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遭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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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營里還能遭賊?還丟了東西?

  好幾名軍官同時怒問:「什麼?!」

  傅笙隨即低喝:「噤聲!」

  褚威一把年紀,見多識廣,不會被隨便什麼事情嚇成這樣。但這會兒卻嘴唇哆嗦,有點氣急了。光看他這神色,傅笙就知道丟的東西不少,情況很嚴重。

  但將士們東奔西走了許多日子,難得一晚上舒心,這會兒大家圍著篝火談笑,連平日裡最拘謹的數人都抬高嗓門嚷嚷著……沒必要在這時候驚擾他們。

  附近幾個火塘邊,有士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停下說笑,投來狐疑的目光。

  傅笙站起身,向他們輕鬆地揮揮手,讓他們吃飽吃好,羊骨頭也嚼乾淨;又叮囑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早上,額外還有錢帛賞賜。

  士卒們連聲應和。

  笑鬧聲中,傅笙沉聲道:「去看看。」

  倉庫建在台基向南一側,是幾天來上百人趕工的成果。長條形的屋子,地板底為了防潮,額外用碎石墊高,再打了支撐,架上木板。為了節省時間,外牆沒用版築,而用削去樹皮的厚木板拼接而成,縫隙里塞了草筋和泥。屋頂有點湊合,最簡單的單坡斜頂,將士們手藝有限,斜頂有些七歪八倒,檁條也是剩餘的厚木板直接剖細了做成的,上面覆蓋了茅草。

  倉庫內部以粗木立柱,分隔成了三塊區域。一者存放糧食鹽豉,一者存放軍械,還有一塊區域則堆放帳篷、繩索、車輛等軍用物資。其中,存放軍糧和軍械的區域還額外放置了幾座長形的木架,以便分層堆放。

  三個儲物區共用一個出入口,出入口設內外兩道門。內側門通常閉鎖,只有收發物資的時候才打開。靠近外側門處,有簡易的木桌木凳供倉庫值守士卒休憩,褚威也會在這裡執筆記錄物資收發的品類數量。

  桌凳的對面,還額外備了幾個大陶罐裝水,用以防火。陶罐的容量實在太小,本來應該備著水缸的,奈何一時沒處找去。負責軍需的文吏也說,得等下一批來彭城的運輸船隊到達。

  這會兒,兩名兩名負責值守的士卒俱都神情緊張。

  傅笙顧不得與他們談說,大踏步入內,環顧四周。

  軍械一件沒少,刀槍和幾具甲冑都在,分開放置的箭簇和箭杆都沒少。雜物也沒動過,帳篷依然卷著,藏在帳篷底下的幾個存放錢財絹帛的箱子,也沒被打開過。

  只有糧食,少了許多。

  一半還多!至少,少了二十石!上千斤的麥、粟!

  修建倉庫的時候,為了存放糧食,傅笙從前來協助的民伕手裡,買了幾個竹編的糧囤。這會兒,好幾個糧囤都見底了!

  韓獨眼伸手往糧囤底部劃拉幾下,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傅笙也覺一股血氣往頭上涌,額頭髮熱,額角的血管突突地跳。

  物資是很重要的,而糧食又是最重要的,是命!

  這些年天災頻仍,戰亂不休,胡族又殘暴難當,騎隊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傅笙見過路邊成排餓死的人,肚子倒是脹得像鼓,被狗吃剩的身上爬滿蒼蠅和蛆蟲;見過吃不飽飯的士卒在雪地里硬扛,凍得腳趾發黑,第二天早晨整個人都硬了;見過戰場上欲振乏力的的新兵,被敵人一刀砍倒,連聲慘叫都叫不出響。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沒糧食,也是死路一條。

  傅笙自己也經歷過這樣的苦日子。旁人不知道,其實他年紀尚小的時候,曾經和韓獨眼一起在死人堆里刨食。兩人餓極了的時候,甚至試過割人的大腿肉吃,可被割肉的人當時還是活著的。

  那是傅笙這輩子不願回憶的過往之一,從那以後他就和韓獨眼再無往來,大概兩人都想把這可怕的記憶忘掉。

  那樣的環境會從骨子裡塑造人。從那裡掙扎出來的人,很少會生出多餘的念頭,他們所做的一切,都只為了活著本身;所做的一切,都必須立刻得到物質上的回報。人是這樣,軍隊也是這樣。

  傅笙在倉垣、在滑台,都狠狠地下手撈過好處,並且慷慨地將之分給了同伴們,這才贏得那麼多同伴的支持。此番來到彭城,北府方面給予的物資同樣豐厚,否則將士們也不會滿意。

  後來有些將士聽到外界愈演愈烈的傳言,當真以為傅笙來了個以一敵百,貫通山道,還好幾次向傅笙打聽詳情。傅笙不說,他們都覺得那傳言是真的。因為若非傅笙如此兇猛,也拿不到這麼多好處。

  好些將士躍躍欲試,老想和傅笙比武,覺得傅笙以前一定是深藏不露,鬧得傅笙啼笑皆非。


  現在,傅笙掙來的好處裡頭,少了一塊。

  傅笙在倉垣和滑台兩地,都有部下。劉裕曾吩咐傅笙,讓他從這兩地抽調精銳,湊足兩百人,歸屬帳下。所以軍府撥付糧食的時候,便按照兩百人十日所需的份額給予,也就是四十石。

  其實傅笙身邊這會兒只有五十來人,召集的部下至少得半個月後才到。四十石糧食沒吃完,搬離台山的時候,又領了第二次。

  手頭的好東西太多,家底太厚,搬運的時候費了大勁,但將士們沒抱怨,還有人為此偷著樂了很久。

  前兩天,傅笙見到丁祁湊了幾個腦子靈活的同伴偷偷計算,看其他人如果一直不來彭城,能靠這一來一去的差額攢下多少糧食,大家又能額外多吃幾口飽飯。有幾個士卒本來一直擔心,投靠北府以後的日子怎麼樣,如今有了糧食做底氣,知道庫房裡的好東西遲早會進自家肚子,臉上的笑容便沒退過。

  現在糧食憑空沒了一半,便等於過日子的底氣沒了一半。這怎麼得了?

  更可怕的是,傅笙再度環顧四周……倉庫的外牆完好,窗戶完好,屋頂完好,地板完好。哪裡都沒問題,倉庫渾沒缺胳膊少腿,就只糧食飛了。

  怎麼可能?

  這麼多糧食,就算堂而皇之搬運,也是得用十條壯漢去乾的大活兒。誰幹過?

  沒人幹過!

  傅笙很清楚,倉庫的門這幾天只開過兩次。一次是昨天,從此地取了三日之糧,搬到伙房。另一次便是方才,褚威來取錢帛,結果發現糧食被盜。

  從昨天到現在,倉庫里發生了什麼?

  總不見得,糧食自己生了翅膀,一粒粒地從窗欞間飛出去了?

  傅笙用力揉臉。

  「你怎麼說?」

  趙懷朔這時候已經在逼問看守倉庫的士卒。

  兩個士卒里,有一個他只問了幾句,而後狠盯著另一個盤問。

  傅笙認得,被趙懷朔盯上的,便是擅使刀盾出名的陳五。陳五還有個名頭,便是生性嗜賭。早前他曾經賭輸了還不上,硬吃耳刮子折現賭債,連傅笙都看不下去,支援過他幾個錢。

  趙懷朔問了兩句,見陳五說不出個所以然,便上前揪住他的衣領,怒聲道:「他娘的,你是不是又欠了賭債,偷賣糧食去還?!」

  陳五素來自詡狠角色,這會兒卻被趙懷朔嚇得涕淚交流。

  他拼命搖頭,賭咒發誓道:「沒有!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值守的時候沒瞌睡!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連個蒼蠅都沒飛進來過!我也沒偷糧食!要是我偷了糧食,就讓我天打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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