們出院了,就讓他來專門負責您的日常起居。我回頭幫他把戶口轉到農場去,作為正式工人編制接收,以後他就是農場的人了。」

  張有田站在郭總工床邊,蠟黃的臉上浮起一層不好意思的紅暈。

  他挺直了腰背,端端正正地給郭總工敬了個軍禮,瘦骨嶙峋的手指抵在眉梢,姿勢一絲不苟:「郭老好,我叫張有田,以後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我。」

  郭總工靠在床頭,看著眼前這個瘦得皮包骨頭卻站得筆直的年輕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顫。

  他點了點頭,聲音溫和地說:「好,好。有田,這名字好,有田有地,有根有基。你不用太拘束,以後就是自己人了。」

  他說著,指了指靠窗那張空床,「那張床正好空著,你住進來,咱倆做個伴。我這把老骨頭,平時也沒什麼需要照顧的,你能陪我說說話就行。」

  張有田使勁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

  這一次他沒有掉眼淚,而是露出了一個憨憨的、帶著幾分感激的笑。

  楊平安看著這一老一少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微微彎了起來。

  郭老以後生活上有人照顧,張有田這個打算在山洞裡等死的退伍軍人也有了工作、有了住處、有了農轉非的戶口,更有了一個可以跟著學點技術的老師傅。

  這比直接給他一筆錢強了不知多少倍。

  他又跟兩人聊了幾句,才轉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兩個小戰士又站起來敬了個禮,楊平安沖他們點了點頭,往外走去。

  現在已經下午五點了,他得趕回廠里把幾份技術報告簽了,再接小媳婦下班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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