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安置(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傅笙在戰場上,素來以策馬衝鋒、刀頭舐血為快意。每一次衝鋒陷陣,都以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來投入,那種刺激感幾乎可以當作武人的活力之源。

  可是,人總有期待安全平和的本能,人的精力也禁不起一直消耗。當傅笙確定自己能託庇於當世之雄,精神驟然放鬆,疲憊便忽地襲來,籠罩住了他。

  走進館舍時,許多將士圍攏上來詢問。傅笙卻沒有半點力氣,甚至提不起勁頭和將士們打聲招呼。

  「已見到了劉太尉,諸事順利,不必擔心。」

  他只含糊說了句,便一頭扎進房裡,倒頭就睡。

  這一覺睡得很沉,他沒有夢見前世的生活,也沒有夢見此世的刀光劍影,就只是在難得的靜謐里,安安穩穩睡著。

  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欞,一格格地印在床邊的案幾。案几上擺著粗陶大碗,碗裡的黍米粥尚有餘溫,香氣裊裊。

  傅笙揉了揉眼,搓了搓臉,只覺身上舒坦,幾處未愈的傷勢也不那麼疼了,渾身透著輕鬆。待到坐起身,頭腦稍稍清醒,又聽見門外傳來趙懷朔和丁祁的說話聲。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還挺熱鬧。

  丁祁問:「你說,劉太尉生得什麼模樣?是不是威風凜凜,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

  趙懷朔沉吟道:「身高八尺,腰圍八尺,那豈不是個方的?不可能!」

  「竟是方的嗎……或許,是我想得左了。」

  丁祁不死心,繼續發揮想像:「不過,劉太尉必然十分威武,獅鼻闊口,眼似銅鈴。否則,怎麼會把咱們傅郎君嚇到回來就躺倒?」

  「胡說八道,傅郎君那是累的,不是被嚇的。劉太尉又不會殺他的頭,他怎麼可能被嚇住?」

  「你怎麼知道劉太尉不殺頭?我聽說,劉太尉平時眼睛眯著,一睜眼就要殺人。萬一咱們傅郎君運氣差些,正撞見太尉他老人家睜眼……」丁祁壓低聲音,仿佛自己在說什麼大秘密。

  「這又是哪裡聽來的胡言亂語!昨日山上進了奸細,劉太尉要殺人抖威風,那也是衝著奸細,衝著傅郎君做甚!」

  「山上有奸細?我怎麼不知道?」

  趙懷朔怒道:「你莫非是傻的?昨晚大隊人馬在山間奔行,有伙人把館舍都圍了!直到傅郎君回來,大隊人馬才紛紛撤離!那麼大的聲勢,你竟不知道?」

  「我不是先睡著了麼?哪曉得這些?倒是……嗯?你容我推算……」

  「你推算什麼?」趙懷朔冷笑:「你這腦子,能推算出什么正經?」

  丁祁不再言語。

  兩人沉默了會兒,丁祁忽然把嗓音壓到極低,慢慢地道:「昨晚傅郎君一走,山里就鬧奸細,傅郎君回來,便沒有奸細的風聲,各處兵將旋即撤走……有沒有可能……我忽然有個想法……難道傅郎君便是奸細?」

  屋裡的傅笙聽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胡扯,喝著粥,偶爾輕笑幾下。

  卻不曾想丁祁的思緒如狼奔豕突,竟給他莽到了關鍵。傅笙嚇了一跳,差點嗆著,頓時連聲咳嗽。

  咳嗽聲驚動了屋外的兩人。

  趙懷朔一把推門進來,丁祁則瞬間忘了自家的推算,轉而興沖沖地問:「傅郎君,劉太尉長什麼樣,可威風麼?」

  昨晚傅笙睡得早,眾人知他辛苦,不敢多問,也不敢打擾。但他既然說諸事順利,大家的心情便很快活。畢竟有了大靠山,與先前那種時時刻刻都在掙命的心態大不相同。

  這會兒丁祁一嚷,眾人都道傅笙醒了,轉眼間屋裡就聚了十數人。

  有人眼尖,發現了被傅笙放在枕邊的字紙,還隨口點評道:「傅郎君這是向哪位士子討了詩句回來?寫的什麼?我看筆跡粗大,書法很一般嘛!」

  實在是作死!

  這評論若傳出去,我看你小命難保!

  傅笙連忙把字紙拿在手裡,往榻便掏摸了個箱籠,小心翼翼地裝進去,再把箱籠仔細安置好。

  轉回頭來,他與部下們談說,講了講昨日見到的劉太尉何等模樣。

  正說著,外頭士卒報說,有人求見。

  經昨夜這場動盪,傅笙知道在這座台山上駐著的,無不是要緊的官署、要緊的人物。他迎出去的時候,心中盤算,不知來的是哪一位官員。

  卻不曾想,出門見到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人。


  少年穿著素色的寬袍,外罩半截裘襖,身後斜背著一個細腰鼓,姿態自在閒適,頗合傅笙想像中的南方士人模樣。唯一礙眼的,是他半邊臉頰高高腫起如半球,幾乎擋住了眼睛,還帶著大塊烏青,與另半邊的白皙面龐相形,更顯突兀。

  少年見傅笙出來,大大咧咧地招了招手,也不施禮:「來者可是傅郎君?我是蕭思話!」

  蕭思話是誰?蕭是什麼蕭?思是哪個思?話又是好話賴話?

  傅笙覺得少年的言語全無拘束,有些好笑,似乎誰都該認識他一般。

  「呃……不知蕭郎君……」

  傅笙剛起話頭,蕭思話直接打斷:「你叫我思話便是!」

  這思話二字,想來便是少年的字。南方士人常有避長輩或貴人之諱,不用己名而以字行的。不過,通常都是親近之人才不加尊稱而直呼其字,這少年開口就讓傅笙叫他思話,倒是毫無遮攔,半點不拿自己當外人。

  傅笙延請蕭思話入內。

  蕭思話一邊走著,一邊往懷裡掏摸。他的寬袍廣袖看不出鼓鼓囊囊,其實裡頭還真能塞東西,連著掏出七八具捲軸,啪地一聲,墩在案几上。

  看文書格式,約莫有五六種。有用來給傅笙和部下們登記軍籍的文書,有各種糧秣、兵甲、物資撥付的確認文件,有幾處可供選為駐地的介紹文書等等。

  蕭思話把文書往傅笙面前一推:「我此番北行,常在太尉身邊侍從文字,觀習庶務。今日正好輪到我送文書……這些是太尉府里各曹給你的,你在空白處照實填寫便可!」

  見傅笙微微發愣,蕭思話俯身向前:「傅郎君,你是認字的吧?會寫字吧?」

  傅笙又怔一下。

  見蕭思話似乎只是好奇,並無惡意,他才道:「思話說笑了,我雖不通玄理經義,筆墨卻還勉強拿得出手,只是……」

  「只不過什麼?」

  「只是,太尉府里文書格式嚴謹。我若寫錯了,怕成笑柄,總須勞煩思話指點一二。」

  蕭思話立刻挺直腰板,砰砰拍著胸脯道:「這有何難!小傅你儘管寫,我替你看著,寫錯了我幫你改!太尉府里的文書規矩,沒有我不知道的!」

  能幫我修訂文書,自然是好的,但「小傅」的稱呼,是怎麼回事?

  這蕭思話多大年紀,就敢當我是小字輩了?

  傅笙忍不住苦笑幾聲,隨即喚人準備筆墨,自家打開第一份文書細看。

  蕭思話說要替傅笙看著文書回復的書寫,其實卻坐不住。沒過多久,他起身在屋裡來回走動,又上下打量傅笙。

  「小傅,聽說你是從滑台來的?滑台那邊的鮮卑人,可兇惡麼?你殺過鮮卑人沒有?」

  不等傅笙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我認識王仲德將軍,他上次還誇我字寫得好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