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 章 沒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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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的晨練已經散了。

  安安把葫蘆瓢放回水缸沿上,瓢底的水珠子順著缸沿滑下去,洇出幾道深色的水痕,像細細的溪流。

  軍軍站在井台邊,手裡攥著幾條毛巾,挨個給弟弟妹妹們遞過去。

  他遞一條就點一下頭,嘴唇抿得緊緊的,活像個發救濟糧的小幹部。

  懷安自個兒洗完了臉,正踮著腳幫星星擦後脖梗上的水珠子。

  星星縮著脖子躲,肩膀一聳一聳的,被懷安一把拽住後衣領,老老實實站著讓他擦完了。

  花花蹲在井台邊,兩隻小手搓著自己的手帕,搓得認認真真,搓完了還展開來對著光看了看不滿意,又浸了水重新搓。

  寶寶最小,夠不著水缸沿,兩隻小手舉得高高的,踮著腳尖,整個人像一隻伸長了脖子夠樹葉的小羊羔,急得直蹦,嘴裡「啊啊」地叫著。腳尖越踮越高,整個人都快離了地。

  幾個孩子看見楊平安這個點兒才從房裡出來,齊刷刷扭過頭來。那動作整齊得像是有人喊了口令,六顆小腦袋同時轉動,六雙眼睛同時聚焦。

  「舅舅!」星星頭一個喊出來,嗓子又脆又亮,把棗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兩隻。那兩隻麻雀撲棱著翅膀,落在屋檐上,歪著腦袋往下看。

  「爸爸!」寶寶也不甘示弱,兩隻濕淋淋的小手舉得高高的,水珠子順著手腕淌進袖口裡,他也不嫌涼。

  「舅舅早。」安安放下手裡的葫蘆瓢,規規矩矩喊了一聲。喊完了,眼神在楊平安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從他還沒來得及系好的領口,到他眼角那點還沒散盡的倦意。

  然後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低頭整理水缸沿上的瓢。那瓢被他轉過來,又轉過去,擺得端端正正。

  「舅舅,你今天起晚了。」軍軍遞過來一條干毛巾,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毛巾疊得方方正正,四個角都對得齊齊整整,像一塊白色的方糕。

  楊平安笑了笑,挨個摸了摸幾個孩子的頭頂。手掌落下去,從這顆腦袋挪到那顆腦袋,像撫過一排毛茸茸的瓜。

  摸到安安時,這小傢伙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又咽回去了,只把嘴角抿了抿。

  摸到軍軍時,軍軍也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點像過年時看見爹媽把肉都夾給了孩子、自己啃鹹菜的那種心疼,又有點像大人們商量事情時那種「我們什麼都明白但不說破」的無奈。

  楊平安沒多想,拍了拍手。手掌相擊的聲音在院子裡清脆地響了一聲。

  「好了,都洗完臉了吧?安安,軍軍,帶弟弟妹妹回屋晨讀去,等飯好了再出來。」

  「好。」安安應了一聲,轉身招呼弟弟妹妹們,「走了,回屋讀書了。」

  六個孩子排成一溜,往西廂房走去。安安打頭,軍軍墊後,中間夾著四個小的,像一列小火車。門帘子落下來,把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隔在了裡頭,只剩下一片悶悶的嗡嗡聲。

  楊平安看著他們進了屋,這才往灶房走去。

  還沒走到灶房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說話聲。灶房的門虛掩著,白色的蒸汽從門縫裡一縷一縷地擠出來,帶著玉米面和小米的香氣,還有蔥花爆鍋的焦香。那蒸汽在晨光里變成了淡金色,一團一團地往上升。

  「早飯有我跟你四姐就行了,你以後跟平安多睡會兒。」這是他娘孫氏的聲音,帶著笑,又帶著那種不容分說的疼惜。鍋鏟碰著鐵鍋,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一下一下的,像在打著拍子。「你們白天上班累,晚起會兒是應該的。」

  「謝謝娘。」王若雪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不好意思,像冬天裡曬化了的柿子,「我的工作也就是幫平安哥打打下手,累不著我。以後我還是儘量早點起來跟您做早飯。」

  「咱娘疼媳婦,你聽話就行了。」楊冬梅的聲音插進來,帶著笑意。她大概正蹲在灶前燒火,聲音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一會兒亮,一會兒遠,「該睡到幾點算幾點。你起早了不光咱娘心疼,平安也得心疼。你的任務就是把平安伺候好了,早點讓咱娘抱上大孫子。」

  「四姐!」王若雪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半度,又羞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娘——您看四姐,就知道打趣我!您也不管管她。」

  孫氏的笑聲從灶房裡傳出來,暖烘烘的,像灶膛里跳躍的火苗子:「你四姐說得對。你把平安照顧好了就行,往後這些粗活有娘干,用不著你伸手。細皮嫩肉的,別說平安不捨得讓你幹活,我這當婆婆的也不忍心。」


  灶房裡傳來三個女人的笑聲。孫氏的笑聲厚實,像灶膛里燒得正旺的火;楊冬梅的笑聲清脆,像鍋鏟碰鐵鍋沿;王若雪的笑聲又軟又羞,像蒸汽從鍋蓋縫裡擠出來。

  三種笑聲混在一起,被灶膛里跳躍的火光一映,整個灶房都暖洋洋的。

  楊平安站在灶房外頭,撓了撓後腦勺,沒好意思進去。指尖在後腦勺上撓了兩下,又放下了。

  他轉身走到水井邊,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結實的小臂。一桶接一桶的往上提水,他把院子裡洗漱用的大水缸灌得滿滿的,又拎著桶去灶房,把做飯用的大水缸也灌滿了。

  每灌滿一缸,他都趁著彎腰的工夫,悄悄滴入幾滴空間靈泉水混進井水裡。靈泉落進水面,盪起一圈極淡的漣漪,很快就散了。

  做完這些,他把水桶放回原處,拎起衣擺擦了擦額角的汗。

  西廂房裡,六個孩子各忙各的。

  一人面前攤著一本課本。花花正教寶寶認字,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花花指著課本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寶寶也跟著念,念對了花花就點點頭,念錯了花花就皺起眉頭,用小手指頭點著那個字,放慢了速度再念一遍。那模樣,比學堂里的老師還認真。眉頭擰著,嘴唇抿著,小手指頭戳在紙面上咚咚響。

  懷安和星星坐在炕桌另一邊,面前攤著課本,嘴一張一合的,念得搖頭晃腦。星星念著念著就開始東張西望,被懷安拽了拽袖子,又趕緊把目光收回來。

  安安和軍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也攤著課本,但誰也沒看進去。

  「舅舅今天是起的最晚的一個。」安安壓低聲音,湊到軍軍耳邊。他的嘴唇幾乎貼著軍軍的耳廓,「連晨練都沒參加。」

  軍軍沒說話,手裡的鉛筆在本子上慢慢畫著圈。一圈,又一圈,鉛灰色的圓圈疊在一起,像一個套一個的漣漪。

  「你說,」安安又往軍軍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幾乎只剩下氣聲,像搞地下工作似的,還拿手攏在嘴邊,「舅舅是不是以後都不打算晨練了?」

  軍軍停下筆。鉛筆頭在本子上頓出一個深深的小坑,鉛芯在紙面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灰點。他想了想,才開口,聲音也壓得低低的:「估計是。外婆昨天就說不讓他陪咱晨練了,讓他陪舅媽多睡會兒。」

  安安沉默了。窗外的麻雀又飛回來了,落在棗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不像個七歲多的孩子。

  「我研究了這些天,」他說,小臉上滿是認真,兩道淡淡的眉毛擰在一起,在眉心擠出一個淺淺的「川」字,「咱舅舅怎麼看也不像打不過舅媽的樣子。」

  他頓了頓,手指在書上無意識地畫著,「你想想,咱舅舅上山能打野豬,下河能摸魚。那野豬好幾百斤,他一柴刀就撂倒了。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打不過舅媽?」

  軍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你總算想明白了」的意思,又帶著一點「你才想明白啊」的得意。他的嘴角微微翹了翹,很快又抿平了。

  「那你說,舅舅為什麼那麼怕舅媽?」

  安安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小手托著下巴,食指在臉蛋上一敲一敲的。臉蛋被敲得一顫一顫。忽然,他眼睛一亮。

  「我琢磨著,可能是舅舅故意讓著舅媽的。就跟我爸似的,我爸比我媽高一個頭,在部隊裡那叫一個說一不二。可我媽一瞪眼,他立馬就慫了,連說話的聲音都小了一半。」

  軍軍聽到這裡,也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比安安還重,肩膀都跟著往下一沉。

  「我爸對我媽也是這樣。」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了的無奈,「我們家也是我媽說了算。我爸在部隊裡,誰見了他都怕的走路貼著牆根。可一回家,我媽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兩個小子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那兩聲嘆息在安靜的西廂房裡碰在一起,像兩個小老頭在炕頭上嘮嗑。一個嘆得長,一個嘆得重。

  「咱這比孫悟空還厲害的舅舅,」軍軍的聲音里滿是恨鐵不成鋼,手裡的鉛筆被他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怎麼也跟我爸和你爸一樣沒出息。怎麼就那麼怕舅媽呢?」

  安安又嘆了一口氣。這回他把兩隻手都托在了腮幫子上,整個小臉被擠得變了形,嘴唇嘟起來,像一條被捏住了嘴的魚。

  「看來以後這家裡做主的人是舅媽了。」他的聲音從被擠變形的嘴唇里漏出來,含含糊糊的,但每一個字都透著深深的憂慮,「你看外婆和外公,對舅媽比對舅舅好多了。上回外公外婆還一起勸舅媽替舅舅管工資呢。」


  軍軍點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觀察了很久、終於被證實的結論。

  「以後咱們得把壓歲錢攢起來,留著給舅舅用。」他說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萬一舅媽不給他零花錢,他也不至於出門連根冰棍都買不起。」

  安安使勁點頭。忽然,他又想起什麼,眉頭重新皺起來,眉心那個「川」字又回來了:「前天舅舅跟我說,他還留了點私房錢。我當時信了,可後來躺炕上越想越不對勁。舅舅肯定是要面子,不好意思跟我說實話。」

  軍軍想了想,認真地說:「那咱們以後多攢點。我的壓歲錢還有五塊,都藏在枕頭芯子裡了。你呢?」

  「我也有五塊,藏在課本封皮夾層里了。」

  「那加起來就是十塊了。」軍軍伸出兩隻手,十根手指頭張開,在安安面前晃了晃,然後收回去,攥成兩個小拳頭,「等有空,咱倆就偷偷塞給舅舅。不能當著舅媽的面給,也不能當著外婆的面給,外婆現在跟舅媽是一頭的。」

  兩個小子鄭重地點了點頭,像是在商量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安安忽然又湊過來,聲音壓得比剛才還低,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軍軍,你說,舅媽到底有什麼本事,能把舅舅收拾得這麼服服帖帖的?」

  軍軍歪著腦袋想了想,鉛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也不知道。」他停下手裡的筆,「但我觀察過,舅媽一叫『平安哥』,舅舅的眼睛就不對勁了。」他學著王若雪的樣子,捏著嗓子喊了一聲「平安哥」,喊完了自己先打了個哆嗦。

  安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這個重要情報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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