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流血又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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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有田接過證件翻開,目光在照片和軍銜上停了片刻。

  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眼眶微微泛紅。

  然後他撐著木棍站起來,顫巍巍地抬起右手,指尖抵在眉梢,給楊平安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那隻手瘦得只剩下骨頭和青筋,但敬禮的姿勢一絲不苟,像是把全身僅剩的力氣都凝聚在了那幾根手指上。

  楊平安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把他的手從眉梢上輕輕拿下來。

  他看著張有田那雙深陷卻仍然明亮的眼睛,聲音平靜而鄭重地開口問道:

  「你要是信得過我,一會兒就跟我下山。你的情況我來幫你解決。」

  張有田聽到楊平安要幫他解決問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那雙深陷的眼睛裡突然湧上了一層水光。

  他扶著木棍的手微微發顫,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首長同志,您說的是真的?您真的願意幫我?」

  楊平安把軍官證收進口袋,看著他這副激動得不知所措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軟。

  他點了點頭,語氣儘量放得輕鬆隨意:「別叫什麼首長,我比你大一歲,你要是不嫌棄,以後就叫我平安哥吧。」

  張有田的嘴唇又哆嗦了幾下。自從受傷回來被親人趕出家門,就再也沒有人跟他說過一句暖心的話。

  村里人見了他都繞道走,親戚們更是躲得遠遠的,生怕他開口借錢。

  他已經在這山洞裡住了二十多天,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死在這個山洞裡是早晚的事,等哪天被野獸拖走,或者咳得再也爬不起來,就這樣一個人悄無聲息地爛在這裡。

  可他做夢也沒想到,今天會有個人站在這個山洞裡對他說「跟我下山,你的事我來幫你處理」,更沒想到這個人還會讓他喊「哥」。

  他抬起那隻瘦骨嶙峋的手,又想給楊平安敬禮。

  楊平安一把按住他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溫和:

  「別敬禮了,你的心意我領了。以後你喊我一聲平安哥,咱們就算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會再讓你流血又流淚。」

  張有田的眼眶紅了。他垂下那隻被楊平安按住的胳膊,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抬起袖子使勁擦了一下眼睛。

  那袖子本來就磨得起了毛邊,擦在臉上蹭出一片紅印子。

  他放下袖子,抬起頭來,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咳嗽打斷了。

  這一波咳嗽比剛才更凶,像是要把肺里的什麼東西連根拔出來。

  他整個人弓成了蝦米,一隻手撐著木棍,另一隻手捂著嘴,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指縫裡漏出來的聲音又粗又啞,聽得人頭皮發麻。

  楊平安趕緊上前扶住他,一隻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著,另一隻手趁他不注意,悄悄往灶台上那隻搪瓷缸子裡滴了幾滴靈泉水,然後把缸子端過來遞到他嘴邊。

  「先喝口水,壓一壓。」

  張有田接過缸子,仰頭喝了幾口。

  溫熱的泉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是有一股暖流從胸口慢慢散開,把那股一直壓在肺里的沉悶感一點點化開了。

  他咳嗽的勢頭漸漸緩了下來,喘息也不再像剛才那麼粗重,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但胸口那股沉悶感卻意外地鬆快了幾分。

  他把缸子放在灶台上,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漬,長長地吐了口氣,蠟黃的臉上竟然浮起了一絲淡淡的血色。

  他以為自己是因為心情太激動的原因,也沒往別處想,只是感激地看了楊平安一眼,說了句「謝謝平安哥」。

  楊平安看他的體力恢復了一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伸出手去拉他:「走吧,跟我一起下山。」

  張有田撐著他的手站起來,轉身就想去收拾那床破棉被。

  他彎下腰,動作卻忽然僵在了半空中。

  那床被子雖然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地像個豆腐塊,每一個邊角都被他掖得嚴嚴實實,可他站在那床被子跟前,忽然覺得自己的手指頭不知道該往哪兒擱了。

  這床被子是他爹娘分給他的最值錢的家當,被面上補丁摞補丁,有幾個窟窿已經補不上了,露出裡頭灰撲撲的棉絮。

  灶台上那口豁了邊的破陶罐、那個斷了背帶用麻繩重新接上的軍用水壺、還有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自己這所有的東西擺在新認的平安哥面前,寒磣得讓他臉上發燒。可這已經是他的全部家當了,要是什麼都不拿,他就真的兩手空空了。

  楊平安看出了他的窘迫,走過去輕輕按住他那隻伸向被子的手,語氣隨意得像是跟自家親兄弟說話:

  「有田,這些都不用帶了,回去我給你準備新的。你只需要把所有的證件帶在身上就行,其他的都留下吧。留著給上山打獵的村民歇歇腳用,也算是善事一樁。」

  張有田順著楊平安的手看了看自己那堆破爛,又看了看楊平安那張真誠的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這一個簡單的動作讓他緊繃了二十多天的神經終於鬆了一根弦,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憨憨的笑容。

  那笑容有些不好意思,但很真實,像是冰面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底下活著的水。

  「謝謝首長同志。」他下意識地說了一句,說完才反應過來,趕緊改了口,「謝謝平安哥。」

  他從棉被底下掏出一個小布包。

  那布包是用一塊舊手帕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但縫得很結實,邊角還特意加了兩道線。

  他打開布包,把退伍證、傷殘證、組織介紹信和戶口遷移證一樣一樣掏出來,仔細點了一遍,又重新包好,揣進懷裡。

  他拿手在胸口按了一下,確認布包穩穩噹噹地貼在心口上,才直起腰來。

  在這個山洞裡住了二十多天的張有田,被家人傷透了心,被全村人當瘟神一樣躲著。

  他本來已經抱著等死的決心,連墳地都替自己看好了,就在山洞旁邊那棵老松樹底下,省得爛在洞裡嚇到進山的村民。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會有貴人相助,更沒想到這個貴人不光要帶他下山,還讓他喊一聲平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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