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滿意
到彥之和傅笙離去，廳堂里恢復了安靜。
劉裕繼續批閱公文，時不時翻尋放在案几旁側的各種卷宗，查找記錄。期間有人入來點亮了燈燭，又曾有人在廳堂外踱步，似在候見。劉裕並不理會，踱步之人不敢打擾，很快就離開了。
過了許久，劉裕終於將桌上堆積的公文清掃乾淨。
他伸了個懶腰，扭動脖子。保持固定的姿勢太久了，脖頸轉動間，骨骼隱約發出輕微響聲，肌肉有些疼痛。他試圖起身，才發現自己的小腿又酸又漲，足背把布鞋都撐起了，有些浮腫。
這種症狀，是最近兩年冒頭的。他私下延請了好幾位名醫診斷，都說這是因為年輕人辛勞過甚，以致心陽不振，心氣漸衰。腿部的氣血不足，只是症狀之一罷了。
這話劉裕不愛聽。
我明明心氣尚在，心雄萬夫，有吞吐四海之志……怎麼就衰了？我明明在罕有前人的道路上闊步而行，已經超越了王敦、桓溫、司馬道子、桓玄等輩，將涉魏武之蹤……腿部的氣血怎麼能不足？
這樣一來，每次有名醫來見，最後都鬧得不愉快。
可劉裕知道，那些名醫說的沒錯。他們提起的症狀，不止小腿腫脹這一樁，還有氣急氣促、夜間呼吸困難導致頻繁驚醒等等。劉裕從沒有對旁人說起，但這些症狀他都有，表徵一如醫者所述。
只不過他汲取了教訓，絕不再告訴旁人，以免引起大驚小快。
他知道自己沒什麼疾病，老了而已。
他按著案幾邊緣，慢慢起身，抽出刀架上的隨身長刀虛砍了兩下，又將之放了回去。再行到門口，只見暮色漸漸深沉，聽到台山後方的寺廟裡，有鐘聲渺渺。
將入夜了，院落外頭的衛士們正排著隊，向伙夫手中領取夕食。劉裕聞到道了黍米的香氣，聽到他們手裡的陶盆和勺子刮擦的聲響。往日裡聞到飯食的香氣，劉裕能興沖沖擠到將士們中間，和他們一起胡吃海喝三大碗，現在可不成了。
年初時他的槽牙鬆動，如今輕易硌不得，得吃軟的。
前路艱難，時間緊迫，底下的人又總是讓劉裕費神費力。
劉裕站在窗前深深地嘆了口氣。他試圖放空心緒，把一整天的忙碌和勾心鬥角都拋入夜風，可外間忽有沉重的腳步傳來。於是劉裕回座睥睨，依然王者之姿。
來的是丁旿。
「都查清楚了。」丁旿稟道。
「講來。」
「到彥之昨日在下邳。他得知傅笙去往呂梁洪查案的消息以後，連夜飛馬趕到彭城，隨即帶人辦了三件事。」
「匆匆忙忙的，倒能辦三件事？哪三件事，說給我聽聽。」
「一者，他安排人手清查呂梁洪的倉庫，試圖弄明白糧秣物資的實際損失究竟有多少。二者，他在泗水東岸尋了一個廢棄塢壁，讓人在塢壁貼近泗水的一側挖了地洞，偽作賊人屯糧的密倉，往裡頭存放了數十石糧食，又指使了幾名精通水文的工匠施工，造成密倉潰決，糧食被水流沖刷一空的假象。三者，便是他親自帶人去往彭城，殺人滅口。」
劉裕輕笑了一下，說道：「好算計。」
丁旿在旁，俯首無言。
過了會兒，劉裕慢慢道：「道豫的性子便是這般，他辦事，向來周密。他在我手下的時候，見我有疏漏不足，總能查遺補缺，便是再爛的攤子，也能替我塗抹鮮亮。如今換到驃騎將軍府里，他遇著事，也總想著遮掩。」
說到了這裡，劉裕睨視丁旿：「你別那幅表情！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替我那個愚蠢的弟弟辦事，向來都那麼辛苦！對不對！」
「其實你沒說完整。」劉裕提高嗓門，喘著粗氣喊道：「他還做了第四件事，便是不顧臉面親自登門，賭我不會拿他怎麼樣！賭我還記得他當年挑糞換來的幾個大錢！」
丁旿的頭垂得更低了。
又過一陣，劉裕自家平復了氣息。
到彥之事實上賭對了。對著他的故舊交情，劉裕必然寬容，更不消說在到彥之身後，事實上肆意妄為的驃騎將軍劉道憐了。既如此，還有什麼好糾結的呢？
「罷了。就這樣吧……」他轉而問：「傅笙那小子呢？」
「傅幢主遵命去往彭城拿人，這一程倒沒什麼特殊的。不過，先前他在此地展示糧囤奧妙的時候，曾經抽空吩咐下屬，派遣了三個人出外。」
「派了三個人？去做什麼了？」
「三個人，分成三個方向。一個是去往呂梁洪的，此人提前在道旁等候著，查探呂梁洪內，驃騎將軍下屬的動向，到彥之所部一出動，此人就將消息傳遞給了傅笙。另一人是去往彭城的，帶隊的軍官向守城士卒打探了城中民伕日常出入的時辰，還有當日各組官奴的任務安排。最後還有一人……嘿嘿……」
「笑什麼？這人做了什麼？」
「這人回到了傅笙的營地，額外召喚了數十精騎。此輩人皆披甲挾弓，以演練為名，在彭城郊外周旋了半個時辰。直到傅笙順利抓了賊徒出來，這數十騎方才折返。」
劉裕聽到傅笙令人點兵的時候，身體前俯，聚精會神，待到丁旿說他們折返，劉裕單手一推案幾，重新坐回榻上。
想了想，他也忍不住笑：「哈哈……這小子，比我想像的更聰明，也比我想像的更大膽。」
說傅笙聰明，是因為傅笙在揭破糧囤的製作奧秘之後，很快就推算出真正偷取糧食的另有其人，且十有八九是驃騎將軍所屬監守自盜，所以才會暗中派人盯著，甚至做好了與驃騎將軍所屬對上的準備。
只不過他做足了準備，卻沒想到調撥給劉道憐的北府精銳鬆散頹廢至此，竟遭一擊而潰，那數十騎才沒發揮用處。
換個角度，能看清劉道憐的所作所為，是聰明，但敢於和劉道憐所部動手，那就真是大膽異常了。畢竟那是劉裕的親弟，執掌重權的親貴之首！
這傅笙簡直一幅愣頭青的做派，投入劉裕麾下才幾天，就前後兩次得罪劉裕身邊的親貴了。他究竟是不懂，還是不屑，抑或壓根不在乎？
這些年來，隨著劉裕的地位越來越高，幕府越來越穩固，身邊文武部屬們的親疏高下漸漸分明，面上的規則和章法也漸漸形成了心照不宣的制度。
這種局面下，下屬們彼此的攻訐內鬥並不減少，但越來越多地展現在鬥嘴皮子耍心計的層面。有時候一套套拿不上檯面的小手段看得劉裕都嫌噁心，卻又奈何不得。
所以劉裕才生出引入新鮮血液的想法，而這想法頗具成效。
劉裕滿意地點點頭：「就該這樣！就這樣才好！」
劉裕繼續批閱公文，時不時翻尋放在案几旁側的各種卷宗，查找記錄。期間有人入來點亮了燈燭，又曾有人在廳堂外踱步，似在候見。劉裕並不理會，踱步之人不敢打擾，很快就離開了。
過了許久，劉裕終於將桌上堆積的公文清掃乾淨。
他伸了個懶腰，扭動脖子。保持固定的姿勢太久了，脖頸轉動間，骨骼隱約發出輕微響聲，肌肉有些疼痛。他試圖起身，才發現自己的小腿又酸又漲，足背把布鞋都撐起了，有些浮腫。
這種症狀，是最近兩年冒頭的。他私下延請了好幾位名醫診斷，都說這是因為年輕人辛勞過甚，以致心陽不振，心氣漸衰。腿部的氣血不足，只是症狀之一罷了。
這話劉裕不愛聽。
我明明心氣尚在，心雄萬夫，有吞吐四海之志……怎麼就衰了？我明明在罕有前人的道路上闊步而行，已經超越了王敦、桓溫、司馬道子、桓玄等輩，將涉魏武之蹤……腿部的氣血怎麼能不足？
這樣一來，每次有名醫來見，最後都鬧得不愉快。
可劉裕知道，那些名醫說的沒錯。他們提起的症狀，不止小腿腫脹這一樁，還有氣急氣促、夜間呼吸困難導致頻繁驚醒等等。劉裕從沒有對旁人說起，但這些症狀他都有，表徵一如醫者所述。
只不過他汲取了教訓，絕不再告訴旁人，以免引起大驚小快。
他知道自己沒什麼疾病，老了而已。
他按著案幾邊緣，慢慢起身，抽出刀架上的隨身長刀虛砍了兩下，又將之放了回去。再行到門口，只見暮色漸漸深沉，聽到台山後方的寺廟裡，有鐘聲渺渺。
將入夜了，院落外頭的衛士們正排著隊，向伙夫手中領取夕食。劉裕聞到道了黍米的香氣，聽到他們手裡的陶盆和勺子刮擦的聲響。往日裡聞到飯食的香氣，劉裕能興沖沖擠到將士們中間，和他們一起胡吃海喝三大碗，現在可不成了。
年初時他的槽牙鬆動，如今輕易硌不得，得吃軟的。
前路艱難，時間緊迫，底下的人又總是讓劉裕費神費力。
劉裕站在窗前深深地嘆了口氣。他試圖放空心緒，把一整天的忙碌和勾心鬥角都拋入夜風，可外間忽有沉重的腳步傳來。於是劉裕回座睥睨，依然王者之姿。
來的是丁旿。
「都查清楚了。」丁旿稟道。
「講來。」
「到彥之昨日在下邳。他得知傅笙去往呂梁洪查案的消息以後，連夜飛馬趕到彭城，隨即帶人辦了三件事。」
「匆匆忙忙的，倒能辦三件事？哪三件事，說給我聽聽。」
「一者，他安排人手清查呂梁洪的倉庫，試圖弄明白糧秣物資的實際損失究竟有多少。二者，他在泗水東岸尋了一個廢棄塢壁，讓人在塢壁貼近泗水的一側挖了地洞，偽作賊人屯糧的密倉，往裡頭存放了數十石糧食，又指使了幾名精通水文的工匠施工，造成密倉潰決，糧食被水流沖刷一空的假象。三者，便是他親自帶人去往彭城，殺人滅口。」
劉裕輕笑了一下，說道：「好算計。」
丁旿在旁，俯首無言。
過了會兒，劉裕慢慢道：「道豫的性子便是這般，他辦事，向來周密。他在我手下的時候，見我有疏漏不足，總能查遺補缺，便是再爛的攤子，也能替我塗抹鮮亮。如今換到驃騎將軍府里，他遇著事，也總想著遮掩。」
說到了這裡，劉裕睨視丁旿：「你別那幅表情！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替我那個愚蠢的弟弟辦事，向來都那麼辛苦！對不對！」
「其實你沒說完整。」劉裕提高嗓門，喘著粗氣喊道：「他還做了第四件事，便是不顧臉面親自登門，賭我不會拿他怎麼樣！賭我還記得他當年挑糞換來的幾個大錢！」
丁旿的頭垂得更低了。
又過一陣，劉裕自家平復了氣息。
到彥之事實上賭對了。對著他的故舊交情，劉裕必然寬容，更不消說在到彥之身後，事實上肆意妄為的驃騎將軍劉道憐了。既如此，還有什麼好糾結的呢？
「罷了。就這樣吧……」他轉而問：「傅笙那小子呢？」
「傅幢主遵命去往彭城拿人，這一程倒沒什麼特殊的。不過，先前他在此地展示糧囤奧妙的時候，曾經抽空吩咐下屬，派遣了三個人出外。」
「派了三個人？去做什麼了？」
「三個人，分成三個方向。一個是去往呂梁洪的，此人提前在道旁等候著，查探呂梁洪內，驃騎將軍下屬的動向，到彥之所部一出動，此人就將消息傳遞給了傅笙。另一人是去往彭城的，帶隊的軍官向守城士卒打探了城中民伕日常出入的時辰，還有當日各組官奴的任務安排。最後還有一人……嘿嘿……」
「笑什麼？這人做了什麼？」
「這人回到了傅笙的營地，額外召喚了數十精騎。此輩人皆披甲挾弓，以演練為名，在彭城郊外周旋了半個時辰。直到傅笙順利抓了賊徒出來，這數十騎方才折返。」
劉裕聽到傅笙令人點兵的時候，身體前俯，聚精會神，待到丁旿說他們折返，劉裕單手一推案幾，重新坐回榻上。
想了想，他也忍不住笑：「哈哈……這小子，比我想像的更聰明，也比我想像的更大膽。」
說傅笙聰明，是因為傅笙在揭破糧囤的製作奧秘之後，很快就推算出真正偷取糧食的另有其人，且十有八九是驃騎將軍所屬監守自盜，所以才會暗中派人盯著，甚至做好了與驃騎將軍所屬對上的準備。
只不過他做足了準備，卻沒想到調撥給劉道憐的北府精銳鬆散頹廢至此，竟遭一擊而潰，那數十騎才沒發揮用處。
換個角度，能看清劉道憐的所作所為，是聰明，但敢於和劉道憐所部動手，那就真是大膽異常了。畢竟那是劉裕的親弟，執掌重權的親貴之首！
這傅笙簡直一幅愣頭青的做派，投入劉裕麾下才幾天，就前後兩次得罪劉裕身邊的親貴了。他究竟是不懂，還是不屑，抑或壓根不在乎？
這些年來，隨著劉裕的地位越來越高，幕府越來越穩固，身邊文武部屬們的親疏高下漸漸分明，面上的規則和章法也漸漸形成了心照不宣的制度。
這種局面下，下屬們彼此的攻訐內鬥並不減少，但越來越多地展現在鬥嘴皮子耍心計的層面。有時候一套套拿不上檯面的小手段看得劉裕都嫌噁心，卻又奈何不得。
所以劉裕才生出引入新鮮血液的想法，而這想法頗具成效。
劉裕滿意地點點頭：「就該這樣！就這樣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