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探望郭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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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平安開著車直奔楊家峪村那片用來蓋農場的地方。

  遠遠就看見荒灘上新起了兩間泥坯房,牆是黃泥摻著碎麥秸夯的,還沒幹透,顏色深淺不一,像兩塊剛出鍋的雜糧餅子。

  門窗都還沒裝上,門口掛著兩條深藍色的粗布床單當門帘,風一吹就鼓起來又癟下去。

  房前有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正彎著腰收拾地面,把碎石子一塊一塊用鐵鍬歸攏到一處。他穿著灰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後背被汗洇濕了一小片,脊梁骨微微凸出來。

  楊平安從車上下來,手裡提著剛從空間裡拿出來的十斤小米和十斤麵粉。走到近處時,老人才直起腰,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上的汗。

  楊平安微微欠了欠身:「您好,我是楊平安。」

  老人重新把眼鏡戴上,隔著鏡片打量了他一眼。

  面前這個年輕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少校肩章,站姿挺拔,跟這片荒灘上灰撲撲的背景格格不入。

  他略微停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你就是沈家那小子的妻弟,楊平安吧?」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但咬字很清楚。

  「是我,郭老。沈向西是我二姐夫,他托我照應您。我過來看看您安頓得怎麼樣了。」

  老人把手裡的鐵鍬放到牆角,在褲腿上蹭了蹭手,走過來跟楊平安握了握手。

  他的手瘦,骨節粗大,指腹上還有幾道沒完全癒合的裂口,但握手的力道很穩,像一把老舊的扳手。他把楊平安往屋裡讓:「進來坐坐,剛搬進來,還沒收拾利索。」

  楊平安跟著他掀開那條粗布床單進了屋。光線很暗,泥坯牆還沒幹透,空氣里有一股濕泥土混著麥秸的味道。

  靠牆是一張泥壘的新炕,炕上鋪著嶄新的被褥,粗布被面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擱著幾本書和一副老花鏡。

  牆角一個泥壘的灶台,灶台上擱著鍋碗瓢盆,旁邊放著水缸,堆了幾捆乾柴。

  另一面牆角放著一張小木桌和一把條凳,桌上擱著個搪瓷缸子和半包沒拆封的蠟燭。

  陳設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但該有的東西一樣不少,每一樣都擺得整整齊齊。

  楊平安把手裡的米麵擱在小木桌上,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幾樣東西——玉米面、小米、紅薯干都堆得齊齊整整,油鹽醬醋用幾個粗瓷小碗盛著,碗沿擦得乾乾淨淨。

  他心裡就有了數:這年月能拿出這些東西給一個下放人員,滿囤叔對這事是真上了心,既沒張揚又沒慢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郭老,您在這兒住得還習慣嗎?缺什麼您說一聲,我下次給您帶過來。」

  老人給他倒了杯水,搪瓷缸子洗得乾乾淨淨,水是溫的。「挺好的,比我預想的強多了。能有床睡,有飯吃,沒人批鬥,出門還沒人罵。我剛來,大隊長就給送了這麼多東西過來。」

  他頓了頓,目光從窗戶那塊藍布上移開,落在楊平安臉上,「我知道,這些都是托你的福。我來這裡給你添麻煩了。」

  楊平安接過缸子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他沒有繞彎子,直接開了口:「郭老,您別客氣。您能來這裡是我求之不得的。我今天過來,是代表976廠來正式邀請您的。」

  老人抬起頭看著他,手裡的搪瓷缸子停在了半空中。

  「我們廠目前正在籌備裝甲車的下一步研發,內部代號『鐵甲』。之前我們搞的獵鷹項目已經通過了總裝審查,但那畢竟是輪式裝甲車,戰場上真正能扛大樑的還得是履帶式的坦克。」

  楊平安往前傾了傾身子,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聲音不高但穩穩噹噹,「廠里現在非常需要您這樣的老專家來擔任鐵甲項目的總顧問。複合裝甲怎麼排布,柴油發動機的扭矩曲線怎麼調,大口徑滑膛炮的身管壽命怎麼延長——這些事您幹了一輩子,您比誰都清楚。您造了一輩子坦克,經驗、眼光,都是我們最急需的。」

  老人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摘下眼鏡用袖子慢慢擦著,擦了一遍又一遍,鏡片都被擦得反光了還沒戴上。

  好半天才開口:「小楊同志,謝謝你專程跑一趟。可我今年六十了,身體也不比從前,再說我現在這個身份,合適嗎?別因為我讓你們受牽連。」

  楊平安從條凳上站起來,站得筆直:「郭老,您聽我說。我在這個廠幹了這麼多年,從東風拖拉機到衛士軍用越野車,再到獵鷹裝甲車,每一個項目都是跟那些老師傅們一起拼出來的。他們裡頭有很多和您一樣身份的人,還有好幾個檔案上都還留著『問題』的,可就是這些人,熬了多少個通宵,才把獵鷹送過了總裝審查。我跟您說句實話——在976廠,我只看本事,不問出身。您這樣的人,不該在農場裡浪費。」


  老人把眼鏡重新戴上,隔著鏡片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楊平安又道:「這個項目也是軍區重點關注的。等鐵甲項目正式啟動,後續的資源和政策支持都會跟上來。所有您擔心的事情都交給我來處理,您只管搞技術就行。」

  老人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床單布往外看了看。門外的荒灘上那幾棵剛栽下去的果樹苗在風裡搖著葉子,遠處還能看見幾個村民正在打井。他轉過身來看著楊平安,那雙被鏡片放大了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顫。

  「小楊同志,你說得對。我這輩子別的不會,就會造坦克。你要是覺得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派上用場,那我就跟你干。」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布滿裂口的手,又抬起頭來,「我這把年紀,還能趕上這麼大的項目,也算沒白活一場。別看我年紀大了,腦子可還沒鏽住。」

  楊平安看著郭老臉上那些皺紋和花白的頭髮,心裡一陣發緊。

  這些老一輩,不管自己受多少委屈,只要國家還需要他們,連條件都不講,一句「跟你干」就把自己重新交給了國家。他們拼的不是待遇,不是名分,是一輩子攢下的信念。

  「郭老,您先在這裡安頓下來,應付一下上邊來檢查的人。等過段時間房子和院子全部建好後,我派專人來負責您的飲食起居。有需要您必須親自到現場指導的,我會親自過來接您去廠里。」

  楊平安又坐了會兒,跟郭老聊了聊鐵甲項目的時間節點和技術路線。

  老人聽到複合裝甲的設想時眼睛亮了一下,手指頭在桌面上不自覺地畫起了草圖。

  看看時間不早了,楊平安起身告辭,趁郭老轉身去拿搪瓷缸子的工夫,假借看水缸,悄悄往裡頭放了點靈泉水進去。

  老人的身體他必須給保證養的健健康康才行,鐵甲的發動機還等著他呢。

  他走到門口,跟郭老握手告別。那隻手又瘦又硬,骨節粗大,握在他手心裡像一把老舊的扳手——但這把扳手,還能擰動鐵甲的每一顆螺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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