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秦海川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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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鐐銬落地的聲音,在空曠的刑殿入口處顯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寂寥。

  秦海川站在釗獄高大的玄鐵門外,深深吸了一口氣。

  外界帶著草木清冽和靈氣的空氣湧入肺腑,與獄中五年揮之不去的陰濕腐朽氣息截然不同。

  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感受著久違的、帶著暖意的光線落在皮膚上。

  五年。

  對於壽元漫長的金丹修士而言,不過是一次稍長的閉關。

  可這五年,身在東域看守最嚴、專關押重犯的釗獄,日日承受陣法壓制與心火煎熬,滋味卻不啻於數十年。

  他原本保養得宜的面容染上了風霜,鬢角多了幾縷刺眼的白,眼神深處那屬於劍修的銳利與傲氣,被磨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藏的陰鬱與急切。

  終於出來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陳舊、卻依舊能看出太一宗劍峰長老制式的袍服,挺直了背脊。

  五年蹉跎,修為雖因環境所限未有寸進,但根基尚在。

  憑他在太一宗多年的經營和功勞,回去後即便不能立刻重掌劍峰,恢復原有地位也非難事。

  屆時,再徐徐圖之……蘇家那邊,還有希冉,昭陽那孩子,應當也……

  想到這裡,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被更深的算計掩蓋。

  腳步不停,化作一道略顯滯澀卻依舊迅捷的劍光,朝著太一宗方向疾馳而去。

  太一宗山門依舊巍峨,雲霧繚繞,仙鶴翩躚。

  守門弟子見到他,先是愕然,隨即認出了這位消失了五年的前劍峰長老,臉上表情有些古怪,恭敬中透著疏離,迅速讓開道路,並未多言。

  秦海川心中略感異樣,但歸心似箭,並未深究。

  他徑直朝著記憶中的劍峰飛去。

  然而,還未靠近劍峰主殿,便被兩名身著內門執事服飾、修為在築基後期的弟子攔下。

  「秦長……秦師叔。」

  其中一名弟子拱手,語氣客氣卻帶著公事公辦的意味,

  「請留步。劍峰已由凌岳師伯座下大弟子代管,暫不接待外客。您的居所和職務,宗主已有新的安排,請您先往執事堂辦理交割,再往雜務堂報導。」

  秦海川身形一頓,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劍峰由凌岳的弟子代管?他的居所和職務……交割?雜務堂?

  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攫住心臟。

  「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屬於金丹修士的威壓不自覺地泄露出一絲,讓兩名築基弟子臉色一白,

  「本座乃劍峰長老,外出歸來,何來『交割』、『報導』之說?凌岳何在?宗主何在?我要見他們!」

  另一名弟子硬著頭皮道:

  「秦師叔,這是宗主與諸位長老共同議定的決議。凌岳師伯正在閉關,不便見客。宗主此刻亦在接待貴賓……您還是先往執事堂……」

  「決議?什麼決議?!」

  秦海川怒極反笑,聲音陡然拔高,引得不遠處一些弟子駐足觀望,指指點點,

  「我秦海川為太一宗效力百年,立下汗馬功勞!不過離開五年,你們便要奪我峰主之位,將我發配雜務堂?豈有此理!讓開!我要面見宗主,問個清楚!」

  他怒火攻心,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風度,周身劍氣隱隱浮動,便要強行闖過。

  「秦師弟,何必動怒?」一個平靜中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響起。

  一名身著太一宗長老袍服、面容清癯、氣息沉凝的老者緩步而來,正是執掌宗門刑律與人事的戒律長老。

  見到戒律長老,秦海川勉強壓下怒火,拱手道:

  「劉師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秦海川何過之有,竟遭如此對待?」

  戒律長老揮揮手,讓兩名執事弟子退下,看著秦海川,眼神複雜,有惋惜,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與冷淡。

  「秦師弟,你離宗五年,宗門內外變化甚大。」

  「戒律長老緩緩開口,「你在任期間,治下不嚴,疏於管教,致使親子秦昭陽私修禁忌邪功《玄陰噬靈訣》。」


  「更在數年前的宗門大比秘境之中,與上古邪靈勾結,釀成滔天大禍,致使東域各宗數十精英弟子隕落。」

  「我太一宗亦損失慘重,聲望大跌……此事,聯盟已有定論,證據確鑿。」

  秦海川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嘴唇哆嗦著:

  「不……不可能!昭陽他……他怎會修煉邪功?定是有人陷害!是青玄宗那個逆女!對,一定是秦昭雪她……」

  「秦昭陽修煉邪功,乃其親口在秘境幻境中所認,並有邪功本源殘留為證,多位倖存道友親眼所見,賀熙淵、吳晗意等人皆可作證。」

  「戒律長老打斷他,語氣冰冷,「其勾結邪靈、引發禍端,亦是秘境監察殘留影像及多位倖存者證詞佐證。」

  「秦昭雪……你那個女兒,於秘境中誅殺墮入邪道的秦昭陽,乃為阻止其繼續為禍,聯盟亦未追究。」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秦海川的心口。

  他雙目圓睜,呼吸粗重,腦中一片混亂。昭陽……他最寄予厚望的兒子,修煉邪功?被誅殺?

  還是被秦昭雪那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逆女所殺?

  「不……我不信!我要見凌岳!希冉呢?蘇希冉何在?她是昭陽的母親,她一定知道真相!」

  秦海川嘶聲道,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戒律長老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漠然:

  「蘇希冉?她早已不在太一宗。聽聞後來神志有損,至於如今下落……秦師弟,你既已出獄,當先安心接受宗門安排,靜思己過。」

  「雜務堂雖不如劍峰顯赫,亦是宗門重要一環,望你好自為之。」

  說完,不再給秦海川糾纏的機會,轉身便走,留下兩名築基執事依舊攔在前路。

  秦海川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戒律長老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太一宗,已經徹底放棄了他,甚至將他視作導致宗門蒙羞的罪魁禍首之一。

  他失魂落魄,渾渾噩噩地去了執事堂。

  手續辦得異常順利,卻也異常冷漠。

  曾經對他巴結奉承的執事,如今眼觀鼻鼻觀心,迅速將一枚代表雜務堂長老身份的、質地粗糙的玉牌和一份簡單的職司說明交給他,便不再多言。

  握著那冰涼劣質的玉牌,看著「雜務堂」三個刺眼的小字,秦海川心頭怒火與悲涼交織,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信!他不信昭陽會走上邪路!一定是陰謀!是有人害他們父子!

  對,去找希冉!蘇家!蘇家一定知道些什麼!

  蘇希冉就算瘋了,也是蘇家女,蘇家不會不管!

  他懷著一絲渺茫的希望,甚至顧不上整理形容,便急匆匆離開太一宗,朝著蘇家所在的雲夢大澤方向趕去。

  然而,等待他的是更深的絕望與羞辱。

  蘇家氣象森嚴的府邸前,他連門都未能踏入。

  看守的蘇家修士面容冷硬,聽完他的來意和自報家門,眼中只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蘇希冉?那個早就瘋了、還幫著外人算計家族的女人?」

  領頭的守衛嗤笑一聲,「早就死了。屍骨都不知道丟哪兒去了。至於你想見家主?」

  「呵,秦長老——哦,現在該叫秦雜務了?蘇家高門,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識相的,趕緊滾!」

  死了?蘇希冉死了?

  秦海川踉蹌後退一步,扶住旁邊的石柱才勉強站穩。

  短短几日,接連的打擊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兒子死了,妻子死了,宗門背棄,連蘇家也視他如敝履……

  家破人亡。真正的家破人亡。

  短短五年,他秦海川竟從高高在上的太一宗劍峰長老,淪落到如此境地!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離開蘇家地界的,又是如何在荒野中渾渾噩噩地遊蕩。

  直到某一日,他在一處修士往來頻繁的坊市茶樓里,聽到鄰桌几名散修唾沫橫飛地議論。


  「……要說這幾年東域年輕一輩誰風頭最勁,還得是青玄宗那位秦昭雪!」

  「可不是嘛!秘境裡臨危不亂,帶著人殺出來;賀家內亂,單槍匹馬……哦不,是跟著青玄宗幾位長老,硬是把賀家那個元嬰期的叛亂長老給干趴下了!應該是中州年輕一輩之最了吧……」

  「何止啊!人家現在可是聯盟掛了號的年輕英傑,聽說連賀家那位新家主、靈犀宗那位前首席,都跟她關係匪淺……」

  「嘖,真是同人不同命。聽說她以前在太一宗和秦家,過得那叫一個慘,親爹不疼,親娘不愛,還被剝骨取血……沒想到啊,離了那狼窩,反倒一飛沖天了!」

  「所以說,這人吶,還得靠自己……」

  秦昭雪!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劈開了秦海川渾噩的腦海。

  對了,還有她!秦昭雪!

  他這個幾乎被他遺忘、甚至厭惡的女兒!

  憑什麼?憑什麼他秦海川落得如此下場,兒子慘死,妻子亡故,聲名掃地,修為停滯!

  而這個逆女,這個曾經在他眼中螻蟻不如、只配作為昭陽墊腳石的女兒,卻成了人人稱頌的英傑,攀上了青玄宗的高枝,甚至連聯盟都要給她幾分面子?

  過得一天比一天好?

  不公平!這不公平!

  一定是她!是她剋死了昭陽!

  是她害了希冉!是她用了什麼陰毒手段,奪走了原本該屬於昭陽、屬於他秦海川的氣運和一切!

  熊熊的妒火與怨恨,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絕望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統統轉化為了對秦昭雪刻骨銘心的仇恨。

  對,去找她!去青玄宗!他要當面問個清楚!

  他要這個逆女給昭陽償命!把他失去的一切,都奪回來!

  秦海川混濁的眼中,迸射出駭人的、近乎偏執的瘋狂光芒。

  他不再遊蕩,辨明方向,帶著一身狼狽與沖天怨氣,朝著青玄宗所在的山脈,疾馳而去。

  山風嗚咽,捲動他灰白的髮絲和破舊的袍角,如同從地獄爬回來索命的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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