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跳樑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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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玄宗的山門,遠不如太一宗巍峨氣派,卻自有一股清峻出塵的意蘊,隱在雲霧繚繞的蒼翠山巒之間,不顯山露水,卻讓人不敢小覷。

  秦海川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戾氣與狼狽,落在山門前。

  他臉色陰沉,眼底布滿血絲,幾日不眠不休的趕路與心火煎熬,讓他看起來比剛從釗獄出來時更加憔悴不堪,唯有那股偏執的怨毒,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精神。

  「太一宗前劍峰長老秦海川,前來尋訪貴宗弟子秦昭雪。」

  他聲音沙啞,對著守山弟子說道,努力想挺直脊背,維持住最後一點昔日長老的體面,但那身陳舊破損的袍服和眉宇間的頹喪,卻出賣了他的窘迫。

  守山弟子是認得秦昭雪的,聞言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客氣道:

  「請前輩稍候,我等需通傳。」

  態度不卑不亢,並無因他落魄而輕視,卻也絕無殷勤。

  秦海川耐著性子等在山門外,心中怒火卻越燒越旺。

  區區青玄宗,也敢讓他等候?

  若是從前……他捏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不多時,一道身影自山門內不疾不徐地走來。

  來人一身簡單的青色勁裝,衣料看似普通,卻隱隱有靈光內蘊。

  身姿挺拔如修竹,步伐沉穩,明明只是尋常走路,卻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氣度。

  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素雅木簪隨意綰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那張臉越發清麗明晰。

  秦海川的目光落在來人臉上,先是一愣,隨即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這是秦昭雪?

  記憶中那個總是低著頭、面色蒼白、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眼中帶著怯懦與隱忍的病弱少女,與眼前這個眉目疏朗、眼神沉靜、周身散發著淡淡威壓與自信的女子,簡直判若兩人!

  不僅僅是容貌長開了,褪去了稚嫩,更是一種由內而外的、脫胎換骨般的氣質變化。

  曾經的卑微瑟縮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歷過生死淬鍊、見識過人心鬼蜮後的通透與冷然。

  她站在那裡,平靜地看過來,目光如同深潭之水,無波無瀾,卻莫名讓秦海川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是你找我?」

  秦昭雪在距離他數丈外站定,聲音清冷平和,聽不出絲毫久別重逢的波瀾,仿佛只是在確認一個陌生來客的身份。

  秦海川喉嚨哽了一下,一股混雜著震驚、陌生、以及被這種徹底漠視所激起的更強烈的憤怒,衝上頭頂。

  他上下打量著秦昭雪,試圖從她身上找到一絲一毫過去那個可以任由他拿捏的「女兒」的影子,卻徒勞無功。

  「你……」他開口,聲音因情緒激盪而有些變調,「昭雪,你就這般與為父說話?」

  秦昭雪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無關緊要又略帶荒謬的話語。

  她並未接這個「為父」的話茬,只是重複問道:「秦長老,尋我何事?」

  疏離的稱呼,公事公辦的態度,像一盆冷水,澆得秦海川心頭火起。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厲聲道:

  「何事?你還有臉問我何事!昭陽呢?我的昭陽是不是你害死的?!還有你母親……蘇希冉的事,是不是也與你有關?!你個逆女,是不是你用了什麼邪術,剋死了他們,奪了他們的氣運,才有你今天?!」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面容扭曲,哪裡還有半分昔日劍峰長老的風度,倒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要將所有不幸都歸咎於眼前這個脫離了他掌控的女兒。

  秦昭雪靜靜聽著他的咆哮,臉上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直到秦海川喘著粗氣停下,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冰雪般的寒意:

  「秦昭陽修煉《玄陰噬靈訣》,勾結秘境穢靈,證據確鑿,其罪當誅。」

  「我殺他,是清理門戶,亦是替天行道。至於蘇希冉……」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快得讓人抓不住,「她的死,與我有關,卻非我所害。你若想替他們『報仇』……」

  她抬眸,目光直視秦海川,那眼神清澈見底,卻又深不可測,仿佛能洞穿他所有虛張聲勢下的虛弱與不堪:


  「我不介意,再行一次『大義滅親』。」

  「大義滅親」四個字,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像四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進秦海川的心窩。

  他渾身一震,被她話語中那份毫不掩飾的冷漠與決絕震懾,更被她此刻展露出的遠超他預料的強硬氣場壓得呼吸一窒。

  「你……你敢!」

  秦海川色厲內荏地喝道,下意識釋放出神識威壓,想如過去一般,用修為和父親的威權迫使她就範,

  「就憑你?一個黃毛丫頭,也敢口出狂言!」

  然而,他的神識甫一觸及秦昭雪周身,便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更為凝實、更為內斂、卻帶著某種奇異「空無」氣息的力量無聲化解。

  不僅如此,他清晰地感知到,秦昭雪體內靈力流轉圓融磅礴,氣機沉凝如山,那分明是……金丹期修士才有的特徵!

  金丹?!

  秦海川如遭雷擊,猛地後退半步,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

  這怎麼可能?!五年!僅僅五年!

  這個當初在他眼中修為低微、資質平平、只配作為昭陽墊腳石的女兒,竟然已經結成了金丹?!

  看這氣息穩固程度,絕非剛剛突破!

  巨大的衝擊讓他頭腦嗡嗡作響,所有憤怒的指責、怨恨的控訴,在這一刻都被這鐵一般的事實衝擊得支離破碎。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子,早已不是他能隨意呵斥打罵、掌控生死的那個秦昭雪了。

  就在這時,山門內又傳來腳步聲。

  三道身影聯袂而出,站在了秦昭雪身側。

  左邊一人,身著月白長衫,氣質溫潤如玉,眉目平和,正是青玄宗大師兄溫如玉。

  他手中還拿著一卷未合攏的藥典,似乎剛從丹房出來,此刻看向秦海川的目光,溫和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審視。

  右邊一人,紅衣勁裝,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一股颯爽英氣,眼神銳利如劍,正是如今賀家家主賀晗意。

  她雙手抱臂,下頜微揚,毫不掩飾對秦海川的厭惡與鄙夷。

  中間靠後一點,是個看起來年紀最輕、眉眼靈動的少年,手裡還捏著幾張墨跡未乾的符紙,正是江逐風。

  他歪著頭,打量著秦海川,嘴裡嘖嘖兩聲:

  「喲,這不是太一宗那位『教子有方』的秦前長老嗎?怎麼有空來我們這小門小戶串門了?還對著我們小師妹大呼小叫的,怎麼,在太一宗雜務堂太清閒了?」

  三人雖姿態各異,卻自然而然地將秦昭雪護在中間,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牢不可破的屏障。

  他們甚至沒有刻意釋放威壓,但那無聲的維護與同仇敵愾,以及三人身上隱隱透出的、皆是不弱的氣息,都讓秦海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尤其是賀晗意那毫不掩飾的、屬於上位家主與頂尖劍修的銳利目光,更是讓他心頭一凜。

  賀家……如今的賀家,可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

  秦海川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方才那點因震驚而短暫消退的羞憤與怨恨,此刻又被更深的難堪與嫉妒取代。

  他看著被同門如此維護、已然蛻變成他需要仰視存在的秦昭雪,再看看自己孤身一人、落魄潦倒的境況,巨大的落差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想再說些什麼狠話,想擺出父親的架子,想質問這些青玄宗弟子憑什麼插手他的家事……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在對方那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今日無論如何也討不到好了。繼續糾纏,只會自取其辱。

  「好……好得很!」

  秦海川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胸膛劇烈起伏,眼神陰毒地剜了秦昭雪一眼,又掃過她身邊三人,仿佛要將他們的模樣刻在心裡。

  最終,他什麼也沒能做,什麼也沒能說,猛地一甩衣袖,轉身化為一道有些踉蹌狼狽的劍光,頭也不回地倉皇離去,消失在遠方的天際。

  山門前恢復了寧靜。

  江逐風撇撇嘴:「什麼嘛,這就跑了?還沒吵過癮呢。」

  賀晗意收回目光,冷哼一聲:「跳樑小丑。」

  溫如玉則是看向秦昭雪,溫聲道:「小師妹,沒事吧?」

  秦昭雪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平靜地望著秦海川消失的方向,眼底深處,最後一絲因舊日血緣而起的、極其微弱的波瀾,也徹底歸於沉寂。

  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她轉身,對三位同門微微頷首:「多謝師兄師姐。我沒事,回去吧。」

  四人一同轉身,步入青玄宗山門。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背影被拉長,顯得無比堅實,也無比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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