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安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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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思話的書法確實好。

  傅笙提筆填寫文書時,常遇到拿不準的格式或措辭。他稍猶豫,蕭思話就捋起袖子,把筆接過去,把文書拿到自己面前。

  傅笙便只有隔著案幾,看著蕭思話走墨連綿,字體矯健有力。

  有珠玉在前,傅笙才發現自己用了幾個月熟悉當世書寫習慣,其實遠遠不夠。自家落在紙上的東西都不能叫字,湊合著橫平豎直而已,與蕭思話的文字相比,便似田埂上的野草對著園中修竹。

  想到自己方才自稱筆墨勉強拿得出手,傅笙耳根子有點發熱,決心吹捧眼前的少年幾句,讓他多下功夫,多寫。

  蕭思話倒是個精力旺盛的。用不著傅笙吹捧,他筆走龍蛇,壓根沒把文書還給傅笙的意思。

  一邊寫著文書,他小嘴叭叭不停,全不閒著。轉眼功夫,話題從與王仲德的往來,又說到王仲德的侄兒王方回年紀尚小,天天在太尉府里晃蕩,帶著僕役們鬥雞走馬。某日裡惹得太尉怒了,特地叫蕭思話來,讓他盯著王方回寫字,好好教他。

  「王方回那小子笨得很,可我教得好啊!」

  蕭思話撇著嘴,語氣里滿是嫌棄,可眼裡洋洋得意,顯然好為人師。

  傅笙擺出聚精會神模樣聽著,心裡有數,這少年日常出入太尉府,便似出入家宅,定是劉裕身邊極其親近的貴胄子弟。看他的性子,顯然一直被妥善保護著,沒吃過虧,沒遇到過難事。

  傅笙十三四歲的時候,每天都想著怎樣才能多搶一口食物。夜裡躺在草堆里,聽著同伴們的呼嚕聲,還得攥緊了刀柄,生怕有人摸過來……若是搶乾糧的還好,若是來抹脖子的,當場就得決生死。

  而他身旁的同伴們,年紀和傅笙差不多,手底下普遍都有三五條人命了,正像狼一樣彼此撕咬著呢。

  蕭思話則完全是貴公子,便似花園裡新抽枝的柳條,渾然不知風雨為何物。這少年平生吃過最大的苦,大概就是臉頰上的烏青腫塊了。老實說,這樣的人物,誰能打到他的臉?傅笙不得其解。

  當然,貴公子的人挺好,他也真的精通文書流程。

  起初傅笙還另外取了筆墨,打算自己也做點什麼。沒多久就變成了蕭思話唰唰揮毫,對著幾份文書左右開弓,時不時抬頭問傅笙某個問題。傅笙答了,蕭思話再繼續寫。

  見他落筆如此迅速,傅笙有些好奇,探頭張望下,只覺篇幅錯落,文辭優美,駢四儷六,引經據典,這是高門士子的天賦所在,自幼積累,實為武人遠遠不及也。

  好在落筆雖然文縐縐,蕭思話說話倒不拽文,始終直來直去,讓傅笙覺得很舒坦。他對傅笙的出身很好奇,也很想知道傅笙奪取滑台的過程,於是連番發問。

  傅笙便向他講述中原武人種種,比如廝殺的場面、作戰的風格、武人們與鮮卑人的關係、鮮卑人在滑台的經營、滑台城中那場大混亂的前因後果等等。

  蕭思話在軍事上顯然是外行,但聽傅笙細細說來,他興趣高漲,並不煩悶,時不時嘖嘖稱讚。他又說,小傅你立下大功,劉太尉必有重重的賞賜。

  傅笙既知少年身份不凡,說話便謹慎許多。當下他只道,這非我一人之功,而是劉太尉和大晉的將士們威聲所致,更是我身邊同伴們奮戰的結果。

  「此言有理。」

  蕭思話連連點頭。

  轉眼間,各種疏札尺牘都已寫就。蕭思話還從懷裡額外取了兩個捲軸,按照傅笙所述的鮮卑人情形總結了文書奏記。

  傅笙正要請他稍稍歇息,他樂呵呵起身,把一應文牘都抱在懷裡,用下巴將之壓住:「走,我帶你去交文書,省得你找不到地方!」

  兩人沿著山路往高處走。

  蕭思話熟門熟路,時不時指著某地告訴傅笙,這是某某官署,主官是何等人物。經過某個官署門前時,還有官員見著蕭思話就笑:「蕭郎君,昨日剛吃了苦,今天又來幫人辦事?」

  蕭思話便挺胸做嚴肅狀:「這都是公事!公事不能耽擱!來來,你來認識下,這位便是拿下滑台的傅郎君!昨晚劉太尉見過他了!」

  有蕭思話介紹,官員們對傅笙便多了幾分熱情。傅笙連連遜謝,交遞文書,一路暢通無阻。

  送了幾份文書,兩人轉入一處山間僻靜台地。

  台地邊緣有座宅院。宅院內外兩重,外間有點破敗,內院看似整修過,整齊許多。直到走進第二重院落,傅笙才反應過來,這裡便是兵曹駐地,自己昨日來過的。只不過當時穿行山間小路,沒走正門。


  從正門進入此等重地,自然有衛士先行通報。兩人剛過二重院門,便有書吏快步迎出來。

  見了蕭思話,書吏大吃一驚,疾步上前扯住他,一迭連聲道:「蕭郎君,你的臉怎麼腫成這樣了?我看你這模樣,比昨日執勤的兩位同僚傷得更重!莫非那奸細專衝著你下手?那奸細長什麼樣?你這會兒頭暈麼?傷勢要不要緊?」

  傅笙的心裡咯噔一聲。

  先前他忙於庶務,精力被千頭萬緒的文牘牽扯大半,雖見到蕭思話的半邊臉腫,卻沒多想。這會兒他忽然明白,少年是怎麼受的傷。

  昨日裡傅笙進此院落,隨即被人指為擅闖。他為了破局,立即動手打暈了在場的文吏,對奔來的衛士宣稱有奸細出沒。

  他為了免遭指認,下手又快又狠,務求擊暈,倉皇間壓根沒看清受害者的長相。而蕭思話腫得像半球的臉,正是他的戰績。

  書吏不慰問還好,他這一說,蕭思話氣得臉都歪了。他哼哼地道:「你說我是不是倒霉?昨日有事來兵曹取文件,忽被人劈頭蓋臉打暈!這會兒好在不暈了,可整個晚上腦袋都嗡嗡的疼!」

  他轉而問書吏:「這事情後繼如何,你聽到什麼說法麼?我方才有事,沒顧著問……後來可逮著奸細嗎?」

  書吏搖頭:「並無下文,且搜捕的將士都撤了。聽說,是劉參軍下令,要張網捕魚,誘使奸細自家落網呢!」

  「趕緊抓住才好。若擒住那奸細,我非得親自報仇,痛打他兩拳!」

  蕭思話說著,轉頭看看傅笙:「昨日那個奸細來勢太猛,我只隱約看見身量高下,嗯,和小傅你差不多!小傅你有多麼和氣有禮,那奸細就有多兇悍殘暴,實在是可怕!可恨!」

  傅笙重重點頭,正色道:「那奸細確是可惡,若讓我撞見了,也饒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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