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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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笙可真沒想到,這樣的場合會突然濺血殺人。這一下太過突然,他本人又武藝精熟,見身邊刀光一閃,下意識地鬆開揪住都伯的手,同時向側方避讓。

  都伯的背心先挨了一刀,再整個人墜地。到彥之的短刀從兩根肋骨之間刺入再拔出,刀起血飆,一聲悶響。

  劇痛將這都伯從昏迷中拔出,而生命力的流逝又導致他做不了任何事。他手腳在地面掙扎了幾下,發出絕望的呼叫。

  忽然他注意到劉裕就站在前方不遠。於是他用最後一點力氣喊道:「太尉!太尉!我沒有……」

  話說半截,沒了。仿佛一瞬間,他的臉色從蠟黃到青灰,隨即就斷了氣。

  濃烈的血腥氣和死人失禁所產生的腥臭,在廳堂里一下子蔓延開。

  在廳堂外值守的衛士轉身看看,劉裕向他們招手,兩名衛士立即拖走了屍體,又喚僕役提了水桶等物絡繹入來,清潔地面。

  到彥之趁機取水,擦了擦手上血漬。而傅笙眼觀鼻,鼻觀心地候在原地。

  待無關人等退出,劉裕站在窗邊,面沉如水,徐徐開口:「這個都伯叫陳季安,是北府的老人馬。元興元年初,吳興太守高素被桓玄所殺,其子高雅之在山陽起兵失敗,隸屬於高雅之的北府部眾被桓玄盡數拆散。陳季安便是高雅之的舊部,此後數年,他輾轉於桓韶、桓振等人的部下,直至桓氏勢力崩潰,他才回到北府,後來隨我南征北討,頗立功勳。」

  到彥之連連點頭:「正是如此,太尉真是好記性。」

  「這倒也不算什麼……咱們起家艱難,十數載經數百戰,與我一起出生入死的人無非那幾百張臉,見得次數多了,自然就記得。」

  劉裕擺了擺手,繼續道:「後來我討平司馬休之,以道憐鎮荊州,又在我本部抽調精兵四十隊,合計一千八百餘人厚其兵力。陳季安便在那時候成了道憐的部屬,在同批調入的精兵裡頭,他頗以勇猛著稱。性子也憨實,想來道憐應當喜歡……」

  說到這裡,劉裕往前行了兩步,逼視到彥之:「我知道憐性子粗莽,難耐庶務,他那驃騎將軍府里的大小事務,日常都是你在辦。你差遣起陳季安來,想必也趁心如意?否則,你急匆匆趕去彭城,帶的人就不會是他了。」

  到彥之訥訥半晌,乾笑著憋出來一句:「太尉所言甚是。太尉對老兄弟們的熟悉,對軍中門道的精通,我一向都佩服得五體投地。」

  「既如此,你就該知道,軍中種種,向來都瞞不過我。無論是正途還是邪道,是練兵習戰的路數,還是貪財枉法,肆意妄為的路數,都是一樣。老實說,這幾年來,不少人膽子越來越大,胃口也越來越好,我都看著,但我不在乎。道豫你可知道,這是為何?」

  到彥之躬身道:「自然是因為太尉愛兵如子,視將士有似……」

  「放屁!這種唬人的話不要拿出來講!」

  「咳咳……是,是……」

  到彥之猛咳了兩嗓子,覷了覷劉裕神色:「因為天下未定,大業方至中途,太尉需要將士們打仗,需要將士們廝殺搏戰。故而,只消將士們敢打敢殺,其它的,在太尉眼裡都是小節,可俟異日再論。」

  「這話就對了!」

  劉裕滿意地拍了拍手。

  到彥之的心情稍稍放鬆,劉裕忽又逼視:「所以,劉季安這廝貪財枉法,肆意妄為,卻沒了本領和膽色。他與人打戰,部下一觸即潰,自家俯首就擒……你說他是不是廢物?當不當誅?」

  「確實廢物!確實當誅!」

  「那麼,我要你殺他,你猶豫什麼?」

  大冷的天,到彥之的額頭又冒出了汗。

  他小心翼翼地回稟道:「適才我在彭城,親眼見到此人率部與傅幢主放對,果然是許久不曾操練的模樣,只剩下一些對付尋常賊寇的小伎倆傍身。恐怕他素日溺於富貴,耽於逸樂,這才墮落至此……實在令人失望!不瞞太尉,我見此情形,也覺驚心!不過……我想……」

  他瞧瞧劉裕,又瞧瞧傅笙,欲言又止。

  「有話就講!」

  劉裕不耐煩地道。

  「是,是……我想,劉季安必欲隨我前往彭城,十分可疑。我懷疑,他與糧食失竊的案件有關,甚至可能,一直以來,都是他在呂梁洪借職務之便,與人內外勾結、截流糧運以自肥。我本打算,留他一命以順藤摸瓜,找回失竊的糧食。所以,太尉令我殺他,我一時猶豫,未即動手。」


  傅笙本來在旁靜聽,這一通話入耳,驚得他心跳都快了幾分。

  急著帶人去往彭城滅口的,不正是到彥之自己嗎?不斷竊奪糧食,造成巨額損失的,既不可能是一群卑賤的官奴,也不可能是一個小小的都伯,明擺著到彥之自己、乃至到彥之身後的驃騎將軍劉道憐才有最大的嫌疑。

  到彥之這一通話說下來,明顯的顛倒黑白,偏偏言辭懇切。

  傅笙聽了,只覺難以承受,直欲掩面而走。

  他無法想像這樣的胡扯能夠讓劉裕滿意,一時間心中砰砰直跳,手上汗出。他略低下頭,有點擔心劉裕會暴起發難,親自提著刀,砍下這個當著他面滿嘴鬼話之人的首級。

  劉裕半晌沒有說話。

  過了會兒,傅笙忽聽到劉裕沉沉的笑聲。

  他一邊笑著,一邊回榻落坐。落座之後,他依然拍打身前案幾,笑得前仰後合,竟似比先前看著傅笙演示那糧囤奧妙時,還要愉快許多。

  良久,劉裕的笑聲緩緩止住。

  他抬眼看了看到彥之,招了招手,讓這位親近同鄉近前說話。

  到彥之深吸一口氣,小步趨前,拜伏於地。

  劉裕淡淡地道:「軍糧失竊的主犯既已伏誅,今後的糧運一定會順暢很多,糧食丟失的事情,應當不會再發生了。」

  到彥之應聲答道:「那是自然!絕不會再發生了!」

  「先前失竊的那些糧食,定然是被劉季連藏匿了。道豫定有本事將之繳還……最好繳還八成,實在不行的話,繳還五成也行。」

  「五成可以!」

  到彥之下意識地回答,隨即又改口高聲道:「不,太尉放心,至少能繳還八成!或許九成!」

  「你辦事,我還是放心的。」

  劉裕點了點頭,說話的聲音語調都很平和,難測喜怒:「至於劉季連麼……念他多年忠勤,就當他戰死了吧。該有的賞賜、撫恤,該由驃騎府里出的,別少了。」

  到彥之重重叩首:「我會親自盯著。」

  「好。」

  劉裕閉目沉思,良久才睜開雙眼:「還有最後一件事,最為緊要。」

  「太尉但請吩咐。」

  「接下去我軍本部繼續向北,再沿河西進,隨時會和鮮卑拓拔部的南下大軍對上。我們要做打狠仗、打大仗的準備,各部不能有半點鬆懈,糧運的安全更是至關重要。我給你五天時間,重整驃騎將軍麾下分布在彭城到京口的各部兵馬。五天之後,我會讓段宏帶人查訪,再見到今日這種部伍鬆散、不堪廝殺的情形,自幢主以下、什長以上,立斬。」

  到彥之滿臉苦色。

  誰不知道段宏的勇力?這等猛將,豈是傅笙部下某個獨眼漢子能比的?將士們就算緊急加強操練了,也未必頂得住此人啊!況且這鮮卑人辦事又從來沒什麼分寸……這下,驃騎將軍下屬好些人要吃大苦頭!好些人真要掉腦袋!

  他顫聲應是,旋即發現劉裕炯炯注視自己。

  到彥之咬牙又道:「太尉放心,若再有此等人,不勞段參軍動手,我先殺他。」

  劉裕終於頷首:「道豫今日往來奔波,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到彥之起身,彎著腰,倒退著離了廳堂。

  看著到彥之的背影消失在重重門戶之外,劉裕這才嘆了口氣,面上疲憊的神色一閃而過。

  他轉向傅笙:「劉季連再怎麼松垮,帶兵仍有一套。那個叫韓獨眼的能衝垮其陣,是個好手。你的部下里如他這般的,還有多少?」

  傅笙沉穩答道:「雖不敢與北府精銳相提並論,但我部袍澤也都是百戰之餘,將士皆如韓獨眼這般,有一技之長。若在疆場,必不落於人後。」

  劉裕輕笑了兩聲,微微頷首:「先前你抓住的那個鮮卑人丘堆,陸續供出拓跋鮮卑的諸多內情,對我們判斷局勢甚有幫助。這份功勞是你的,權且記下。另外,你帶來的那群賊,全都留在這裡,我有用。」

  「遵命。」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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