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莊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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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笙自然不會怪責鄉老,反倒取了半幅粗布遞過去,謝他引路。鄉老接過布,臉上堆起感激的笑,又絮叨了幾句莊園的舊事,才弓著背,慢慢消失在荒草掩映的道路盡頭。

  彭城這地方,地處南北要衝,自晉室南渡以來,從沒安生過。北方的胡族政權凡欲南下,無不用兵於此地。至北府軍崛起,南方武力漸漸提升,此地的戰事依然不休。在義熙初年,猶有北青州刺史劉該叛晉降魏,迎入鮮卑大將索度真、斛斯蘭的兵馬南犯徐州,圍攻彭城。鮮卑人所過之處燒殺搶掠,雞犬難留。

  連年戰亂,百姓難以安居。曾經留駐在彭城的大量僑人,見南方政局稍稍安穩,又一撥撥的南遷。於是彭城的人口持續減少,越來越不像一座城邑,越來越像純粹軍事功能的堡壘。整座城市的生氣,都維繫於北上的北府兵馬,唯有大軍駐紮之地,才有密集人煙。

  連年的戰亂,把百姓逼得沒法過日子。早先為了避亂遷到彭城的僑人,後來見南方政局稍微穩了些,又一撥撥往南逃。彭城的人口就這麼一天天少下去,原先還能算個城邑,到如今倒更像個純粹的兵營。整座城市的生氣,都維繫於北上的晉軍,唯有大軍駐紮之地,才有密集人煙。

  傅笙自台山南下,沿著彭城至下邳的南北大道行進時,眼前所見全是荒涼。曾經的田園長滿齊腰深的蒿草,各處村鎮也無不傾頹。北風吹過,蒿草隨風搖擺,發出嘩嘩的響聲,偶爾會露出零散的屍骨。屍骨旁邊會有老鼠、狐狸和野狗探身出來張望。見人走遠了,又縮回去。

  這種荒涼局面下,能獲得一座曾經屬於高門貴胄、至今格局尚存的莊園作為落腳之地,已經是很優厚的待遇。

  傅笙在倉垣、在滑台,可沒獲得過這麼大的莊園。可見投靠北府軍,確實是個好選擇,他和他的夥伴們,眼看著都要過上好日子了。

  曹氏莊園的地理位置很講究,處在泗水西岸,距離赫赫有名的呂梁洪不遠。所謂呂梁洪,乃是泗水上有石樑險阻,洪水兇猛的所在。當年夫子遊歷至此,以為魚鱉不能游,千載以降,又號稱「懸水三十仞,流沫九十里」。

  太元年間,左將軍謝玄治北府,用工九萬在此治水,以利漕運。曹氏子弟遂籍泗水水勢,挖了綿延數里的溝渠,分一支水穿越丘陵,繞行莊園。他們又沿水建設了規模巨大的水碓、糧倉,以此營利。按方才鄉老的介紹,曹氏宗族極盛時,幾乎壟斷了半個彭城的糧食加工產業,堪稱日進斗金。

  奈何後來曹氏宗族衰微,留守此地的人手不足維護,於是水渠慢慢淤塞。

  傅笙帶人在莊園裡探看,只見水渠蜿蜒斗折,兩岸雜木橫生。水渠大部掩在雜木之下,已成了條溝壑。探頭往裡看,只覺黑幽幽的深不可測。有個士卒膽大,自告奮勇下去查看。

  眾人往他腰間系了繩索,放他入內。他往深處去了沒一會兒,就喊著到處都是淤塞,無法過水,要上頭的人拉繩拽他回來。待他爬上來,果然下半身全是淤泥,差點就陷在裡面動彈不得。

  水渠兩旁的水碓早已坍塌了,只剩下朽木和碎石堆積。

  水渠環繞著的糧倉,也被拆得七零八落。只有當年整片墊高的地基還大體完好。那地基方圓二十丈,高約丈許,四面陡峭,便作為一座小城的基礎也不為過。能主導這般規模的營造,可見當年曹氏宗族的勢力何等龐大。

  地基外圍有踏步,只是年久失修,台階上的夯土都鬆動了。傅笙一腳踩上去,台階晃動不穩,土石碎屑順著斜坡滾下去,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傅笙隨之打了個趔趄。

  他的膝蓋傷勢索,一直未愈,驟然一扭,疼痛難忍。但他只是臉色一白,就恢復了平衡,繼續大步邁向高處。

  登上台基,視野愈發開闊,呂梁洪仿佛近在眼前。

  雖天光黯淡,猶可見帆影如林。兩岸拉縴的民伕排作長隊,號子聲順著風飄過來,斷斷續續。因為冬季水淺,呂梁洪比平日更難通行,大量船隻都滯留在下游,等著拉縴通過。

  船多了,人也多,不少船隻用用跳板連到岸邊,儼然形成了小小的集鎮,供船夫們歇腳、買東西。岸邊還臨時搭了些柵欄,建立了連綿倉庫,以供需要防潮防濕的糧秣之類短期存放。

  「我們的倉庫,便設在這台基上如何?」褚威在台基各處走了圈,回來問道。

  傅笙頷首。

  當下將士們各自分散,有人去清理院子裡的荒草,編織草繩;有人去檢查那些尚未徹底坍塌的房屋;有人則持斧斤伐木,準備柴禾,並趕製柵欄、牆板等物,以供眾人臨時湊合居住。

  次日,從台山來的後繼人手和物資也到了。因傅笙現在頂了直兵曹的幢主職位,還因為蕭思話的推波助瀾,得了不小的名頭,所以撥來的物資都是足額,數量不少。眾人最早搭建的倉房當天就堆滿,眾人不得不又在帳篷里睡了兩天。


  好在莊園規模夠大,就地取材用以營建,很是方便。眾人直接推倒了莊園裡剩下的幾處大屋,將木料盡數拿來修建自家營地。

  連著幾天幹活,累得夠嗆,但大家的心情都很好。

  這年頭戎馬倥惚,將士少有能安穩度日的時候。傅笙也做好了投靠北府以後,被充為大軍前導,繼續東征西討的準備,卻不料這下成了劉太尉下屬直兵曹的一員。劉太尉的親衛,總不見得到處去當先鋒?

  大軍北伐,也不是一天兩天能有結果的,劉太尉肯定會在彭城長駐。至少眼前這陣子,大家都能好好歇口氣。

  傅笙是這樣想法,眾人也大致不差,雖然嘴上不說,其實心裡都有些快活。

  轉眼數日,台地上的建設大致成了模樣,倉庫、營房、馬廄等基本的建築已能滿足日常所需。當晚將士們聚在一起吃飯,褚威之前帶著幾個人去了附近的村莊,買了幾條羊來加餐慶賀。

  羊不用專門烹飪。將士們自家動手,把羊大卸八塊,取樹枝串起來,架在火上烤。沒一會兒,肉香就飄了出來,羊油順著焦脆的表皮往下流趟,滴在火塘里滋滋作響,引得人直咽口水。

  待到大家吃得滿面紅光,嘴角流油,傅笙又令褚威打開先前封存的倉庫,取些錢財出來。

  他吩咐的話語聲不高,但大家都聽到了,都知道將有賞賜,於是個個臉上帶笑。有將士興致上來了,站到篝火旁舞刀,又有人出面相撲,引發了陣陣喝彩。

  也不知是誰起鬨,說要傅幢主給大家講幾句話。

  傅笙並不想說。他沒什麼口才,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來鼓舞大伙兒。

  他在此世漂泊遊蕩,身邊圍攏的人漸多,便覺自己仿佛身在浪濤,於起伏的小舟上竭力掌舵。小舟會被浪潮推向何處,舟上的夥伴以後會怎樣,他壓根不知道。他只是帶著大家儘量活著,儘量活得像人,僅此而已。

  他連連搖頭,拒絕了好幾次,奈何召懷朔等人起鬨不停,傅笙實在卻不過,不得不起身。

  剛要開口,劉鋒從台地的入口處急匆匆跑過來,自懷中取出一幅帛書,雙手呈給傅笙:「幢主,彭城發來的文書。」

  傅笙用袖子抹了抹手,接過文書展開。

  文書上說,近來在呂梁洪留滯的船隻漸多,而岸邊幾處倉庫里,接連出現大批物資被盜竊的情形,而且常常是當天入庫,第二天物資就不翼而飛。大軍北伐以來,數萬人的後勤仰賴泗水運輸,這事情傳出去,難免動搖軍心。故而軍府要傅笙協助呂梁洪一帶的防務,並捉拿竊賊,追回物資。

  傅笙閱讀文書的時間長了點。有人嘴裡叼著根羊棒骨,含糊地問:「幢主,什麼事啊?莫忘了你還得給我們講話呢!」

  「莫不是又要廝殺?」有人狐疑問道。

  「那倒不至於。上頭要我們抓賊。」

  傅笙話音剛落,周圍就響起一陣放鬆的鬨笑,大家都沒把這當回事。將士們殺人乃是日常,抓賊而已,能有多難?

  只有趙懷朔皺起了眉:「大批物資被盜?當天入庫第二天就沒了?這豈不是白日見鬼?」

  說著他回頭看看:「咱們的倉庫不會有問題吧?那可都是拿命拼來的家當!」

  將士們聽了,又是一陣笑:「怎麼可能?咱們的倉庫籍台基而建,周圍都是陡坡,安全得很。」

  正笑著,台地高處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褚威沿著台基的踏步狂奔下來,跑得氣喘吁吁。

  傅笙等人看著他的樣子,莫不心裡一沉。

  而褚威臉色慘白,喘得語不成句:「沒……沒……沒了許多物資!此地有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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