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章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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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機械廠的技術科里,日光燈依舊發出均勻的嗡鳴,但落在高和平眼中,

  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自從得到楊秋月「可以處處看」的回應,以及母親那邊雖不熱烈但終究是默許的態度後,

  他整個人的精神氣都仿佛被洗滌過一般,透著一種沉穩的喜悅。

  他和楊秋月的「處對象」,沒有太多這個年代常見的、刻板的「組織介紹」痕跡,更像是水到渠成的相互吸引。

  他們最多的相處時間,依然是在工作中。討論圖紙,核算數據,攻克技術難題。但在這些專業交流之外,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悄然滋長的溫情。

  高和平不再僅僅以「高工」的身份與她探討問題,他會留意她水杯里的水是不是涼了,順手就拿去續上熱水;

  看到她因為思考難題而微微蹙眉時,會狀似無意地提出一個可能的新思路;下班時,只要手頭沒事,

  總會很自然地等到她收拾好東西,然後並肩走出廠門。

  起初,楊秋月還有些羞澀和拘謹,但高和平的體貼是潤物細無聲的,從不逾矩,也從不給她壓力。

  他尊重她的專業,欣賞她的才華,這份發自內心的認同,讓她逐漸放鬆下來,開始坦然接受這份好意,並嘗試著回應。

  她會在他伏案畫圖太久時,悄悄在他桌角放上一杯泡好的、

  提神的綠茶;會在他偶爾因為家裡那些未盡事宜(舅舅家下放的陰影仍在)而眉間隱現郁色時,用討論工作的方式,

  巧妙地轉移他的注意力,或者只是安靜地陪他走一段路。

  他們的約會,也帶著鮮明的時代前和個人印記。

  很少去看電影,更多的是在休息日,各自騎上自行車,去縣城外不遠的小河邊散步。

  河水潺潺,柳枝輕拂,他們聊著各自看的書,廠里的趣聞,或者對未來技術發展的一些粗淺想法。

  高和平會發現,楊秋月看似沉靜,內里卻有著不輸男兒的見識和韌性,對許多事情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這讓他愈發傾心。

  一次,高和平無意中提起,母親趙玉梅最近精神好些了,偶爾會問起她。

  楊秋月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高工,如果你覺得合適……下次,我可以去看看阿姨。」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淡淡的紅暈,眼神卻很堅定。

  高和平心中一震,隨即湧上巨大的感動。

  他知道,這意味著秋月願意直面他家庭可能存在的最後一點阻力,願意為了他,去嘗試接納和改善關係。

  他鄭重地點頭:「好,等我媽狀態再好些,我安排。」

  這件事不知怎的,傳到了楊平安耳朵里。他在一次家庭閒聊中,看似隨意地對楊秋月說:

  「三姐,高工這人,品性能力都不錯,家裡那點事也不是他的問題。他母親那邊,只要他立場堅定,問題不大。

  你自己覺得好就行,家裡都支持你。」

  這話說得平淡,卻給了楊秋月莫大的底氣。她知道弟弟看人極准,有他這句話,她心裡最後一點不確定也煙消雲散了。

  感情在點滴相處中日益深厚。高和平看著身邊這個沉靜、聰慧、內心堅韌的姑娘,只覺得人生前所未有的圓滿。

  他開始認真地規劃未來,計算著自己的工資和積蓄,琢磨著如何申請廠里的宿舍或者在外面找一間合適的房子,為將來組成小家庭做準備。他甚至偷偷托人打聽,

  有沒有機會弄到一張自行車票或者縫紉機票——這些,都是他想給她的、屬於這個年代的「聘禮」。

  楊秋月也能感受到高和平那份越來越清晰的、關於未來的承諾。

  她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是甜的,是安穩的。她依舊努力地工作,認真地學習,因為她知道,一個好的婚姻,

  應該是兩個人並肩前行,共同進步。她希望自己能夠一直配得上他的這份真心和看重。

  這一日,兩人又在河邊散步,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高和平停下腳步,看著楊秋月在金色餘暉中越發柔和的側臉,心中涌動的情感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用紅絲線繫著的銀戒指,樣式極其簡單,甚至有些樸素。

  「秋月,」他的聲音有些緊張,卻異常誠懇,「這個……是我用攢下的工業券換的銀料,請廠里老師傅打的。


  不值什麼錢,但是……但是我的一片心。我想……我想跟你定下來,你看……行嗎?」

  這不是正式的求婚,這個年代還不興這個。但這近乎「定情信物」的舉動,和那句「定下來」,已然是最鄭重的承諾。

  楊秋月看著那枚在夕陽下閃著溫潤光芒的銀戒指,心跳得飛快。

  她抬起頭,對上高和平緊張而期待的目光,在他清澈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誠。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伸出手,放在了高和平攤開的掌心上。

  高和平愣了一下,隨即巨大的狂喜淹沒了他,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對待絕世珍寶一般,將那隻銀戒指,輕輕套在了楊秋月纖細的手指上。

  尺寸,竟然剛剛好。

  兩人相視一笑,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河水依舊歡快地流向遠方,如同他們細水長流、卻已然深植於心的感情,平穩而堅定地,奔向可期的未來。

  夜深人靜,高家小院的主臥里,趙玉梅靠在床頭,卻毫無睡意。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進來,映得她臉上晦暗不明。

  兒子高和平近來眉眼間掩飾不住的喜色,像一根根細小的針,刺著她那顆本就千瘡百孔的心。

  她這一輩子,就這麼一個兒子。當年生和平時傷了身子,再不能生育,高和平就成了她全部的希望和寄託。

  她出身大資本家家庭,雖然後來家道中落,經歷坎坷,但骨子裡那份對「體面」和「層次」的執念,卻從未消散,

  甚至因為自身的落魄而變得更加偏執。她將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兒子身上,精心培養,看著他長得挺拔帥氣,

  學業優秀,在機械廠也成了技術骨幹,她是驕傲的。

  正因如此,當她發現兒子竟然看上了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楊秋月時,那種失望和不甘幾乎將她淹沒。

  在她固有的觀念里,她的兒子,配得上更好的!應該找一個門當戶對、父兄有權有勢的姑娘,這樣的岳家,

  才能在未來兒子的仕途上給予助力,讓他走得更遠,也讓她這個做母親的臉上有光,仿佛能藉此洗刷掉一些自身出身帶來的「污點」。

  這一年來,她明里暗裡沒少阻攔。裝病、甩臉子、找藉口安排其他相親……能用上的手段她都用了。

  可兒子這次像是鐵了心,態度溫和卻異常堅定。

  而娘家哥哥一家突然被下放改造的噩耗,更是給了她致命一擊,將她那點賴以維持的、虛幻的優越感擊得粉碎。

  現實像一盆冰水,澆得她透心涼。她自己的情況,不給丈夫兒子拖後腿就不錯了,哪裡還能成為兒子的倚仗?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所以為的「資本」,在時代的洪流面前,是多麼不堪一擊。

  她偷偷去看過那個叫楊秋月的姑娘幾次。確實,模樣周正,身段也好,看著是個沉靜本分的。

  她也拐彎抹角地向機械廠相熟的人打聽過,反饋都說那姑娘人品端正,工作認真,技術也好,在廠里口碑不錯。

  可是……可是這有什麼用呢?趙玉梅痛苦地閉上眼。

  家世太低了!父母都是普通農民,就算現在搬進了縣城,又能改變什麼?這樣的親家,不僅給不了和平任何幫助,

  說不定將來還會成為拖累。她只要一想到,以後可能要跟這樣的親家坐在一起,

  討論兒女的婚事,她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仿佛自己也跟著掉了價。

  更讓她焦慮的是高家內部的資源分配。和平他爸兄弟兩個,

  他二叔在部隊,職位不低,自己就生了四兒兩女,人丁興旺。老爺子(高和平爺爺)那邊,資源就那麼多。

  以前她總想著靠兒子結一門好親事,增加自家在老爺子那裡的分量,生怕家裡的資源都傾斜到小叔子一家去。

  可現在……和平要是娶了楊秋月,在老爺子那裡,恐怕就更說不上話了。

  「我都是為了你好啊,和平……」趙玉梅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無盡的委屈和無力。

  她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兒子的前程謀劃,可兒子為什麼不理解呢?為什麼非要娶一個對她、對這個家毫無助力的鄉下姑娘?

  月光移動,照亮了她眼角悄然滑落的淚水。她知道,自己攔不住了。


  兒子的堅持,娘家倒塌的現實,以及那個姑娘本身確實挑不出大毛病……這些都讓她失去了繼續強硬反對的理由。

  可她心裡那道坎,那道關於門第、關於資源、關於她畢生執念的坎,卻怎麼也邁不過去。

  她仿佛已經預見到,在兒子的婚禮上,她需要強顏歡笑,

  去面對那些她根本看不上眼的親家;預見到將來,兒子的仕途可能因為缺乏助力而止步不前;

  預見到在小叔子一家風光的時候,自家只能黯然失色……

  這種「不得不接受」的屈辱感和對未來的悲觀預期,像一塊沉重的大石,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這輩子,爭強好勝了半生,到頭來,卻連兒子的婚事都不能如願。

  這其中的苦澀與不甘,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體會了。

  窗外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更添了幾分夜的淒清。

  趙玉梅拉高被子,將自己埋進黑暗裡,只剩下無聲的嘆息在房間裡瀰漫。

  她知道,她輸了,輸給了現實,也輸給了兒子那顆已然飛走的心。

  可這苦果,她咽得何其艱難。

  與妻子趙玉梅夜不能寐的焦灼不同,高志恆的沉默里,承載著更深沉、更複雜的壓力。

  作為縣機械廠的廠長,他白天要處理廠里繁雜的事務,樣樣都需要他勞心費力。

  但真正讓他眉心時常緊鎖的,還是家裡這一攤事。

  當年,他力排眾議,甚至不惜頂撞身為老革命的父親,執意要娶出身大資本家家庭的趙玉梅。

  老爺子氣得差點跟他斷絕關係,最終看他實在堅決,才無奈妥協,但同時也嚴厲告誡他,

  這門親事將來可能會帶來的麻煩。事實證明,老爺子的擔憂並非多餘。

  這些年,風向幾經變化,趙玉梅的出身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護妻兒,不受她娘家可能帶來的牽連,

  幾年前,是他主動向父親提出,並動用了些關係,將自己一家調離了權力中心所在的寧市,來到了這個相對偏遠的縣城機械廠。

  這是一種戰略性的撤退,一種無奈的保全。他甘願放棄在寧市可能更好的發展前景,只求家人平安。

  他理解妻子對兒子婚事的執念。她那套「門當戶對」、「岳家助力」的理論,他何嘗不懂?

  在體制內,強強聯合確實能走得更順遂。但他更清楚,那些都是錦上添花,最重要的,還是兒子自己立得住,以及……政治上的絕對安全。

  如今自家的情況,經不起任何風浪了。

  最近,除了廠里的工作和安撫鑽牛角尖的妻子,他還在暗中運作另一件極其耗費心神的事——托可靠的關係,

  悄悄打聽被下放到西北農場的岳父一家的情況,並儘可能想辦法,看看能否將他們調動到離自己近一些、條件稍好一點的農場進行改造。

  這不只是為了妻子,也是為了心中的一份責任和舊情。他知道這事操作起來極其困難,風險也大,但他不能不做。每次收到一些模糊的消息,他的心都會沉甸甸的。

  也正因如此,當兒子高和平堅定地選擇楊秋月時,高志恆在最初的考量後,心中其實是傾向於支持的。

  他私下仔細了解過楊家的情況:貧農出身,根正苗紅,雖然沒什麼權勢,但家庭簡單清白。

  楊大河是戰鬥英雄,現在縣公安局工作,政治可靠。

  這樣的親家,或許給不了兒子仕途上的直接助力,但絕不會帶來任何政治風險,這在當前形勢下,比什麼都重要!

  看著兒子提起那個姑娘時眼裡閃爍的光彩,高志恆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當年,他不也是這般不顧一切地選擇了愛情嗎?只是他選擇的對象,帶來了半生的謹慎與奔波。

  而兒子選擇的,恰恰是最能保障未來安穩的路。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形式的「父業子承」?只不過,兒子比他當年,看得更透,也更……幸運。

  他想起前些天給寧市老爺子打電話,委婉地提起和平的對象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老爺子蒼老卻依舊清晰的聲音傳來:「志恆啊,咱們高家,不缺那點錦上添花。

  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強。孩子自己喜歡,人家姑娘正派,就行。你當年……我不也依了你?」

  父親的話,帶著歷經滄桑後的通透,也帶著一絲對他當年選擇的最終和解。高志恆握著話筒,眼眶有些發熱。

  所以,當妻子還在為「失去助力」、「面子難堪」而痛苦時,高志恆已經默默地站在了兒子這一邊。

  他只是暫時沒有強力去說服妻子,他知道需要給玉梅時間消化,也需要等待他將岳父一家的事情稍微理順一些,才能讓家裡真正恢復平靜。

  夜深了,他還在書桌前,就著一盞檯燈,仔細研究著一份可能對調動岳父一家有幫助的文件草稿,時而提筆標註,

  時而凝神思索。燈光勾勒出他鬢角早生的華發和眉宇間深刻的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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