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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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忠賢感覺新君雖年輕,卻絕非易糊弄之輩,若不把「內閣票擬」的理由說透、說進皇帝心坎里,恐難打消猜忌。

  他緩緩叩首,聲音帶著老態的沙啞,字字透著謹慎:

  「老奴侍奉先帝七年,朝野內外非議不少,若僅憑陛下一己之命厚賞,他日恐有人借『宦官干政、皇帝偏私』攻訐陛下,說陛下『念舊忘公』,累及陛下聖名。」

  不愧是九千歲,深諳一切為領導考慮之道。

  朱由檢要不是早知道他是個什麼玩意兒,差點就信了。

  魏忠賢見皇帝神色微動,繼續加碼:「老奴雖粗鄙,卻也知『朝廷法度』。我大明宦官致仕,雖無明確恩賞規制,卻有『外廷議功過』的先例——先帝爺當年處置老臣,亦曾讓內閣參與酌議。」

  「今陛下若讓內閣票擬,一來可借外廷之名,堵住悠悠眾口;二來彰顯陛下『不偏私、重法度』的聖君氣度。」

  魏忠賢一番話,字字懇切,既捧了朱由檢「聖君氣度」,又把自己的「求安全」說成是「為君分憂」,眼神里滿是「老奴惶恐、只為陛下」的偽裝。

  「內閣票擬?」朱由檢以指擊案,皺眉沉思。

  那沉悶的敲擊聲,仿佛一記記重錘,不停地砸在魏忠賢懸著的心上。

  魏忠賢被震得眉頭一跳一跳的。連忙低頭伏地,掩蓋自己的慌張。

  朱由檢故作猶豫糾結一番,才沉吟道:「廠公真老成之見也!就依廠公所言!」

  「廠公請在京師逗留一些時日,朕與內閣商議後,再行封賞!必令廠公榮歸故里,光宗耀祖!」

  就像砍價一樣,不能同意得太快太急。同意得太快太急,容易使客戶覺得吃虧了。

  對魏忠賢也一樣,同意太快,必然會引起他的警惕,反而不美。

  果然,魏忠賢見朱由檢思慮良久,才同意自己的提議,暗中鬆了口氣,衷心拜謝:「老奴叩謝陛下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走出乾清宮,魏忠賢的腳後跟都有點飄。

  他細細回憶面聖的全過程和細節。從賜座,到考慮「榮退厚賞」,無不體現皇帝對自己的認可,或者說是新君臨朝,以穩為主!

  猶豫「內閣票擬」,是擔心外廷插手內廷,大權旁落!

  不過,總算說服了小皇帝。自己終於可以激流勇退,平安落地!

  內閣商議厚賞……四大內閣輔臣,首輔黃立極、次輔施鳳來、三輔張瑞圖,都是自己人!

  四輔李國普,雖然沒有向自己靠攏,但他歷來明哲保身,保持中立,想來不會駁其他輔臣的面子。

  如此一來……自己便能帶著皇上的恩寵,榮歸故里,光宗耀祖!

  太監都是極為自卑的生物,極需認可與肯定。魏忠賢讓人在全國各地建生祠,便是這種渴望的表現。

  朱由檢這一招「榮退厚賞」,徹底撓中了魏忠賢的癢處,令他滿懷期待,欲罷不能。

  魏忠賢甚至想到,如果內閣大臣有分歧,可以拿到朝會上討論。

  崔呈秀雖然下台了,但是六部尚書基本上都是他的人。空缺的核心崗位,也是他的人代署。

  完全能夠掌控朝堂,給他一個風風光光的榮退封賞!

  而且,這是集體意志的封賞,極大降低皇帝轉變態度的風險!

  就算封賞不多,那也是大明王朝第一個,由皇帝親自提議,內閣商議,朝會認定的「榮退厚賞」宦官第一人!

  從今往後,但有「榮退厚賞」的宦官,都得感謝他魏忠賢開了這個先河!

  享盡半生榮華,所追求的,不就是這身後名嗎?

  魏忠賢越想越興奮,回家還招兩個乾兒子暢飲一番,甚是得意。

  乾清宮,朱由檢又命人去召內閣四位輔臣前來議事,自己則閉目養神,心中復盤召見魏忠賢的經過與細節。

  這隻老狗,看來眼饞「文官致仕」很久了,就連說辭也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不過這樣也好,省去自己一番口舌。

  看他離開乾清宮時輕快的步伐,應該是相信自己真的要給予廷議「榮退厚賞」的榮光。

  這樣,自己便能從「清除閹黨」這個鬥爭漩渦中徹底摘乾淨。

  無論結果如何,魏忠賢都不能責怪到朕的頭上,而只能去怪閹黨內鬥,怪東林攻訐。


  無論如何,也不會想起來讓自己落水。當鍘刀落到魏忠賢的頭上之時,他還得心懷感激,叩謝聖恩!

  畢竟,年僅17歲,顧念先帝舊恩,一心給他「榮退厚賞」的小皇帝,能有什麼壞心思呢?

  果然,只要大餅畫得好,就沒有人能頂得住。

  哪怕是位極人臣、九千歲的魏公公也不行!

  老狗已經上鉤,該到朝臣們登台演戲了,就看這鍋,他們接不接。

  「皇爺,內閣輔臣已在精一堂恭候。」王承恩的聲音,喚回了朱由檢的思緒。

  精一堂即是文華殿後殿。史料之中,崇禎朝內閣「召對」,通常記載於此。

  朱由檢擺駕精一堂。一邊走,一邊盤算著,如何給這幫閣老畫餅。

  「皇上駕到!」太監高聲傳話。

  早已肅立候旨的四大輔臣行「五拜三叩禮」,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檢居中面南,端坐紫檀木龍紋御座,淡淡道:「諸卿平身,賜座。」

  四大輔臣再次叩謝,按座次就坐。

  按照慣例,朱由檢先關心一下勞苦功高的諸位閣老大臣:「諸卿近日處理機務,可有勞頓?」

  四大輔臣集體起身,躬身奏對:「臣等蒙陛下聖恩,理當盡職,不敢言勞。」

  朱由檢看向首輔黃立極,緩緩開口:「魏忠賢上疏引疾告老,請求削爵。朕念及先帝舊情,欲准其奏,並予榮退恩賞,以全君臣體面。」

  「然,朕初登大寶,不知當如何恩賞。魏忠賢言辭懇切,一心懇求召內閣票擬,廷議通過。諸位愛卿,是否可行?」

  開口就畫了一個讓內閣干涉內廷大太監身後事的權力大餅,並把大鍋甩給魏忠賢。

  表示自己念及先帝舊情,想恩賞魏忠賢,是魏忠賢自己哭著喊著求我讓內閣票擬的。

  以後出什麼問題,都是魏忠賢自找的,不關我這個剛剛登基的皇帝什麼事。

  同時,還順手給內閣票擬埋下一顆暗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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