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到底誰有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張著嘴,驚的半天合不攏,冷風灌進喉嚨里,帶著墓園特有的濕冷氣息,嗆得我猛地咳嗽起來。

  視線里,柳艷玲的身子晃了晃,她伸出手死死抓住身前的墓碑,指節泛白,像是要把那冰冷的石面摳出裂痕來。

  「小遠……你胡說什麼?」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帶著肩膀都在劇烈顫抖,「你那年才八歲,八歲的孩子怎麼會放火?怎麼敢放火?」

  被喚作小遠的江遠站在那裡,身形清瘦,眉眼間依稀能看出江明的影子,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分少年人的澄澈,只有與年齡不符的沉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嘲諷的笑,目光落在柳艷玲臉上,又掃過不遠處那座被荒草半掩的偏僻墓碑——那是江明奶奶偷偷埋下江明的地方,碑上甚至連名字都沒刻。

  「胡說?」江遠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死寂的空氣里,「媽,你忘了那年冬天,奶奶是怎麼指著你的鼻子罵的嗎?她說你是不下蛋的雞,說你配不上江家,說趙蓉比你千倍百倍,說江明早就該跟你離婚娶她。」

  柳艷玲的臉色瞬間慘白,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的記憶,像是被江遠的話撕開了一道口子,洶湧著涌了出來。她想起無數個深夜,婆婆坐在堂屋裡,對著鄰里街坊唾沫橫飛地數落她,那些刻薄的話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想起江明回家時,永遠是冷著一張臉,問起趙蓉,他眼裡就會泛起她從未見過的溫柔;想起她偷偷跑到那間賓館找江明,卻看到他和趙蓉依偎在窗口,笑談風生,而她站在樓下的寒風裡,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都記得。」江遠的目光轉向那座荒碑,「我站在樓梯間,聽見奶奶跟江明說,等趙蓉懷了孩子,就把你趕出去。我還聽見江明說,他早就受夠你了,要不是看你能賺錢養家,早就跟你離了。」

  八歲的孩子,本該是躲在父母懷裡撒嬌的年紀,卻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刻在了骨子裡。我看著江遠,心裡泛起一陣寒意,他才八歲啊,怎麼會想到用放火的方式解決問題?

  「我只是想燒了趙蓉的房間。」江遠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趁奶奶去買菜,偷偷溜出家門,找到那間賓館。趙蓉住的四樓,窗戶開著,我從路邊撿了個打火機,又找了些干樹葉和廢紙,塞在窗沿下點著了。我以為火只會燒她那一間,我只想讓她疼,讓她再也不能纏著我爸。」

  可火哪裡會聽一個孩子的話。冬日的風大,火苗一沾到窗簾就瘋了似的竄起來,木質的窗框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濃煙順著樓道往上涌,很快就瀰漫了整層樓。江遠說,他站在樓下,看著那團火越燒越大,紅得像要把天燒穿,賓館裡的人尖叫著跑出來,有人從窗戶往下跳,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當時就嚇傻了,站在原地動都動不了。

  「然後我看到爸了。」江遠的眼神驟然變得驚恐,「他從四樓的窗戶探出頭,後面是火,他喊著我的名字,讓我快跑。可他自己沒跑出來,火舌捲住了他的衣服,他慌了,直接從四樓跳了下來。」

  江遠的話音剛落,柳艷玲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哭喊,她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指縫裡不斷滲出淚水。「是我……都是我的錯……」她喃喃著,聲音破碎,「要是我當初不那麼軟弱,要是我早點跟他離婚,就不會這樣了……」

  這時,一直站在旁邊沉默不語的江明奶奶突然開口了,她的臉皺得像一張乾枯的樹皮,眼神卻透著一股狠戾。「夠了!」她厲聲喝道,「小遠,你再胡言亂語,我就當沒你這個孫子!」

  「胡言亂語?」江遠轉頭看向她,目光冰冷,「奶奶,你以為你把爸埋在這裡,設了陣法,就能瞞天過海嗎?你以為你瞞著我媽,讓她繼續為江家賺錢,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奶奶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蠻橫的樣子:「我那是為了這個家!江明死了,你媽要是走了,這個家就散了!我把他埋在這裡,設陣困住他,是怕他的魂魄回來找我們麻煩,也是為了大家好!」

  「為了大家好?」江遠笑了,笑聲里滿是悲涼,「你是為了你自己吧。你怕爸的魂魄找你算帳,怕那些被燒死的冤魂來找我們江家索命,所以你把一切都藏起來,讓我媽像個傻子一樣,守著這個早就散了的家,守著你這個自私的老太婆。」

  話音未落,原本陰沉的天色突然猛地一暗,像是被一塊巨大的黑布猛地蓋住,狂風驟起,墓園裡的荒草被吹得瘋狂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哭。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感覺周圍的溫度瞬間降了好幾度,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轟隆隆——」

  一聲驚雷在頭頂炸響,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砸在墓碑上,發出「噠噠」的聲響。而就在這時,那座埋著江明的荒碑後面,突然飄起了一縷縷黑色的濃煙,濃煙里,隱約能看到一個個模糊的人影,他們渾身焦黑,皮膚皺縮在一起,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正是那二十多位被燒死的冤魂。


  「他們來了……」江遠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又帶著一絲解脫,「他們終於來了。」

  那些冤魂緩緩飄了過來,離得近了,我能清楚地看到他們臉上被火燒過的猙獰痕跡,能聞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他們的眼睛裡透著血紅的怨氣,死死地盯著江遠,也盯著柳艷玲和江明奶奶。

  「償命……要償命……」

  低沉又嘶啞的聲音從冤魂們口中傳出,像是無數根針,扎進我們的耳朵里。柳艷玲嚇得渾身發抖,緊緊抱住江遠,而江明奶奶則癱坐在地上,臉上沒了一絲血色,嘴裡不停念叨著:「不關我的事……不是我放的火……」

  一個身形最為高大的冤魂飄到了江遠面前,他的臉被燒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窩,死死地盯著江遠:「八歲……就敢放火……殺了我們二十多個人……你怎麼敢的?」

  江遠沒有躲,他抬起頭,迎上那冤魂的目光,眼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我知道我錯了……我那時候太小,被恨沖昏了頭……如果可以,我願意償命,但是求你們,不要傷害我媽。」

  「母債子償,子債母還,哪有這麼容易的事?」另一個女冤魂飄了過來,她的頭髮被燒得捲曲,嘴唇乾裂,「我們二十多個人,活生生被燒死在賓館裡,那種痛苦,你體會過嗎?柳艷玲,你教出來的好兒子,你也該一起償命!」

  冤魂的手伸向柳艷玲,那隻手焦黑乾枯,帶著滾燙的溫度,柳艷玲閉緊眼睛,渾身顫抖,卻沒有躲開。就在這時,那座荒碑突然「砰」的一聲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里湧出一股黑色的霧氣,霧氣中,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緩緩走了出來,他的身形挺拔,正是江明。

  只是他的臉色慘白,眼神空洞,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死氣,顯然是他的魂魄衝破了陣法。

  「阿蓉……」江明的目光落在那群冤魂里的一個女人身上,那女人正是趙蓉,她看到江明,眼中的怨氣更盛,卻又帶著一絲複雜。

  「江明,你來了。」趙蓉的聲音沙啞,「你兒子放火燒死了我,也燒死了這麼多人,你說,這筆帳該怎麼算?」

  江明沒有看趙蓉,他的目光轉向柳艷玲和江遠,又看向癱在地上的母親,眼裡滿是失望和憤怒:「媽,你瞞了我這麼多年,就是為了利用艷玲?小遠,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爸……」江遠看著江明,淚水終於落了下來,「我是為了媽……她被奶奶欺負,被你冷落,我只是想幫她……」

  「幫她?」江明苦笑一聲,「你這是在害她!你知不知道,她這些年有多苦?她以為我還活著,以為我在外面做生意,每天拼命賺錢,就是為了等我回來,你讓她怎麼接受這個真相?」

  柳艷玲看著江明的魂魄,淚水流得更凶了:「明哥……我以為你還活著……我等了你這麼多年……」

  「是我對不起你。」江明的目光落在柳艷玲身上,滿是愧疚,「我不該被趙蓉迷惑,不該冷落你,更不該讓我媽這麼欺負你。可事到如今,說這些都晚了。」

  他轉頭看向那群冤魂,深吸一口氣:「我兒子犯的錯,我來擔。他那年才八歲,不懂事,我這個做父親的,沒有教好他,是我的責任。你們要償命,就沖我來。」

  「沖你來?」一個冤魂冷笑,「你以為你死了,就能抵了我們二十多條命?江明,你兒子放火,你母親隱瞞真相,柳艷玲縱子行兇,你們江家,一個都跑不了!」

  狂風更烈了,雨點砸在身上生疼,墓園裡的怨氣越來越重,那些冤魂們開始躁動起來,一個個朝著江家三人撲去。我站在一旁,嚇得連呼吸都忘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柳艷玲突然站起身,擋在江遠身前,對著冤魂們跪下:「各位冤魂,求求你們,放過我的兒子,他還小,不懂事。所有的錯,都算在我頭上,我願意替他償命,願意給你們磕頭賠罪,求你們了!」

  她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額頭很快就滲出血來,一下,兩下,三下……她的動作不停,像是要把自己的頭磕破才肯罷休。

  江遠看著母親的樣子,哭得撕心裂肺:「媽!你起來!是我錯了,我自己擔!」

  江明也想上前攔住柳艷玲,卻被冤魂們擋住了去路。就在這時,天空中又響起一聲驚雷,一道閃電劃破黑暗,照亮了墓園的每一個角落。那些冤魂們被閃電照得一陣恍惚,動作慢了下來。

  我突然看到,那座裂開的荒碑旁,飄起了一縷白色的霧氣,霧氣里,隱約有一道慈祥的身影,像是在對著冤魂們說著什麼。可我聽不清,只能看到那些冤魂的怨氣似乎漸漸消散了一些。


  「柳艷玲,你護子心切,我們看在眼裡。」為首的冤魂嘆了口氣,「江遠那年八歲,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可他也並非十惡不赦。江明,你雖有錯,卻肯替子擔責。江明的母親,自私自利,卻也只是為了守住江家,雖可恨,卻也可悲。」

  「那……你們願意放過我們?」江遠哽咽著問。

  「放過?」冤魂搖了搖頭,「我們二十多條人命,不能就這麼算了。但念在你們並非有意為之,江遠年紀尚小,柳艷玲真心悔過,我們可以不索命。」

  他頓了頓,繼續道:「江遠,你要為我們守墓十年,日日誦經超度,替自己贖罪。柳艷玲,你要將江家的財產拿出,資助那些被燒死的人的家人,彌補他們的損失。江明的母親,你要拆了那害人的陣法,將江明的屍骨遷回祖墳,好生安葬,從此不得再苛待兒媳。江明,你的魂魄需留在墓園,與我們一同守著,直到江遠贖完罪為止。」

  江家三人連忙點頭,答應了所有條件。

  話音落,天色漸漸放晴,狂風停了,雨點也歇了,那些冤魂們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終化作一縷縷青煙,消散在墓園的空氣里。只有趙蓉,臨走前看了江明一眼,眼神複雜,終究還是沒說什麼,也跟著消散了。

  江明奶奶癱坐在地上,老淚縱橫,嘴裡念叨著:「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柳艷玲扶起江遠,母子倆相擁而泣,江明的魂魄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眼裡滿是愧疚和釋然。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心裡百感交集。一場因八歲孩童的復仇心而起的大火,燒了二十多條人命,毀了一個家庭,也讓所有人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墓園裡恢復了平靜,只有那座裂開的荒碑,和地上的血跡,還在訴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風輕輕吹過,帶著一絲暖意,仿佛是那些冤魂最終的寬恕,也像是這場悲劇終於落下了帷幕。只是那些刻在人心底的傷痕,怕是一輩子都難以癒合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