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內部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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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嘎吱」。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諸葛亮的浴室大門打開。

  他換了身淺藍色薄如蟬翼的絲綢長衣,里側則是件交領上衣,看起來溫文爾雅。

  但他面沉如水,左手握著羽扇,右手背負在身後,步伐沉悶而平穩。

  到了幾人面前,未等他說話,楊儀拱手說道:「丞相!」

  「嗯。」

  諸葛亮沒心思了解楊儀說什麼,而是語氣淡淡地說道:「召集諸將議事。」

  「額.......」

  向朗看了眼方敏。

  他知道現在回了漢中,就是秋後算帳的時候。

  不出意外的話,馬謖就要被問罪了。

  「是。」

  楊儀被諸葛亮把本來想說的話給堵回去了,瞪了方敏一眼,隨後與費禕離開。

  目前漢軍雖撤回漢中,但漢中周邊諸葛亮還是做了安排。

  他令吳懿駐守沔陽,控制陽平關,趙雲和鄧芝駐守褒中,防備曹真修復棧道,從褒斜道追進來。

  所以此時漢軍主力除了吳懿趙雲和鄧芝三人以外,都聚集於漢中。

  眾將都在城外營中。

  聽到楊儀和費禕派人來叫他們,袁綝、吳班、劉巴、魏延、高翔、陳式等人陸續前往太守府。

  漢軍自然不止這些將領,但他們是軍中高層大將,屬於可以開會議事類型。

  其餘王平、杜義、李盛、張休、陽群、馬玉、閻芝、丁立、劉郃、鄧銅、句扶等人則屬於中上級將領,沒資格參加高層會議。

  不過諸葛亮還是派人叫來了他們。

  除此之外,還有降將姜維、梁緒、尹賞、梁虔等人。

  大概在半個時辰內,漢中太守府很快聚集了大批季漢的軍隊、文官中高層。

  也就是秦漢時期的建築物都以大為美,漢中太守府當年被張魯擴建過,大廳十分寬敞,否則根本擠不下那麼多。

  眾人湧入廳內。

  大家進去的時候就看到諸葛亮和方敏一起並列坐在台上。

  下方空空蕩蕩,居然連一張草蓆都沒有。

  一時間有些面面相覷。

  倒不是驚訝於沒有蓆子讓大家坐,而是驚訝於有人和諸葛亮同席而坐。

  因為議事不是酒宴,沒有蓆子和桌子倒是正常,往日在軍中帳篷內,或者丞相府中議事,也如上朝般排列。

  但漢代的政治制度其實有點像是二元君主制。

  皇帝任命丞相治理國家,丞相開府,府中有各類文武官員,他們效命於丞相而非皇帝。

  目前季漢整個朝堂官員,除了九卿、尚書令以及御史中丞等職以外,都歸屬於諸葛亮這個丞相管理。

  因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如果把劉禪比作國家元首的話,那諸葛亮就是政府首腦。名義上是丞相,實際上是副皇帝。

  平時在自己開府的府中,跟皇帝也沒有什麼區別。

  所以現在季漢這個國家的二號人物卻與別人同坐,地位看起來不分上下,自然讓所有人都十分吃驚。

  特別是楊儀。

  嘴巴大張著,臉色略白,說不出話來。

  向朗倒是大喜。

  他果然賭對了,方敏居然能在這樣的場合跟丞相同坐一席,怕不僅是被丞相看重那麼簡單,而是要委以重任了。

  唯有方敏倒是有些不自在,是諸葛亮要求他一直跟著自己坐,說是體現出大漢對他的重視,搞得現在被大家矚目,讓他這個社恐I人被這麼多人盯著,十分不自然。

  「參見丞相!」

  下方文武諸多官員各自排列,向著上方的諸葛亮齊齊拱手行禮。

  「嗯,免禮!」

  諸葛亮應了一聲,隨後略顯疲憊地說道:「今日召集諸位,是有幾件要事。」

  他放下羽扇,環顧四周道:「一為此次北伐雖功敗垂成,然有功要賞,有過要罰,陳式。」

  「丞相!」

  陳式站出來拱手行禮。


  「此次軍中立功將士,你與高翔王平商議獎賞。」

  「啊?」

  「唯!」

  陳式先是一愣,隨後又馬上應下。

  他有點意外。

  因為以前這種事情都是丞相自己處理。

  軍隊士兵打仗的時候功勞和過錯都會有督軍官記錄在案,交到丞相手中。

  像那種要打十軍棍二十軍棍的小錯,他都會親自過問處置。

  所以這次居然把獎罰權力給他,的確意想不到。

  「街亭之戰,馬謖犯下大錯,是我用人不當,以致於沒有攻取隴右,我會上疏陛下,自貶三等。」

  「陳式、王平、高翔、吳懿、吳班、袁綝、劉巴、姜維.......」

  諸葛亮又一口說了幾個人的名字,說道:「此戰多有功勳,或阻攔魏賊援軍,或劫殺上邽賊寇,或盡心遷徙百姓,我亦會上疏請功。」

  「多謝丞相。」

  被點到名字的人紛紛出來拱手行禮。

  「至於馬謖!」

  諸葛亮頓了頓。

  下方向朗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違背軍令,至上萬將士性命於不顧,當以軍法處斬。」

  這堅定而又不容置疑的語氣幾乎讓向朗昏厥過去。

  「丞相,敏以為,馬謖雖有過錯,但並未造成嚴重後果,死罪可免!」

  就在這時,方敏扭過頭,學著古人的話說道:「此次也是馬謖經驗不足所致,可他為參軍還是有所建樹,應該讓他戴罪立功。」

  經驗這個詞出自東晉,是一百多年後的陶淵明所創,這個時候的季漢官員都聽不懂。

  但諸葛亮與方敏從三月份開始到現在六月份天天待在一起,形影不離,每天汲取各種各樣的後世知識和文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是方先生為馬謖求情,那就免於死罪吧。」

  諸葛亮沉聲說道。

  「朗替馬謖多謝丞相,多謝方先生。」

  向朗大喜,連連向他們拱手。

  楊儀終於忍不住了,站出來拱手道:「丞相,儀想問,方先生究竟是何人,讓丞相如此倚重?」

  「這就是吾要說的第二件事。」

  諸葛亮看向眾人,隨後又指著方敏道:「方先生大才也,有匡扶宇宙之能,我遠遠不及。這次街亭之事,想來大家也明白。若非先生提醒,馬謖必然被張郃斷了水源,上萬將士缺水又被圍困,必然全軍覆沒。因而此次全賴先生,能在困境之中,及時調整方略,阻攔張郃援軍三月之久,讓我們有時間可以從容遷徙隴右百姓兩萬餘家退回漢中,先生當為首功。」

  「不敢,是丞相指揮有方,敏不過是獻計而已。」

  方敏平靜淡然。

  他越來越喜歡這種古人腔調。

  不知道為什麼。

  穿上這身衣服,就有種後世刷短視頻時看到的那些博主穿漢服時的美感。

  忍不住就有在語言、思想和文化上融入其中的想法。

  或許這就是老祖宗的文化魅力所在。

  「先生過謙了。」

  諸葛亮笑了笑,隨後對眾人說道:「先生不僅才勝亮萬倍,且還能令糧產倍之,諸位還記得嗎?」

  「啊?當時我還以為他在胡言,莫非是真的?」

  「糧食倍之,怎麼可能?」

  「難怪這段時間丞相都如此倚重他,怕是真信了這話。」

  下面諸多將領小聲議論。

  當時方敏來漢營,恰好正是軍中會議。

  除了遠在街亭的馬謖王平,以及在柳城高翔,山谷中的魏延外,袁琳吳懿吳班等人都在。

  所以他們都聽到了。

  但那個時候雖然方敏說他知道千年後的事,可大家都以為他只是個圖讖學家,因而認為方敏在吹牛。

  畢竟蜀中圖讖術雖然盛行,且也有不少高手預言成功。

  比如周群多次預言,被人稱之為「後聖」,卻也最多預言一下打仗勝敗,還從未能實現什麼糧食產量翻倍。


  現在諸葛亮顯然是當真了,讓大家很是吃驚。

  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說,街亭的事情也讓當時聽到了方敏說話的諸將有了一絲信任感。

  畢竟連諸葛亮都不知道馬謖在山上紮營,他卻準確說了出來,並且還包括曹魏的所有動向都說得絲毫不差,讓人很難不信服。

  「此番至漢中,我與先生就在此駐紮屯軍,正是要種植糧草,檢驗是否能做到糧產提升。」

  諸葛亮又道:「在此期間,先生之令就是我之令,先生之言就是我的話,先生要什麼,爾等就要聽從。一旦成功,我就即刻上疏,請陛下下詔,封先生為太傅,開府治國。」

  「丞相不可!」

  楊儀連忙站出來阻止。

  「嗯?」

  諸葛亮不悅地看著他。

  「我觀此人不過是一山野村夫,連字都未表,街亭之事不過是僥倖言中。」

  楊儀勸道:「這種糧之事乃是國家大計,今漢中軍民已有二十萬眾,每日所需糧草六七萬石,目前也不過是用軍糧充之,還得從蜀中運糧。即便就地耕種,也需要明年五六月才有糧食。萬一他是魏賊派來的細作,故意暗害我們,讓我們明年無法於漢中得糧,不僅北伐大業受挫,蜀中亦要被拖垮。這是絕戶之計呀。」

  其實他考慮的也沒錯。

  如果方敏真的是曹魏奸細,讓諸葛亮在漢中種了一年糧食沒有收穫,那的確會對季漢造成嚴重影響。

  原因很簡單。

  種糧食聽起來是有手就行,農村大媽在城市周邊隨便找塊坡地就能種。

  但後世有大棚、有化肥、有高產種子,的確可以這樣。

  然而古代社會,條條框框限制很多。

  最基本的就是種糧需要遵循四季,比如秋冬季節目前只有冬小麥可以種。

  現在已經是六月份。

  漢中雖然適合種水稻,但這個季節已經不允許,只能種小麥。

  小麥的生長周期比傳統水稻還久,即便立即著手準備,到七八月份才能種植,到來年五月份才能收割。

  如此長的時間跨度,中間軍隊加上遷徙來的百姓二十多萬人口要吃喝,就只能從成都運糧。

  運糧消耗大,本來只需要供應二十多萬人吃喝的糧食,實際上可能要消耗三十萬人的用度才能勉強支撐得住。

  在季漢目前在籍人口才一百多萬,目前漢中的這二十多萬人只吃不生產的情況下,這對於成都來說,將會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一旦明年漢中地區沒有產出糧食,造成的結果將會是對季漢一個巨大的打擊,可能要休整數年才能恢復。

  所以不僅僅是楊儀這麼想,實際上包括向朗在內,都會有這樣的憂慮。

  然而諸葛亮已經百分百確信了方敏的身份。

  除了他能精準說出馬謖和曹魏那邊的情況以外,最主要的是方敏跟他說了很多後世的東西。

  包括火車、高鐵、汽車、飛機、手機、電動車、網際網路等等新奇事物。

  諸葛亮還納悶為什麼有火車和高鐵兩種不同鐵路運輸載體,方敏卻能解釋原因,說得非常精確和細緻。

  這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能夠想像出來的東西。

  就算魯班能夠想像到做出木鳶,讓它可以在天上飛很久。可能想像到飛機,想像到發動機之類的事物嗎?

  正所謂認知決定了思維運轉的方式。

  所以在諸葛亮察覺到方敏的認知水平已經遠遠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範疇之後,他就明白方敏說的是對的。

  因而面對楊儀的質疑,諸葛亮說道:「放心,我自是知曉。我已與先生商議過了,今在漢中屯田,先開墾田地種植宿麥,一併修繕水利,來年種植稻米。先生則只需要百畝地以試驗糧產之事,若是能成,明年再推而廣之。但在此之前,爾等務必聽從先生調遣,汝等可明白?」

  「這.......」

  楊儀一時遲疑,諸葛亮已經考慮得很周全,只是給方敏一百畝田地搞試驗用,他再糾纏顯然是有些拎不清。

  「這什麼這,丞相處置周道,並無遺漏,你莫非是覺得丞相如你一般愚蠢?」

  人群當中,一個壯碩漢子站出來指著楊儀大罵。


  「魏延!」

  楊儀直呼他姓名,怒斥道:「糧草涉及國家興亡,我為國家大事而憂慮,汝不思國事,為陛下為丞相分憂,卻在這裡橫加指責,爾是何用心?」

  「我沒什麼用心,我只是覺得丞相既然這麼做肯定有丞相的道理,今大漢天下皆系丞相一身,難道你覺得丞相會拿國家涉險乎?」

  魏延針鋒相對,二人矛盾之尖銳,可見一斑。

  也難怪歷史上魏延要拔刀,楊儀也要把他殺掉,雙方已經結成死仇。

  諸葛亮頓時皺起眉頭。

  他遲疑不決。

  愛魏延之將才,又愛楊儀文才。

  如今文武不合,難以決斷。

  一時間雙方爭吵不休。

  諸葛亮覺得頭疼,看向方敏,似乎想問問他的意見。

  方敏眼眸中忽然閃過一絲冷意。

  他想到一個問題。

  自己作為現代人,又被國家保護得太好,平時生活當中沒見過什麼血腥暴力,性格普通甚至都有些過於善良。

  在小區散步的時候看到野貓都覺得可憐,從來沒想過傷害別人,也不想被人傷害。

  可來到了古代社會,這是個與後世時代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裡雖然有法度,卻沒有攝像頭。

  執法力度也遠不如後世,殺個人往深山老林,甚至敵國一逃走,就不可能被抓到。

  這裡雖然有國家,卻也存在政治鬥爭。

  季漢內部幾大派系,益州派、東州派、荊州派、元從派不提。

  單說荊州派內部就矛盾不斷。

  楊儀和魏延。

  魏延死後又變成楊儀和蔣琬。

  楊儀自視甚高,心胸狹窄,性格十分孤傲。

  現在也就諸葛亮能壓制他。

  一旦將來不能讓他服從,諸葛亮出事了那自己這個太傅真的能控制大局?

  畢竟只要自己能實驗成功,讓糧食翻倍,就能成為季漢的高層。

  而楊儀自覺是諸葛亮的接班人,自己這個空降的季漢掌權者現在都還沒掌權呢,他就已經反對。

  要是將來自己手握大權,他會不會像歷史上那樣殺魏延一樣,把自己害死了?

  所以要不要先下為強把他弄死?

  方敏心想。

  這樣一是為了解決荊州派的內部矛盾,二來也是剪除將來可能的隱患。

  三也是強迫自己,必須拋棄以前的善良,儘快接受這個血腥的時代,真正開始進入權力與鬥爭的漩渦當中。

  否則作為上位者優柔寡斷可是大忌。

  不過這一瞬間的思慮,其實方敏也就是在自己腦子裡想想。

  畢竟楊儀是諸葛亮的屬下,自己目前也沒有執掌大權,可沒有資格殺對方。

  當然。

  他也可以憑藉影響力跟諸葛亮聊聊這件事情。

  想到這裡,方敏按捺住那份是否要殺伐果斷一點證明自己的心,對諸葛亮搖搖頭,小聲道:「關於楊儀的事我待會再和丞相說,現在制止他們。」

  「嗯。」

  「砰!」

  諸葛亮點點頭,隨後猛地一巴掌拍向桌案,呵斥道:「都給孤住嘴!」

  這一瞬間都給方敏嚇呆了。

  平時看起來溫文爾雅的諸葛丞相居然還有這種發怒的時候,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但仔細一想好似也正常。

  手底下都是群驕兵悍將,要真時時刻刻都是那種與人商量的儒雅,而沒有不容置疑的威嚴,又怎麼可能坐穩得了大漢丞相的位置?

  方敏看著諸葛亮不怒自威的表情,頓時覺得,自己還有得學。

  見諸葛亮發怒。

  楊儀居然擠出幾滴眼淚,哭訴道:「丞相,儀非私心,實乃糧草之事關乎國家社稷安危,請丞相明鑑。」

  魏延也拱手說道:「丞相,難道延有私心乎?延只是覺得,丞相這麼做肯定有深意。只是延也以為,方先生雖或許有大才,然軍事亦涉及國家安危,讓先生執掌大權,調動兵馬,又立即開府治國,並不妥當。」

  方敏冷眼旁觀。

  現在他倒是看出來了,這倆人一個嫉妒自己空降,深得諸葛亮信任,害怕將來成不了接班人。

  另外一個也不是支持他,而是因為為了反對楊儀而反對。

  如今聽到諸葛亮說在這段時間什麼都聽從自己的指示,顯然魏延也不有些不高興。

  甚至不止是魏延。

  可能在座的眾人全都是這心態,只是楊儀和魏延衝鋒在前而已。

  方敏一時間心中明亮。

  季漢這內部矛盾。

  頗為尖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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