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善,爾可出師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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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導師所言,乃是江尋初學百家思想課一年時的悲憫論斷,甚至是悲觀……

  因為江尋感覺商君真是被黑的特別慘。

  比如所謂的馭民五術。

  弱民的結果,秦國的人口越來越多,戰鬥力也越來越強。

  愚民的結果,就戰國的那個知識普及率,根本不需要愚。

  並且商君是提倡百姓通曉律法的,這反而讓文字得以在基層平民進行普及。

  至於重農抑商……

  就戰國的生產力,不重農抑商,一場天災下來,全都得喝西北風餓死。

  而且山東六國同樣重農抑商,只不過程度不一樣。

  所以。

  對應到老子、孔子、墨子、孟子……

  便形成了道、禮、愛、義、法。

  百家爭鳴之下。

  促進了一個思想演變的過程。

  好像改變了很多。

  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改變。

  大道無情,儒禮為器,墨愛成空,大義不存,唯法永續?

  三百年國運大限。

  循環之下,又是一個循環。

  在當時的江尋看來。

  法只是對於人性的妥協。

  而且是不停的妥協。

  「彼時,學生確實帶著悲憫又悲觀的視角,去看待春秋戰國的百家爭鳴!」

  江尋沉吟了一下,便正式給出了開解:「現在……學生認為老子的【道】依舊十分超前,好在時至兩千年後的我們,總算勉強跟上了他的腳步。」

  「孔子的【禮】經過歷朝歷代的不斷加碼,有過曲解,有過異化,卻也讓我們擁有了共同的道統傳承,共同的文化信仰,故而能夠凝聚出今日之國魂。」

  「墨子的【愛】固然理想,可這世上的理想之人,亦是不少的。各國變法無有不犧牲者,近者變法,當從我輩始。包括我們的人民子弟兵,搶險救災,疫情醫護的前仆後繼。今朝的墨之大愛,一直都在!」

  「孟子的【義】同樣未曾被淹沒,每逢存亡危機之時,我們的脊樑,我們的方向,便是大義之昭彰。」

  「商君的【法】變成了儒皮法骨,直至現代,也帶領著我們無限向【完美正義】靠近。遂,儘管霸道化作了灰燼,商君遭受了五馬分屍,一切都成了王道嫁衣,卻也仍舊難掩百代皆行秦政法的功績!」

  「並且最重要的是……」

  「今朝我前往秦朝,當為霸道之後的新生,我代表了未來,更代表了絕對的生產力!」

  ……

  生產力。

  足以改變一切,引領一切。

  縱觀道,禮,愛,義,法的演化。

  催生出了絕對的霸道!

  爾後大秦驟然崩塌……

  從霸道的廢墟之上,漢朝的王道得以問世,方得民心所向。

  按理說。

  此等大勢所趨。

  縱然眾多春秋聖賢盡皆再世,也無所阻也!

  因為霸道到了頂點,就必然會崩潰。

  這絕不是一兩個聖賢智慧就能力挽狂瀾的。

  好在江尋的背後並不只有他自己,更有整個函夏國,全球第一工業強國絕非虛言。

  梁導師欣慰點頭:「嗯,你畢業了。」

  江尋:「……」

  這一刻。

  江尋好像找到了學習文科的意義。

  文科看似沒有理科的立竿見影。

  卻能夠讓我們明悉心之所向。

  待百家思想的課程結束。

  也就到了吃午餐的時間。

  依舊是復古室。

  鄭師傅已經準備好了主食:松茸粟米炊飯,主菜:炙鹿肉佐花椒岩鹽,五菜翡翠羹,古法豆醬。

  甜點是蜜漬梅子飲,栗子茯苓糕。

  這個規格,屬於標準的貴族餐食。


  用膳期間。

  古語老師周首席前來閒聊,也就是把語法學習融入到生活中,而不是在課堂上死記硬背。

  另外,這位周首席名叫周文翰。

  乃是國家上古音韻與歷史語言學重大專項的首席專家。

  其人年近七旬,是國內上古漢語音韻學領域的泰山北斗。

  一生埋首於甲骨、金文與秦漢簡牘之中,致力於重建上古漢語的發音體系。

  由他參與主導重建的秦雅擬音系統,是青史開拓計劃中語言訓練的絕對標準。

  周首席用古雅言道:「小江,對於三天後的正式進駐大秦,你也不用太過緊張,更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負擔,只需把所學所思,儘量的融會貫通。」

  周首席的性格十分和藹,說話也是溫聲引導的語調。

  整個人都透露著一種知天命的氣場。

  江尋敬重的給出回應,他說的也是雅言……

  沒錯,並非是什麼古陝西語言。

  而是古雅言。

  關中老秦人所說的,包括山東六國,同屬於上古漢語方言體系,核心語法與核心詞彙都是共通的,並不存在涇渭分明的七個國家,七種語言。

  有點像:普通話,四川話,粵語。

  儘管因為地域的問題。

  會出現口音、習俗等等方面的差別,但一般來說還是能聽懂的。

  這就屬於同根不同枝。

  簡而言之。

  戰國時期的七國百姓,跨地域交流可能需要慢說+手勢,進行溝通。

  基本上都能聽懂大意。

  而七國的貴族、士人用雅言可無障礙溝通,文字則因字形不同無法直接識別,所以始皇才要統一文字。

  民間統一的字體是秦隸。

  官方統一使用的定式字體才是秦篆。

  如此。

  午餐與雅言閒聊告一段落。

  時間來到下午一點半。

  秦篆刻寫。

  江尋步入了書刻訓練室。

  他的秦篆老師,是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教授、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金石傳拓代表性傳承人:沈墨白老先生。

  沈老先生已年過七旬,清癯儒雅,但當其手握刻刀時,便自有一股沉靜如岳的氣場。

  他不僅是理論大家,更是國內首屈一指的篆刻實踐家。

  「今日,補全諫逐客書的最後三十字。」

  沈老先生聲音平緩,將一冊準備好的竹簡推到江尋面前。

  「秦篆之精髓,在於婉而通,精而密,切記結構須如冠冕,端莊堂皇。下刀時,腕要穩,力要勻,如錐畫沙,務求線條圓勁勾整,不可有絲毫孱弱遲疑。」

  沈老先生的這些話日日複述,不厭其煩。

  江尋現在幾乎可以倒背如流了。

  「學生謹記。」

  他拱了拱手,便開始以秦篆的字體,撰寫名臣李斯的諫逐客書。

  全篇八百六十字。

  他每日花費一個小時,能夠用刻刀寫出三十個字。

  也就是說,諫逐客書足以讓江尋寫上一個月。

  沒辦法。

  秦篆的要求非常之高。

  乃是秦國官吏從小到大的基本功,普通人根本難以掌握。

  而始皇推行的書同文,於民間其實是秦隸,相對而言屬於比較簡單的字體。

  緊接著。

  整個房間,都只剩下了刻刀在木牘上遊走,進而發出的沙沙聲。

  沈老先生也進入了閉目養神的狀態,他似乎非常喜歡刻刀划過竹簡的聲音,顯得無比享受。

  可一開始卻並非是這樣的。

  由於秦篆撰寫難度太高。

  江尋最初每寫一個字,沈老先生都要瞪著眼睛逐筆糾正,任何錯處都不可以有。

  好在嚴師出高徒。


  江尋也總算是有點熬出頭了。

  一個小時後。

  全篇諫逐客書收官完成。

  江尋望著自己的傑作,也覺得甚為滿意。

  對面。

  「不錯不錯。」

  沈老先生十分難得的出言稱讚,爾後他又板著臉叮囑道:「小江,記住,倘若在秦為吏,字如其人,假設歪斜輕浮,於上官眼中,便是心術不正,能力不足。罰俸、笞刑事小,若因此失了信任,且不談什麼貽誤大事,你的小命恐怕都會難保!」

  沈老先生對於秦律頗有研究。

  他很清楚。

  秦國不好混。

  哪怕你千小心,萬小心的當個老好人,也有可能受到什五連坐,進而下獄成為刑徒。

  更別提屢屢犯錯了。

  這麼一來的話。

  江尋也就能夠理解沈老先生的苦心了,後者希望他能夠活著回來。

  江尋拱手作揖:「請先生放心,學生此番入秦,定當依靠所學之法,於大秦興起文明之變革。亦如昔年李斯能以諫逐客書勸動秦王,學生亦當效法先賢,尋得那撬動歷史的完美支點!」

  沈老先生聞言,始終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欣慰笑容。

  他道:「大善,爾可出師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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