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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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堆還在屋裡,外頭的部屬們就注意到敵軍紛亂了。

  從昨晚到凌晨時分,幾個地位較高的部下輪流登上屋頂,眺望敵軍布置。當時有人說,敵軍在外圍布設的旗幟獵獵,迎風不倒,許久才搖晃一下,可見持旗之士都是特選的大力士。

  然而援軍一到,包圍長羅亭的敵人立即潰散,竟沒有絲毫抵抗的能力。

  這與昨晚上,他們表現出來的堅韌耐戰程度相比,也差得太遠了吧?

  有人腦子裡忽然冒出了懷疑的念頭,但又瞬間將之掐滅。

  敵軍圍困數重,人多勢眾,晚間或許不知本方虛實,不敢妄動。天明後四面齊攻,輕易就能拿下,何必再弄玄虛。

  而且,來的可是於洛啊。

  這廝在河北鎮將中以勇猛著稱,素來殺賊如殺雞屠狗的。所以尉建才會派他南下,專門保衛丘堆的安全。若於洛以鐵騎突陣,外頭的敵軍猝不及防,倒真有可能大潰散!

  這時一名漢兒書吏聽丘堆在喊,要接應於洛等人進來,連忙喝道:「不可!」

  丘堆怒問:「你什麼意思?」

  書吏小步趨到丘堆身旁,壓低嗓音:「於洛長途奔來救援,忠心可嘉。但他畢竟是尉建的下屬!不能讓他覺得,我們危在旦夕,全靠他搭救才活命!若於洛日後……比如,喝醉了酒,胡言亂語,那便有損足下的威名!」

  「你說的有理!」

  丘堆悚然吃驚:「那怎麼辦?」

  「咱們快作準備,待到於洛所部入來,便指揮他們,一起殺出去!破敵之功便始終是足下的,那於洛只不過衝鋒陷陣罷了!」

  「好!好!」

  丘堆露出滿意的神色。

  平城的鮮卑貴族們,彼此勾心鬥角的程度並不低。拓跋鮮卑從當年統國三十六、大姓九十九的部落聯盟,到現在愈來愈像一個君臣有序的政權,不知道經歷了多麼複雜而殘酷的內部鬥爭。丘堆哪怕是個傻子,在這種環境裡薰陶出來,也比普通人精明強幹得多。

  可鮮卑人依靠天賦、鮮血和運氣獲得的東西,往往只是漢兒們世代相傳的本事。便如此刻,一個很平庸的漢兒,忽然靈光一現,就能想到關鍵。

  怪不得平城朝廷多用漢兒讀書人,怪不得陛下常說,早年聽漢兒言語,方有後來的帝位。怪不得陛下和我說,此番受命出外,凡事要多看,多聽,多想!

  當然還有一點最重要。

  丘堆是鮮卑人里,頗受文教的那一批。他能作漢兒言語,但不太流暢,自離平城,不得不為爾。但這個漢人書吏的鮮卑語卻很熟練,一下子免去了丘堆多動腦筋的麻煩,讓他舒坦了很多。

  「那就傳令集合,準備殺出去!」

  丘堆命令既下,部屬們無不歡悅。

  這次跟隨他的鮮卑騎士們,大都是各部貴人子弟,甚至有八部大人的族人在內。他們固然都弓馬嫻熟,但打慣了順風仗,被敵軍重重包圍的經驗卻少,這一晚上龜縮在一個小小集鎮裡惶恐不安,過的別提多憋屈了。

  可現在援軍來了,還能憋屈嗎?

  聽聞將要和援軍一齊破敵,好幾人興奮的嗷嗷大喊,甚至有提弓朝天空放,發泄精力的。

  幾名軍官帶頭,也不顧其它幾處門禁了,一群人蜂擁到東門。

  說是東門,其實是柵欄的一段缺口。

  幾名馬夫手忙腳亂,剛把堵在缺口的車輛趕開,便見到一彪軍馬捲地而來。

  軍馬前隊,視線可見的部分是一群傷員。

  這群傷員們穿的是鮮卑精銳常用的裲襠鎧,有的鎧甲上海裝飾五色絲絛。因為廝殺激烈的關係,絲絛和鎧甲上都是血污。有些騎士連頭盔都丟了,臉上也沾滿血污,頭上髮辮蓬亂散開。

  還有兩個身份甚高的鮮卑人,已經動彈不得了,被安置在用竹木綑紮成的擔架上,擔架底部還在往地面滴血。

  顯然突破敵軍包圍,對他們而言也不輕鬆。分明天氣寒冷,可傷員行列里,不少人滿頭大汗,表情都呆滯了。還有手臂僵硬,幾乎控不住馬的!

  幸虧傅笙探臂捋了捋戰馬鬃毛,安撫了戰馬被主人影響的情緒;又狠狠地握住騎士的臂膀,向他笑了笑。

  傅笙的謀劃能否成功,只看能否抓住鮮卑貴人。如若不成,奔走廝殺了一整晚外帶早晨,分布在廣袤區域的各路追兵此刻肯定都被驚動了,眾人的結局也就大大不妙。


  所以,傅笙肯定得在這個隊列里。

  他用破布包著頭,步上灑了點血,臉色抹了土,假作頭顱受傷。這會兒眼看前後同伴緊張得出汗,他有點後悔,應該多安排裝作幾個腦袋受傷的,至少汗水有繃帶遮擋,不至於到處冷汗涔涔,臉色慘白,全都心懷鬼胎模樣。

  在他身旁,趙懷朔踏著馬鞍起身,前後看看,口中嘟囔道:「我的人沒問題,一個都不緊張。真要壞了事兒,都怪老彭!」

  這是推卸責任的時候嗎!

  彭柱挑出來協助的手下,都是積年的鹽賊,經驗豐富的很!真要細究責任,保不准真是你趙都伯的人壞事!

  傅笙又好氣又好笑,腹誹不已。

  此時集鎮裡的鮮卑人蜂擁而出迎接,有人隔著柵欄連聲探問。

  可他們的鮮卑語說得又急又快,「傷員」們壓根沒聽懂,只能指手畫腳,胡亂嚷嚷回應。

  好在這時,褚威按照事前約定,帶著許多人在遠處搖旗吶喊,做迫近之狀。還有弓手遠遠發箭,此舉立刻轉移了守軍的注意力,好些人舉著盾牌遮擋箭矢。

  隊伍里鮮卑語比較流利的幾人連忙趁亂大喊:「受傷的進去!讓受傷的先進去!」

  救援之眾奮勇衝殺至此。傷員須得安置,著實理所應當。

  當下有人搬開拒馬。拒馬剛開了半截,傷員隊列里,最前方幾人立即打馬而入。

  集鎮裡也有數十鮮卑騎兵湧出來。

  起初「傷員」們被嚇到魂不附體,以為哪裡露了破綻。不料這些鮮卑人並不多看傷員一眼,只急不可耐地策馬衝出。有人高聲發問:「你們於隊主呢?我家主人令他休得停歇,繼續衝殺!」

  傷員們亂鬨鬨,鬧哄哄,都往集鎮裡涌,只有兩三人回答:」隊主在後頭呢!」

  鮮卑騎兵們便從傷員們身旁魚貫經過。

  就在這時,周圍戰場上的廝殺聲忽然靜默。

  傅笙短促有力地發令:『動手。』

  擔架被傷員們扔到了地上。數十「傷員」齊聲怒吼,揮動刀槍。

  在這麼近的距離上承受砍殺,人的肢體不比秸稈更牢固。鮮卑騎士們瞬間鮮血迸濺,斷臂橫飛。

  偶爾有騎兵反應快些,或者武藝精熟些,橫刀連續格擋,隨即便有長槍短槊密集攢刺。武藝再怎麼高強,也擋不住如此劇烈的襲擊。眨眼間僅剩下的幾個好手頭、頸、胸腹等要害皆被刺穿,倒撞下馬。

  只有一人僥倖,用盾牌接連擋住好幾次致命的劈砍。他近乎狂亂地撥馬回頭,但趙懷朔立刻催馬追趕,用環首刀砍中了戰馬的後退。

  馬腿筋肉俱裂,鮮血狂奔,戰馬嘶鳴倒地,將馬上騎士甩下了地。

  「沖!」

  將近兩百名騎兵一擁而入,頓時將之踏做肉泥。

  丘堆這時剛整束停當,踏出了房門。

  見長羅亭里忽然大亂,他起初還以為自己部下的鮮卑人和於洛所部發生了衝突。待到鐵騎如潮湧入,將他的部下殺得血肉橫飛,他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

  怎麼會這樣?

  不該這樣的!

  強烈的恐懼感和羞辱感像一隻巨手攫住了他,讓他跌坐在地,簡直透不過氣。他的眼前忽然一片蒼白,除了四周晃動的人影和鐵器反光之外,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直到有人邁著沉重的腳步站到他跟前,他才恢復了一點神志。

  「莫要殺我!我乃丘豆部落領民酋長之子、大魏內三郎丘堆。你們是韋刺史的部下麼?帶我去倉垣,有你們的富貴!」

  有人抓住他的下巴,讓他仰起臉,又左右扳動,端詳了下。

  「速去稟報傅郎君,就說,我們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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