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我心如鐵,字字忠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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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6章 我心如鐵,字字忠貞

  雨是在午後來臨的。

  起初只是天際滾過幾聲悶雷,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安慶城頭。

  然後,第一滴雨點砸在焦黑的斷木上,發出「嗤」的輕響。

  緊接著,雨幕便連成了片,從北城燒塌的屋檐,到南街淤積的血窪,整座城池被籠罩在一片蒼白的雨簾之中。

  曾國藩站在北門殘破的瓮城上。

  他沒有打傘。

  深青色的官袍早已濕透,緊貼在瘦削的肩背上,雨水順著花白的鬢角往下淌,流過他緊抿的嘴角,在下頜匯聚成線,一滴一滴,砸在腳下浸透血水的青磚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親兵統領周惠堂忍不住低聲勸道:「大帥,雨大,還是回營帳————」

  「你們退下。」

  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噤了聲。

  周惠堂使個眼色,親兵們退到十步外的城樓檐下。

  瓮城之上,只剩下曾國藩一人,以及這滿城傾瀉的、帶著鐵鏽腥氣的雨。

  他緩緩抬起眼。

  目光所及,是人間地獄。

  雨沖刷著一切。

  沖刷著街巷裡層層疊疊的屍體。

  那些屍體大多穿著黃褂,是太平軍,但更多是粗布短衣,是來不及逃走的百姓。

  沖刷著被劈開的門板、砸碎的神像、扯爛的布幡。

  沖刷著牆上墨跡未乾的「天父天兄」標語,墨汁混著血水,蜿蜒流成一道道污濁的溪。

  雨水匯成股,在街心低洼處積成一片暗紅色的潭。

  有具屍體半泡在裡面,是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胸口開著碗大的窟窿,雨水灌進去,又從背後流出來,把身下的積水染得更深。

  更遠處,湘軍的士卒還在「清理」。

  兩人一組,用草繩綁著屍體的腳踝,拖死狗般拖到板車上。

  雨水讓地面泥濘,拖行的痕跡很快被沖淡,但新的血又會從板車縫隙滲下,在青石路面上畫出斷續的紅線。

  「三天————」曾國藩喃喃自語。

  曾國荃下的令:「破城三日,不封刀。」

  這是湘軍的傳統,也是激勵士卒最直接的方式。

  用殺戮釋放壓力,用掠奪補償犧牲。

  曾國藩知道,默許了,甚至————在戰前的軍議上,他也沒有反對。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他當時對幕僚們說,「安慶乃長毛積年經營之地,民心依附,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懾。」

  可現在,當這「雷霆手段」具象成滿城屍骸、成耳邊隱約未散的哭嚎、成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時,那句「非常之法」忽然變得輕飄,變得————虛偽。

  雨越下越大。

  一道閃電撕裂雲層,短暫的慘白照亮了全城。

  在那一瞬,曾國藩看見西街口堆起的屍山。

  那真的是一座山,足有兩三人高,大多是老弱婦孺,像破爛的麻袋般摞在一起。

  雨水沖刷下,最上面的屍體滑落下來,「噗通」一聲砸進血水裡,濺起暗紅的水花。

  他胃裡一陣翻湧,猛地扶住了垛牆。

  「大帥!」周惠堂想上前。

  「退下!」曾國藩低吼。

  他閉上眼,深呼吸。

  雨水冰冷,帶著硝煙和死亡的氣息,灌進鼻腔,嗆進肺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湘鄉荷葉塘的老宅,也是這樣的雷雨天。

  父親曾麟書在窗前教他讀《尚書》:「————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

  用刑罰討伐有罪者,用德行彰顯良善者。

  那時的他,以為治國平天下不過如此。

  只要分清善惡,賞罰分明便可。

  可如今,他站在這座用「刑罰」屠戮過的城池上,卻分不清誰是「有罪者」,誰是「良善者」。

  那些死去的百姓,或許給太平軍納過糧,或許拜過天父天兄,可他們難道就該死嗎?


  湘軍士卒衝進民宅,搶奪財物,淫辱婦女時,心中可還有「德」?

  雨聲里,隱約傳來女子的哭喊,尖利,絕望,很快又被男人的喝罵和雨聲淹沒。

  曾國藩的手指摳進垛牆的磚縫,指甲崩裂,滲出血絲,混在雨水中流下。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無力感。

  不是對戰爭,是對這人性深處的惡。

  他釋放了這頭惡獸,如今,連他自己也控制不住了。

  從前,他一直在刻意迴避!

  如今,一切都血淋淋地,直衝他的腦海!

  「大哥!」

  爽朗的笑聲從城梯傳來。

  曾國荃頂著一身嶄新的二品武官補服,大步走上城頭。

  雨水打在他臉上,他渾不在意,反而張開雙臂,仰天笑道:「好雨!正好把這滿城腌臢氣沖個乾淨!」

  他走到曾國藩身邊,順著兄長的目光看向那片屍山,嘖了一聲:「這些長毛遺孽,死了還要礙眼。我已經叫人去挖萬人坑了,明天就埋了,免得生疫。」

  曾國藩沒有轉頭,聲音沙啞:「城內屍首,不止五千吧。」

  「何止!」曾國荃渾不在意,「我估摸著,少說也有一萬五。大哥你是沒看見,巷戰的時候,那些刁民幫著長毛朝我們扔石頭、潑沸水!要我說,都算通匪,殺了乾淨!」

  「殺乾淨————」曾國藩重複這三個字,忽然問,「九弟,你可記得我們離鄉時,父親送我們的話?」

  曾國荃一愣,撓撓頭:「父親說了好多————是「精忠報國」?」

  「是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曾國藩緩緩道,「可我們行的,是好事嗎?」

  城頭靜了片刻,只有雨聲嘩啦。

  曾國荃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大哥,你糊塗了?我們打的可是反賊!平定長毛,收復安慶,這是天大的好事!」

  「朝廷的封賞旨意已經在路上了,我聽說,皇上要加你太子太保,賜雙眼花翎!」

  「咱們湘軍,從此就是天下第一軍!」

  他越說越興奮,抓住曾國藩的手臂:「等拿下安慶,咱們就直撲天京!我已經派人去聯絡江北、江南的老弟兄了,重建大營,把洪楊偽都困成鐵桶!大哥,這可是青史留名的功業啊!」

  曾國藩終於轉過頭,看向弟弟。

  曾國荃的眼睛裡燃燒著野心、欲望、以及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

  那是久經沙場、見慣生死後的麻木,也是手握權柄、生殺予奪後的膨脹。

  他忽然明白,自己回不了頭了。

  不是不能,是不想。

  這滿城血水,這萬具屍骸,這「曾剃頭」的罵名。

  如果這一切不能換來一個「中興名臣」的結局,不能換來曾氏一族百年榮華,不能換來湘鄉子弟的前程————

  那這一切犧牲,就成了毫無意義的罪孽。

  他必須讓這一切「有意義」。

  「你說得對。」曾國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安慶既下,當一鼓作氣。天京那邊,洪李分裂,正是時機。」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片屍山,自光投向東方雨幕中隱約可見的長江。

  「傳令,抓緊清理戰場,三日內必須完畢,所有屍體深埋,撒石灰。」

  「再令人張貼安民告示,就說————只懲首惡,脅從不問。」

  「是!」曾國荃抱拳,又問:「那金陵呢?大哥,我們什麼時候下金陵?」

  「金陵是長毛偽都,兵多將廣,陳玉成部主力尚存,我軍要拔本根,必要先剪枝葉。」

  曾國藩的手重重指向東邊:「長江南北兩岸,有太平軍駐守的城池,必須拔除,長江水道一旦被我們所控制,長毛偽都的水路補給就將中斷。」

  「李秀成所部的太平軍不管是否與洪秀全分裂,蘇南我們不去管他,讓李鴻章的淮軍去對付。我會上奏朝廷,在蘇北揚州地區,重建江北大營,切斷其陸路補給。」

  江南大營是沒法重建了,因為蘇州目前在李秀成的掌控之中。

  沒有蘇州杭州的補給,根本無力支持江南大營的重建。


  而江北大營則是依靠著江北,所以有著足夠的人力物力的補充。

  這就是為何,在此前江北大營、江南大營能屢次被破,屢次重建的原因。

  「還有,」曾國藩頓了頓,「左季高那邊....

  「」

  提到左宗棠,曾國荃嘴巴張了張欲言又止:「大哥,李秀成在浙江發瘋,現在正在全力攻打紹興、寧波等地,妄圖與福建的光復軍連成一線,他幾次發來求援,我們......

  「我們沒功夫管他了。」曾國藩當即打斷曾國荃繼續說下去:「給左季高去信,就說安慶已克,湘軍不日東進,讓他務必在浙江纏住李秀成。

  「若放一兵一卒西援,軍法不容。」

  浙江有大片緩衝區,左宗棠三萬楚軍,要是被李秀成一股腦全吃了。

  那是他左宗棠無能。

  在曾國藩看來,只要左宗棠能利用地理緩衝區,哪怕是付出一些代價,哪怕是浙江戶橫遍野,也足夠拖住李秀成的腳步。

  至於說,李秀成部是否與福建相連。

  那不關他的事。

  他現在,只有一個目標。

  攻克天京。

  徹底將這綿延了近十年的太平天國之亂,給予鎮壓!

  命令一條條下達,冰冷,清晰,不容置疑。

  那個在雨中彷徨的老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湘軍統帥,是即將封侯拜相的「曾中堂」。

  曾國荃領命而去。

  城頭又只剩曾國藩一人。

  雨漸漸小了,從瓢潑變成漸瀝。

  夕陽掙扎著從雲縫中透出些昏黃的光,照在沖洗過的街道上。

  血水淡了,屍首被拖走了,哭喊聲也停了。

  整座城池像一頭被宰殺後沖洗乾淨的巨獸,安靜地躺在長江邊,等待著被重新切割、

  分配。

  曾國藩走下城頭。

  他的官靴踩在積水中,濺起淺淺的紅暈。

  走過一條小巷時,他看見牆角蹲著個孩童,不過七八歲,渾身濕透,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孩子抬頭看他,眼睛裡空蕩蕩的,沒有恨,也沒有怕,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親兵上前要驅趕,曾國藩抬手制止。

  他蹲下身,從懷中摸出塊乾糧。

  是他早晨沒吃的麵餅,已經被雨水泡軟了。

  他遞過去。

  孩子沒有接,只是看著他。

  曾國藩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後,他把餅放在孩子身邊的石頭上,起身離開。

  走出巷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孩子依然蹲在那裡,看著那塊餅,沒有動。

  那一刻,曾國藩忽然想起《光復新報》上那篇文章里的話:「清廷之補天」,不過是用舊制度的瓦礫填補新傷口————」

  那他自己呢?

  他用萬千屍骨填補的,是什麼?

  「大帥,」周惠堂牽馬過來,「回營吧。」

  曾國藩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安慶城。

  雨徹底停了,天際泛起詭異的胭脂紅,像是這座城市流盡了血,只剩下蒼白的皮囊。

  「走吧。」

  馬隊踏著積水離去,蹄聲在空蕩的街巷間迴響,漸漸淹沒在長江永不止息的濤聲里。

  當夜,曾國藩在營帳中寫奏摺。

  「臣國藩謹奏:七月,我湘軍將士浴血奮戰,克復安慶————陣斬偽英王部將葉芸來以下五千餘級,城內負隅頑抗之匪眾亦盡數剿滅————今城池已復,民心初定,臣當乘勝東進,重建江北大營,以期早日蕩平偽都,解聖上南顧之憂————」

  寫到這裡,他停筆。

  油燈下,奏摺上的字跡工整端莊,是他練了一輩子的館閣體。

  每一個字都站在該站的位置,每一句話都符合朝廷的體例,就像他這個人,一輩子都在規矩里行走。

  他提起筆,在「民心初定」四個字上,輕輕點了一點墨。

  墨跡暈開,像一滴乾涸的血。

  然後他繼續寫下去,字字鏗鏘,句句忠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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