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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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羅亭里的人們,翹首等待援軍已經大半夜,他們都很急躁了。

  這主要因為他們的首領,內三郎丘堆的身份過於特殊。丘堆發現被圍以後,暴躁異常,又很難伺候。

  有個從騎好心提議,願意率部外出廝殺,請他人簇擁丘堆趁夜逃亡。一行人配備的駿馬良駒甚多,可靠的嚮導也有兩個,手下人都覺得可以一試。當年拓跋部族遭受匈奴人、柔然人乃至庫莫奚人威脅的時候,狼狽逃亡的次數多得很,大家都不覺得尷尬。

  結果丘堆用馬鞭狠狠抽了他一頓,決意固守待援。

  那還能怎麼辦。

  好在跟隨丘堆的部下們,有的是沙場老手。他們很快就拆除了集鎮裡幾棟房子,把木板拿來加固了外圍的柵欄,又臨時排設拒馬之類,做好守御準備。

  外圍的敵人只有第一次進攻衝進集鎮,造成了些許殺傷,後來兩次進攻的聲勢不小,但守軍連續幾排弓矢猛射,把他們逼退了。

  到凌晨時分,那個被馬鞭狠抽的從騎終究不甘心,帶了十幾個勇士突出集鎮。結果十幾個勇士戰死半數,余者狼狽而還。俱回來的人說,截擊他們的只是敵軍小隊,但極其勇猛,廝殺時寧死不退。

  小隊尚且如此,大隊又會如何?天明以後敵軍大舉進攻,如何抵擋?

  眾人愈發急躁。

  而丘堆卻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見人。

  這一來,部屬們的疑慮更多,有人暗中猜測首領是不是被嚇坡了膽,。

  丘堆倒不太害怕,但他比部下們想的更多,也更急躁。

  丘堆是漢名,他的鮮卑名喚作丘豆庫堆。

  這些年來,隨著拓跋氏政權的規模急速擴張,越來越多的漢人被引入朝廷,負責各種實際事務。越來越多的鮮卑貴人給自己起了漢名,以便於公文往來,在中原地方為官的鮮卑貴人尤其習慣如此,十個人里,倒有四五個起了漢名。

  這是很正常的,沒人在意。拓跋部族幾番聚散,對自家的風俗習慣並不特別看重。漢人的東西好的,便拿來用,僅此而已。

  百年前鮮卑索頭部首領拓跋詰汾率領部眾南下匈奴故地,在途中重新分割族群,將原屬外圍的三十六部落劃歸本部,而授職務予可靠的近親,令其分別統管。

  這些部落中,有強盛者喚曰丘豆伐。拓跋詰汾便將之交給他的次弟管理。丘豆伐是個鮮卑語裡的好詞兒,意思是駕馭、開拓。拓跋詰汾的這個弟弟後來便以部族名為姓氏,自稱為丘豆真。

  值得一提的是,前幾年在漠北弱洛水建立王庭,自稱丘豆伐可汗的蠕蠕人郁久閭社侖,祖上也出自丘豆伐部落。而且正是在那次大規模部族分割中,乘機出逃的部落奴隸。

  如今丘豆部落雖已被打散,但丘堆的父親仍是代地有實權的領民酋長。

  十餘年前,如今的魏主、當時受封齊王不久的拓跋嗣巡行代地,丘堆因為性格謹慎、相貌俊美,被擢為內侍。

  這是很制度化的一個環節。丘堆應該擔任幾年內侍,與整個拓跋部的繼承人熟悉下,聯絡下感情,之後回去做酋長。

  但沒過多久,拓跋嗣得罪了當時的魏主拓跋珪,不得不潛逃出外。全程掩護拓跋嗣、保衛其安全、並最後擁戴拓跋嗣登上魏主之位的近侍,卻是王洛兒、車路頭等人,並不包括丘堆。

  魏主不久之後,就下詔允許侍臣帶劍跟從皇帝,從制度上授予了近侍們與群臣不同的地位。但在在當今魏主的信任名單上,丘堆與最前排那幾位,已經拉開了長長的距離。

  丘堆年輕時侍奉魏主,靠的是「相貌俊美」。如今時過境遷,這份情誼恐怕也不適合提起。

  眼看著王洛兒、車路頭等人陸續出任散騎常侍,將有執掌重權的機會,丘堆是很有危機感的。

  他不想一直當著區區內三郎,等父親死了,回去繼任酋長。他想享受榮華富貴,想成為受到萬人尊崇的大人物。為此,光有忠誠是不夠的。

  忠誠之外,還需要有實實在在的功績。

  丘堆決心要立功,立大功。

  兩個月前,資深的外朝大人叔孫建被魏主拜為正直將軍,相州刺史,著手統合河北各地武力,應對越來越緊張的中原局勢。

  叔孫建自然是宿將。先帝在時,他就是有權迭典庶事,參軍國之謀的十三名重臣之一。但魏主對他們的忠誠並不放心,他最相信的,始終都是曾在他身邊服役的內侍們。


  丘堆抓住了這個機會,得以與叔孫建一同南下。

  名義上,叔孫建是主官,而丘堆的職能類似於建軍。但叔孫建庶務繁多,不能輕動。丘堆作為魏主近臣的身份,反而賦予了他很高的權限,和很大的活動自由。

  所以,才有了這場仿佛群貓戲鼠的追擊。整場追擊本質上,就是為了給丘堆製造立功的機會。

  如果一切順利,在擊破了倉垣秦軍精銳以後,丘堆還有更大的功勳可以立。那是足以讓他揚名遠國的大功,起碼能換一個「羽真」的稱號回來!

  所以丘堆絕不會因為遭到敵軍圍攻而逃。

  他擔任內三郎很多年了,懂得很多事情的關鍵,根本不在戰場,而在戰鬥以後的表述。

  「丘堆深夜遭襲,不敵逃竄」和「丘建深夜遇襲,從容固守,與援軍裡應外合大破之」,那是一回事嗎?

  前者如果傳回平城,他的前途還有嗎?

  要知道,近侍們彼此之間的競爭何等激烈,丘堆對自己的處境不滿意,可想著把丘堆扒拉下去,自己取而代之的內侍,可太多了!

  此行絕不能出波折!

  丘堆喃喃自語,一個人在屋裡往來踱步,冥思苦想。

  他有點後悔。自己不該聽從尉建的胡言亂語,參與到具體的戰鬥中來。但既已如此,後繼決不能多生事端。且固守,一切都要求穩,要為了大局。

  畢竟姚秦兗州刺史韋華所仰賴的兵力底子,丘堆反覆核對過多次,不可能犯錯。倉垣方面,真正能打的、敢於和拓跋鮮卑為敵的那批人,絕大多數都已經死在滑台城外了。此刻在外頭保衛長羅亭的人,絕不可能是韋華的人。

  或許,是哪個姚秦將校自作主張,糾集了地方鄉豪人物,打著姚秦的旗幟嚇唬人。

  這等烏合之眾聲勢再大,等到我方援軍抵達,也只能退去。後繼整個兗州都要翻天覆地,想收拾他們,還怕沒機會嗎?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天已大亮,陽光從窗欞間射入,晃了他的眼。

  昨天半夜裡,敵人忽然出現,丘堆奮身出外指揮,自然有人備上食物清水,給他補充體力。但敵人不退,丘堆又心事重重。從那時到現在,他還一點東西沒吃過。這會兒忽然從思慮中脫離,只覺飢餓。

  待要伸手去抓食物,只見肉食上面的油脂都凝固成白色的一坨坨。丘堆便推開門,招呼部屬把食物加熱,再取些乳酪來吃。

  正在這時,集鎮以外人聲呼嘯,仿佛有人往平靜的水面投入巨石,掀起大浪。

  而且這大浪奔涌,來勢極快,起初在最北面,忽然又繞到東面。那個方向地勢平坦,敵軍旗幟極多。幾處坡崗和溝壑後頭,樹立的槍戟如林,在天亮後看得更清楚。但大浪所到處,立刻就攪動得東面敵軍人喊馬嘶,亂成一團。沒多久還有火光沖天,似乎敵人被燒了營地。

  丘堆大喜,跳起叫道:「是援軍!是我們的人來啦!」

  果不其然,這時候外圍廝殺聲中,傳來鮮卑語的呼喊。

  丘堆身旁數人無不側耳傾聽,過了會兒人人都道:「是於洛帶人來了!」

  「好!好!」

  丘堆雙掌拍擊,連聲道:「於洛是吧?我記住他了!快快開門,迎他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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