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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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清醒

  馬紅俊將奧斯卡攙扶回史萊克學院—一他將奧斯卡安頓在宿舍床上,又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看著兄弟依舊失神地望著天花板,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乾巴巴地說了句「好好休息,別多想」,便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走在略顯寂寥的學院小徑上,秋日的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馬紅俊臉上的輕鬆早已消失不見,眉頭緊鎖,腦海里不斷回放著方才街頭的場景一塵心那令人心悸的一瞥,陸雲凡平靜卻字字錐心的話語,以及奧斯卡瞬間垮塌下去的精神氣。越想,那份後怕與不安便越發清晰。

  他知道,這事不小。牽扯到幾大勢力之間的暗中博弈,更牽扯到奧斯卡未來的心志走向。猶豫了片刻,他腳步一轉,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朝著院長辦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院長室內,弗蘭德正就著燈光翻閱著一些學院開支帳目,方框眼鏡後的目光銳利而專注。聽到敲門聲和略顯急促的「老師」呼喚,他抬起頭,看到馬紅俊臉上罕見的凝重神色,眉頭微微一挑。

  「紅俊?怎麼了?這麼晚過來。」弗蘭德放下手中的羽毛筆,身體微微前傾。

  馬紅俊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在街上找到奧斯卡,以及遠遠看到、聽到的關於塵心、陸雲凡與奧斯卡衝突的始末,儘可能地還原敘述了一遍。最後提到了奧斯卡最後失魂落魄、如遭雷擊的狀態。

  弗蘭德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方框眼鏡後,那慣常閃爍著奸商般精明的眸子裡,此刻卻掠過一絲銳利而深沉的光芒。他沒有打斷馬紅俊,直到對方說完,又詳細詢問了幾個細節,尤其是塵心和陸雲凡當時的具體神態、語氣,以及是否有其他人在場。

  「劍斗羅竟然會出言點撥————雖然方式冷酷,但確是對那小子還存著一分期許。」弗蘭德推了推眼鏡,低聲自語,「陸雲凡————這番話,看似無情,實則既是警告,也是解釋————指了一條可能的路。」

  他看向馬紅俊,神色嚴肅:「紅俊,先回去休息吧,看著點小奧,別讓他再做傻事。其他的,我和大師他們會商量。」

  馬紅俊點了點頭,知道院長和大師他們定然有更深遠的考量,便不再多言,行禮後退了出去。

  看著馬紅俊離開的背影,弗蘭德沉默了片刻,起身離開辦公室,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朝著學院深處,大師玉小剛和柳二龍居住的僻靜小院走去。

  小院內燈光溫煦,玉小剛正對著一卷古籍蹙眉沉思,柳二龍則在一旁滿目柔光的看著他。見到弗蘭德深夜來訪,且面色凝重,兩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事。

  弗蘭德沒有寒暄,直接將馬紅俊所述之事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隨著他的講述,玉小剛的眉頭越皺越緊,那雙向來沉穩睿智的眼眸中,漸漸染上了一層深重的凝重。

  待弗蘭德說完,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柳二龍看了眼玉小剛,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帶著慣有的直爽與一絲無奈:「小奧現在這樣,也確實讓人揪心。」

  玉小剛沒有立刻回應柳二龍,他看向弗蘭德,沉聲問道:「弗蘭德,你怎麼看陸雲凡那番話?他對奧斯卡的看重」,是出於真心,還是另有所圖?」

  弗蘭德沉吟道:「以我對那小子的觀察和紅俊的描述,他的話雖直接冷酷,但邏輯清晰,指向明確。他確實看出了奧斯卡的獨特潛力。這種看重,或許有為其武魂殿招攬人才的考量,但所言非虛。」

  玉小剛緩緩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古籍粗糙的邊緣。他忽然轉向柳二龍,聲音低沉地問道:「二龍,我之前托你留意的事情————藍電霸王龍家族內部,可有合適的人選?年齡、天賦、心性,最好能與小奧————相互砥礪的。」

  柳二龍聞言,英氣的眉毛擰了起來,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明顯的無奈之色:「小剛,宗門裡那些丫頭,你又不是不了解。一個個眼睛都快長到天上去了,自恃血脈高貴,心氣傲得很。奧斯卡雖然是天才食物系魂師,未來可期,但現在————終究只是輔助系」。想在他們中間找到一個能真心看得上小奧、性子又好、天賦也不差的合適人選————難,不是一般的難。我暗中問過幾個旁支的,反應都挺冷淡。」

  玉小剛聽完,也是嘆了口氣,眉宇間的凝重又加深了幾分。他揉了揉眉心,眼中閃過決斷之色:「既然如此————那就在學院裡找!絕不能再讓小奧與七寶琉璃宗,有更多不必要的接觸和期待了。若是小奧入了七寶琉璃宗,以現在的趨勢看,那才是真正的災難。二龍,尋找合適人選的事情,你還要繼續費心,但務必隱秘,不可強求,更不可讓小奧察覺我們的意圖。」

  玉小剛的目光再度落回弗蘭德身上,語氣已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條理,仿佛剛才那瞬息的沉重只是錯覺:「弗蘭德,學院這邊,接下來這段時間,恐怕還得讓紅俊多費心,看顧著小奧。那孩子心性重、用情也深,此番打擊確實巨大,需要時間慢慢消化。但這低谷期,某種意義上,也是重新塑造他心志的最好時機。

  我們不能讓他一味沉溺在消沉里,等他稍微緩過勁,必須給他找到新的目標,讓他重新動」起來,把那股勁頭用在正確的地方。」

  弗蘭德聞言,遲疑地點了點頭,方框眼鏡後的眼神卻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游移:「我明白你的意思,紅俊那邊我會交代————只是,小剛,」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們這樣刻意引導、甚至可以說是隔離」,真的好嗎?對小奧,對榮榮那孩子,甚至對七寶琉璃宗——————」

  玉小剛淡淡地瞥了弗蘭德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弗蘭德後面的話哽在了喉頭。「弗蘭德,」玉小剛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果你希望,自己親手培養出來的學生,有朝一日不得不在戰場上,與你、或者與帝國、與更多你珍視的人兵戎相見,那麼你現在確實可以什麼都不做。」

  弗蘭德臉色微微一變:「可七寶琉璃宗畢竟是上三宗之一,傳承悠久,地位超然。與武魂殿合作,短期或許有些技術上的好處,但從長遠看,對他們這樣的宗門來說,被武魂殿體系吸納,未必是福吧?寧風致宗主那樣的人物,會看不透這一點?」

  玉小剛緩緩地、沉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洞悉世事的無奈與更深遠的憂慮:「弗蘭德,你還不明白嗎?武魂殿在大賽上展示的那些魂導武器,對於以輔助系魂師為核心、自身防禦和攻擊能力相對薄弱的七寶琉璃宗而言,意味著什麼?那是能從根本上改變他們宗門生存形態與戰力的東西!誘惑太大了。」

  他目光變得幽深,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更遙遠的博弈:「宗門之前也派人去學習」了,你知道我在那些初步接觸的報告裡,隱約看到了什麼嗎?那不僅僅是一兩件武器的圖紙或技巧,那是一整套正在成型、並且渴望不斷擴張的體系」。如果七寶琉璃宗持續深入地參與進去,最終結果,很可能不是合作」,而是整個宗門被逐漸編織」進武魂殿主導的魂導體系網絡之中,從技術標準到人才培養,甚至到未來的戰略方向,都會產生千絲萬縷的依賴與聯結。」

  玉小剛的聲音越發低沉,帶著一種警示的意味:「這對於尋求自保與突破的七寶琉璃宗而言,短期看或許是好事」。但對於天斗帝國呢?對於同樣位列上三宗、卻可能與武魂殿存在理念或利益衝突的藍電霸王龍家族呢?甚至對於所有不想看到武魂殿一家獨大的勢力呢?弗蘭德,武魂殿的秩序」藍圖裡,它的野心是不會停下來的。當它掌握了定義力量發展路徑的權柄時,順之者昌,逆之者————你明白嗎?」

  弗蘭德沉默了良久,臉上的猶豫漸漸被一種同樣沉重的明悟所取代。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充滿了無力與抉擇後的疲憊:「罷了————你說得對。紅俊那孩子,雖然平時跳脫毛躁,但骨子裡重情重義,他會看好小奧的。學院的日常訓練和任務安排,我也會重新調整,讓這幾個小子都有事情忙,不能閒下來胡思亂想,得把精氣神給我提起來。」

  一旁的柳二龍一直緊握著拳頭,此刻也鬆開了些許,但眼神依舊堅定。她看著玉小剛和弗蘭德,乾脆利落地接話道:「放心吧,小剛,弗蘭德。宗門那邊,我會繼續留意,暗中尋訪合適的人選。至於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但我們史萊克的人,絕不能先垮了。」

  另一邊,宿舍內。

  奧斯卡躺在床上,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斑駁的天花板。身體裡的酒精隨著時間一點點蒸發殆盡,頭腦卻並未因此昏沉,反而在冰冷的清醒中,變得異乎尋常地清晰。白日裡塵心那如劍鋒般冰冷直接的反問,陸雲凡理性到近乎殘酷的剖析,一字一句,都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碰撞,變得越來越響,越來越無法迴避。

  「配得上她嗎?」

  「你將她和她的責任對立起來。」

  「七寶琉璃宗的選擇————」

  這些話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最敏感的神經上,帶來持續不斷的、尖銳的痛楚與羞恥。但痛楚之外,某種被強行撕開的、更廣闊的視角,也讓他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僅僅沉浸在單一的憤怒與悲傷里。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日,寧風致在七寶琉璃宗,面對父親寧榮榮即將離開時,那複雜難言卻又異常平靜的眼神,以及那些關於「宗門未來」、「必要考量」的話語。當時的他,滿心都是被分離的痛楚和對武魂殿的怨恨,並未深思。


  如今,結合塵心和陸雲凡的點撥,那些話仿佛被重新解碼,透露出更沉重、更無奈的意味。

  然後,是一些更近的、瑣碎的異常,開始自動浮現在他過於清晰的腦海里。

  這幾日————老師們,是不是有點過分關心他了?

  弗蘭德院長以往雖然也關心學生,但更多的是在修煉和闖禍上耳提面命,像這樣時不時地「路過」他宿舍門口,狀似無意地問一句「感覺怎麼樣?」「需不需要什麼?」,甚至親自過問他的飲食起居————這種細緻到有些不尋常的關切,以前似乎並不多見。

  大師也是。除了布置修煉任務和理論指導,大師最近和他單獨談話的次數明顯多了,話題雖然繞著修煉和心態調整,但總有意無意地將他的注意力從某些事情上引開,導向更「實際」和「未來」的方向。

  最明顯的是胖子,馬紅俊。

  這個和他一起偷雞摸狗、插科打渾了多年的兄弟,從前但凡他心情不好,胖子絕對是第一個拎著酒壺過來,勾肩搭背地說「走,喝兩杯去,一醉解千愁!」甚至有時候還會擠眉弄眼地提議去些「熱鬧」的地方散散心。兩個少年心性的傢伙,沒少在那些地方胡鬧過,那也是他們兄弟情誼的一部分。

  但這次————

  奧斯卡混沌的記憶逐漸清晰起來。他想起自己最初幾日爛醉如泥時,胖子雖然也陪著他,勸著他,卻再也沒有主動提議過「去喝個痛快」,更別提去「那些地方」了。相反,胖子總是想方設法地帶他去訓練場,去看其他學員對戰,或者乾脆拉著他漫無目的地在學院裡、在天斗城裡「散步」,美其名曰「透透氣」,實則更像是————看管,或者不讓他有獨處買醉的機會。

  胖子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兄弟的擔憂,似乎還多了點別的————一種小心翼翼的、甚至帶點完成任務般的緊張?以前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胖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體貼」且「有分寸」了?

  這種種細微的異常,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塵心與陸雲凡話語」這根冰冷的線突然串了起來。

  為什麼?

  老師們為什麼突然如此「保護性」地關注他?胖子為什麼改變了以往安慰他的方式,甚至隱隱在限制他的行為?

  一個讓他脊背微微發涼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鑽了出來:他們————是不是在防正他做什麼?或者,在引導他遠離什麼?

  遠離————七寶琉璃宗?遠離寧榮榮相關的消息?還是遠離可能再次與武魂殿、與陸雲凡產生衝突的機會?

  難道,在老師們的判斷里,他與榮榮之間,與七寶琉璃宗之間,甚至與他今日遭遇的陸雲凡之間,已經不僅僅是少年情殤和比賽恩怨那麼簡單?

  奧斯卡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心臟在寂靜的夜裡怦怦直跳。酒意徹底褪去後的清醒,帶來的不僅是痛苦的清晰,還有一絲逐漸蔓延開來的寒意與警覺。

  他環顧著熟悉的、卻在此刻顯得有些陌生的宿舍。窗外,史萊克學院沉浸在一片寧靜的夜色中。但他忽然覺得,這份寧靜之下,似乎涌動著一些他尚未完全明了、卻已經能隱隱感知到的暗流。

  老師們————兄弟們————他們究竟在擔心什麼?又在計劃什麼?

  而他自己,在這看似關懷備至的「保護」中,到底是被當成了需要呵護的傷員,還是————一枚需要被謹慎安置、避免惹禍的棋子?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難受,比塵心的質問和陸雲凡的分析更讓他心頭髮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陷入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場失戀和一次戰敗的挫折,而是一個更龐大、更複雜的漩渦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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