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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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楊家蒸蒸日上的日子相比,李家村,

  李建軍分家單過後的生活,像是陷入了一個難以掙脫的泥潭,處處透著拮据和怨氣。

  當初分家,李建軍和楊嬌嬌只分得了老宅旁兩間破舊的廂房和一點薄地。

  李建軍託了父親的關係,好不容易在縣城的木材廠找了個臨時工的活兒,指望著能吃上商品糧,擺脫土裡刨食的命運。

  可這臨時工一當就是這麼久,轉正的消息遙遙無期,每個月那點微薄的工資,剛到手就仿佛長了翅膀。

  楊嬌嬌在娘家嬌生慣養,過了門也沒學會精打細算。

  如今自己當家,柴米油鹽、人情往來,樣樣要錢。李建軍那點工資,買完定量的口糧和必要的生活用品,便所剩無幾。

  楊嬌嬌想扯塊布做件新衣裳,想買點零嘴解饞,或是女兒需要添置些什麼,都成了奢望。

  她習慣了以往在娘家和在婆家初期時不那麼緊巴的日子,如今這捉襟見肘的生活讓她倍感憋屈。

  她自己本就不是個勤快人,如今又要帶孩子,又要操持家務,更是力不從心。

  那兩間廂房常常是灶台冷清,雜物堆放得亂七八糟,院子裡雜草長了半人高也懶得清理。

  分到的那點自留地,更是荒蕪著,長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更讓這個小家愁雲密布的是,楊嬌嬌生了個女兒。

  李母本就因分家的事心裡不痛快,見是個丫頭,更是沒什麼好臉色,伺候月子也是敷衍了事。

  楊嬌嬌自覺受了天大的委屈,月子裡沒少哭,落下了些病根,身子骨大不如前。

  孩子的哭鬧、家務的繁瑣、經濟的窘迫,像三座大山壓在楊嬌嬌身上。

  她沒耐心好好哄孩子,奶水也不足,孩子餓得哇哇哭,她就心煩意亂地塞點稀粥糊糊,弄得孩子瘦瘦小小,看著就怯懦。

  她自己更是顧不上形象,常常是頭髮油膩打綹,穿著看不出原色的舊衣裳,上面沾著奶漬和污垢,臉色蠟黃,眼神渾濁,

  看上去比村里那些常年下地勞作的婦人都要顯得蒼老落魄。

  李建軍在木材廠乾的是體力活,每天累得筋疲力盡回到家,迎接他的不是溫暖的燈火和熱乎的飯菜,

  而是冰冷的鍋灶、哭鬧的孩子,以及妻子永無止境的抱怨和索要。

  「這個月的工資呢?怎麼又沒了?隔壁王嫂子家男人也是臨時工,人家怎麼就能扯上新布了?

  肯定是你沒本事,不會來事!」楊嬌嬌叉著腰,堵在門口,聲音尖利。

  李建軍疲憊地脫下沾滿木屑和灰塵的工作服,悶聲道:「就那麼多,買了米麵煤油,還能剩幾個?你以為錢是大風颳來的?」

  「我不管!這日子沒法過了!你看我穿的這是什麼?破衣爛衫的!早知道嫁給你過這種日子,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楊嬌嬌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開始數落李建軍的沒用,又忍不住提起當初,「要是……要是當初我嫁了別人,何至於此……」

  她雖沒明說,但那個「別人」影射的是誰,兩人心知肚明。

  李建軍聽到這裡,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傷疤,猛地抬起頭,眼睛赤紅,吼道:「你又提!楊嬌嬌!

  要不是你當初……要不是你!我能落到今天這地步?!在廠里看人臉色,回家還要聽你數落!我受夠了!」

  他想起在木材廠,那些正式工隱隱的輕視,想起轉正名額一次次與自己擦肩而過的憋悶,

  再對比聽說中楊家如今的風光,楊春燕丈夫年紀輕輕就是營長,楊家搬進了縣城大院子……巨大的悔恨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如果當初……如果當初沒有退婚……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目全非、喋喋不休的妻子,看著這個破敗冰冷的家,只覺得前途一片黑暗。

  爭吵最終以楊嬌嬌的嚎啕大哭和孩子受驚的啼哭告終,留下滿屋狼藉和令人窒息的絕望。

  分家,非但沒有帶來獨立和安寧,反而將這對怨偶更緊地捆綁在了貧困和相互折磨的牢籠里。

  日子實在過不下去的時候,楊嬌嬌能想到的唯一去處,就是抱著她那與楊春燕家安安差不多大、

  卻瘦小怯懦的女兒,厚著臉皮回娘家打秋風。


  看著女兒懷裡這個比同齡孩子明顯瘦弱一圈、眼神躲閃的小外孫女,楊滿倉和楊母心裡更是堵得難受。

  別人家像這般大的孩子,正是白白胖胖、咿呀學語、滿地亂爬的時候,可自家這個,卻像是沒澆足水的蔫苗,

  看著就讓人心酸。楊母總會偷偷塞給女兒半個窩頭,或者一小把紅薯干,趁著兒媳婦們不注意,悄悄煮個雞蛋,

  想給外孫女補補那單薄的小身子骨。楊滿倉悶頭抽著旱菸,看著這可憐的孩子,胸口就像壓了塊大石頭。

  可這年頭,誰家糧食都不寬裕。楊滿倉在供銷社上班,家裡條件在村里算是拔尖的,但也架不住人口多,三個兒子都成了家,各有各的小算盤。

  楊嬌嬌這樣三天兩頭抱著孩子回來,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時候還趕上飯點,難免要添兩雙筷子。一次兩次尚可,次數多了,三個兒媳婦的臉色就不好看了。

  大嫂是個心裡藏不住事的,見楊嬌嬌又抱著那瘦小的孩子來,便會故意在廚房把鍋碗瓢盆弄得叮噹響,扯著嗓子指桑罵槐:

  「這年頭,誰家糧食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有點臉皮的,就知道不能總回來刮擦娘家!養一個也是養,養兩個也是帶,可那也得看是誰家的種!」

  二嫂心思活絡,說話更刻薄些,不會明著罵,但會抱著自己養得圓潤健康的孩子,看似無意地念叨:

  「哎喲,我的乖寶,你看你長得多結實!咱可得惜福,可不能學有些人,自己沒本事,連孩子都跟著遭罪,瘦得跟個小貓似的,看著就可憐喲!」

  這話像針一樣,扎得楊嬌嬌坐立難安。

  三嫂進門晚,還算收斂,但那眼神里的嫌棄和疏離,也足夠讓楊嬌嬌如坐針氈。

  吃飯的時候,更是難堪。飯桌上明顯能感覺到那份擁擠和算計。

  嫂子們給自家孩子碗裡夾菜又狠又准,恨不得把油水都撈給自家寶貝。

  輪到楊嬌嬌和她那怯生生的女兒,那筷子就變得遲疑而吝嗇,往往只給夾一筷子沒什麼油水的青菜。

  不到一歲的孩子被這氣氛嚇得不敢抬頭,細瘦的手腕看得楊母一陣心酸,想多夾點菜過去,兒媳婦們不滿的目光便像刀子一樣甩過來。

  楊嬌嬌臉上火辣辣的,心裡又委屈又憤怒。這是她從小長大的家啊!如今卻像個外人,連口順心飯都吃不上。

  她想發作,可看看自己這落魄樣,懷裡這瘦小的女兒,再看看嫂子們那理直氣壯的神情,那點底氣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只能低著頭,胡亂把飯吃完,然後像逃一樣抱起女兒離開。

  婆婆那邊更是指望不上。李母本就因為她生了女兒而不喜,分家後更是幾乎不登門。

  偶爾在路上遇見,看見瘦小的孫女,李母眼神複雜,最終也只是嘆口氣,匆匆說兩句話就走,絕口不提幫忙帶孩子或者接濟點糧食的話。

  楊滿倉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心疼女兒,更心疼這個瘦弱的外孫女,可他這個當公公的,

  總不能天天為了嫁出去的女兒跟兒媳婦們吵架。這個家,現在兒媳婦們的聲音越來越大,他有時也感到力不從心。

  一次,楊嬌嬌的女兒著了涼,有些咳嗽發燒,她在娘家多待了兩天,想等孩子好些再走。這下可徹底捅了馬蜂窩。

  三個兒媳婦聯合起來,雖然沒有明著趕人,但摔摔打打,指桑罵槐,連飯都不好好做了。楊滿倉看著病懨懨的小外孫女,又看看烏煙瘴氣的家,終於忍無可忍,

  把楊嬌嬌叫到跟前,語氣沉重又帶著無奈:

  「嬌嬌,不是爹不疼你,不疼孩子。可你這……你這總帶著孩子回來住,不像話啊!這村里多少人看著,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爹這老臉……都沒處擱了!」他看著女兒瞬間蒼白的臉和蓄滿淚水的眼睛,心裡如同刀絞,但還是硬著心腸說,「你婆家那邊,再怎麼也是你的家。

  建軍那工作……你再跟他好好說說,想想辦法。總這麼著,不是長久之計啊……孩子也跟著受罪……」

  楊嬌嬌聽著父親這近乎驅趕的話,看著懷裡因為不舒服而小聲哼唧的女兒,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最後一點依靠和指望,仿佛也崩塌了。她抱緊女兒,什麼也沒說,哭著衝出了娘家的大門。

  走在回那個冰冷破敗的廂房的路上,懷裡的孩子因為難受小聲哭泣著,楊嬌嬌只覺得渾身發冷,前路茫茫。


  娘家回不去了,婆家靠不住,丈夫沒本事……這天地之大,竟似乎沒有她們母女倆的容身之所。

  木材廠下工的哨聲響起,李建軍拖著疲憊的身體,隨著人流走出廠門。

  他身上沾著木屑,手掌磨出了新繭,心裡卻比身體更累。

  口袋裡裝著剛發的、薄薄一沓毛票,這是他這個臨時工辛苦一個月的報酬——十幾塊錢。

  這錢,在村里那些完全靠地里刨食的鄉親看來,已是了不得的收入。

  多少人家,夫妻倆拼死拼活掙工分,年底算帳,扣除口糧錢,能分到手的現金寥寥無幾,甚至還有倒欠生產隊的。

  他們不也養著兩三個孩子,雖然清貧,但至少餓不死嗎?

  可到了他李建軍這裡,這十幾塊錢,卻顯得如此捉襟見肘,連一個女兒都養不好!這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問題出在哪裡?他陰沉著臉往家走,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對比著。

  別人家的婆娘是什麼樣?天不亮就起床,生火做飯,餵雞餵豬,收拾屋子,把孩子收拾利落了,

  自己扛著鋤頭就跟著生產隊下地。一天工分不少掙,年底家裡能分到口糧,男人掙的錢就能攢下一些,或者用來添置緊要東西。

  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家裡雖然不富裕,但至少乾淨整齊,孩子臉上也有點肉。

  可他家這個楊嬌嬌呢?

  指望去生產隊掙工分?她嫌累嫌髒,去了兩次就喊腰酸背痛,再也不肯去。

  於是,年底分糧食,他家一斤也分不到!全靠他這十幾塊錢去買高價糧!這憑空就比別人家多了一大筆開銷。

  平日裡,讓她做個飯,常常是糊的糊,夾生的夾生,灶台冷火秋煙是常事。收拾屋子?

  能把自己和孩子的臉洗乾淨就不錯了,那兩間廂房亂得下不去腳,院子裡更是荒草萋萋。

  讓她精打細算?更是痴人說夢。手裡有點錢,她想的是買零嘴、扯花布,根本不管明天還有沒有米下鍋。

  他這十幾塊錢,往往撐不到月底就見了底,根本別想存住一分。

  「啪!」李建軍煩躁地踢飛了腳邊的一個石子。胸口堵著一團火,無處發泄。

  當時他年輕氣盛,覺得父母說春燕家是個無底洞,怕娶回家受拖累是對的。

  後來看上了楊嬌嬌娘家的條件和她那還算俏麗的模樣,覺得娶了她自己能更有面子。

  現在想來,嬌生慣養的楊嬌嬌並不是一般男人能養得起的。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楊春燕。那個被他家退婚的姑娘。

  她溫柔、勤快、能幹是出了名的。如果……如果當初娶的是楊春燕,現在會是什麼光景?

  家裡定然是窗明几淨,飯菜熱乎。以她的勤快,肯定會在生產隊掙滿工分,年底家裡能分到足夠的口糧,

  他這十幾塊錢工資就能實實在在存下來,或者讓家裡過得寬裕很多。孩子……孩子定然也會被她照顧得白白胖胖,健康活潑,絕不會像現在這個女兒一樣,瘦小怯懦……

  這鮮明的對比,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痛,悔,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一股混雜著奶腥和些許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楊嬌嬌正蓬頭垢面地坐在門檻上,

  手裡拿著個干硬的窩頭,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著,女兒在她腳邊玩著泥巴,小臉上髒兮兮的。

  看到他回來,楊嬌嬌抬起眼皮,第一句話就是:「錢發了吧?快給我,沒米下鍋了,順便扯尺布,我這衣裳都沒法見人了。」

  李建軍看著眼前這一幕,聽著這理直氣壯的索要,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他辛苦一個月,掙來的錢,

  就是為了填這個無底洞,養活這個好吃懶做、還怨天尤人的女人嗎?

  他死死攥著口袋裡的錢,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這輩子,可能真的被這個錯誤的婚姻給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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