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這世道的命,為什麼不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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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6章 這世道的命,為什麼不能改?

  無常佛的話音剛落,這間破敗茶館二樓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

  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多餘的警告。

  「錚錚錚錚——!」

  十二道如同裂帛般的清脆拔刀聲,在一息之內,整齊劃一地重疊在了一起。

  十二名身穿月白色長袍的頂級無常使,身形宛如鬼魅般動了。

  他們沒有一擁而上,而是腳踏天罡北斗之位,十二把散發著幽幽寒光的狹長唐刀,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凜冽的殺氣,如同冰霜,將趙九所在的八仙桌死死封鎖。

  陣法已成。

  這十二人,隨便挑出一個放進江湖,都是能讓一流門派掌門頭疼的頂尖刺客。

  如今十二人結陣,氣機相連,生生不息,就算是一頭成年的巨象站在這裡,也會在瞬間被絞成肉泥。

  然而,處於殺陣最中心的趙九,卻沒有動。

  「錚!」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那雙修長而穩定的手,慢條斯理地提起桌上那個豁了口的破紫砂茶壺,手腕微傾。

  「嘩啦啦————」

  琥珀色的茶水,帶著一絲廉價茶葉特有的渾濁,穩穩地注入他面前的粗瓷茶盞中。

  水柱連綿不斷,甚至沒有濺起一絲水花。

  在那十二把刀鋒距離他的脖頸、心臟、氣海僅剩不到三尺的生死關頭,趙九竟然還有閒心端起茶盞,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師父,這雁門縣的茶,可是真難喝啊。」

  趙九抿了一口,眉頭微微一皺,語氣中透著嫌棄:「陳茶沫子兌了發霉的井水,苦得舌頭髮麻。您這般講究排場的人,怎麼咽得下去的?」

  他越是平靜,那十二名無常使心頭的壓力就越是沉重,刀鋒上的真氣甚至因為趙九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閃過一絲凝滯。

  無常佛面具後的眼神微微一閃,沒有說話。

  就在那十二把刀即將落下的千鈞一髮之際。

  「唰——!」

  一道窈窕的身影,如同撕裂黑暗的青色閃電,毫不猶豫地撞入了這必殺的刀網之中!

  「鏘!」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爆響。

  青鳳手中的長劍猶如悲鳴的鳳凰,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半月形青色劍氣,硬生生地將那十二把苗刀劈得向外猛地一盪!

  火星四濺,真氣激盪。

  青鳳的身軀微微一晃,但她的雙腳卻像是在地板上生了根一樣,死死地釘在了趙九的身前。

  她沒有回頭看趙九,而是將手中那柄陪伴了她無數個日夜、飲過無數鮮血的長劍,直直地指向了那十二名昔日裡並肩作戰、同生共死的同袍。

  劍尖,在微微顫抖。

  不僅是劍在顫抖,青鳳握劍的手,甚至她的聲音,都在無法遏制地發著顫。

  「退下。」

  青鳳的眼眶已經紅透了,她死死地咬著下唇,那一向高傲冷若冰霜的面龐上,此刻布滿了複雜的情感。

  她面對的,是無常寺的鐵律,是她從小被灌輸的信仰,是端坐在那裡猶如神明一般的佛祖!

  背叛無常寺是什麼下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依然站在了這裡。

  「大人,請讓開。」

  為首的無常使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感情:「佛祖有令,趙九,當誅。」

  「我說,退下!」

  青鳳猛地向前踏出半步,那雙美麗的眼眸中爆發出決絕。

  她轉過頭,目光越過那十二名殺手,死死地盯住了端坐在太師椅上的無常佛。

  青鳳仰頭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她的脖頸,劃入衣衫:「你要動他的時候————沒想過我在這裡麼?」

  無常寺教導他們成為冷血的殺人機器,可人終究是人。

  當那份沉澱在心底的情感破土而出時,連神明的旨意也無法將其壓制。


  無常佛看著擋在趙九身前的青鳳,那張面具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他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充滿了對世人愚昧的悲憫,以及一種高高在上的無奈。

  無常佛緩緩地搖了搖頭:「你以為,憑你這微末的道行,擋得住這天命的碾壓嗎?」

  話音未落。

  無常佛依然端坐在椅子上,他甚至沒有站起身,只是隨意地伸出一根手指,在中指的指甲蓋上輕輕一扣。

  「當」

  他彈中了手邊的一個空茶盞。

  一隻普通的粗瓷茶盞。

  但在無常佛那一彈之下,這隻茶盞瞬間化作了一道肉眼無法捕捉的恐怖流光!

  那不是暗器,那是凝聚了化境大宗師畢生修為的一縷真氣。

  「轟!」

  這股力量還未到,青鳳那苦修十餘年的護體劍氣,就像是紙糊的一般,瞬間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咔嚓咔嚓咔嚓——

  」

  青鳳手中的長劍寸寸斷裂,化作無數碎鐵片在半空中飛舞。

  她那張絕美的臉龐瞬間蒼白如紙,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直接壓迫在她的胸口,讓她連呼吸都做不到。

  一口鮮血噴出,她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化境亦有差距。

  天與地的差距。

  就在青鳳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死亡的那一瞬間。

  一隻溫熱長,穩定得如同磐石般的手掌,從她的身後伸了出來,輕輕地攬住了她那盈盈一握的纖腰,將她整個人猛地向後一拉。

  與此同時。

  一股低沉而浩瀚的嗡鳴聲,從趙九的體內轟然爆發!

  趙九沒有拔刀。

  他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成劍指,指尖之上,一抹璀璨如烈陽的暗金色真氣,猶如一朵在黑夜中綻放的花,轟然迸發。

  這股暗金色的真氣,帶著一種鎮壓萬物、生生不息的霸道意境,直接迎上了無常佛彈出的那道化境流光!

  宿命對決,棋逢對手,突破極限!

  轟隆—!!!

  兩股截然不同、卻同樣站在了這個世界武道巔峰的力量,在半空中狠狠地撞擊在了一起。

  沒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最純粹、最原始的內力傾軋!

  劇烈的衝擊波以兩人碰撞的中心為圓點,呈環形向外瘋狂掃蕩。

  那十二名結陣的無常使,甚至連抵抗的資格都沒有,直接被這股恐怖的氣浪掀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牆壁上,口吐鮮血。

  「咔————咔咔咔咔————」

  木材撕裂聲在整個茶館內迴蕩。

  緊接著。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這間上下兩層、占地數十丈的破敗茶館,從屋頂的脊樑開始,一直到腳下的厚重木板,竟然在這股碰撞的餘波下,發出了一聲震天動地的慘叫!

  「嘶啦——」

  整個茶館,被一分為二。

  頭頂的橫樑斷裂,瓦片如雨點般砸落。

  刺骨的風雪瞬間從那道長達數丈的巨大裂縫中倒灌進來,將屋內的灰塵和殺氣吹得一乾二淨。

  天光傾瀉而下,照在趙九那張冷峻的臉龐上。

  他依然保持著劍指點出的姿勢,那根指尖距離無常佛的茶盞碎片只有不到半寸。

  他的腳下,木板已經化作了齏粉,但他的人,卻半步未退。

  在護住青鳳的前提下,硬生生地扛下了無常佛的殺招。

  無常佛的面具微微揚起,似乎在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被自己一手養大的徒弟。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只有風雪呼嘯的聲音在這被劈成兩半的茶館裡迴蕩。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

  「哈哈哈哈————」

  一陣仿佛夜梟夜啼般的狂笑聲,突然從無常佛腳下的地板上響了起來。


  是陳靖川。

  這個四肢經脈寸斷、琵琶骨被洞穿、氣海被霓凰蠱毒徹底廢掉的影閣閣主,此刻正像一條瀕死的野狗一樣趴在地上,但他卻在笑。

  他笑得眼淚混合著血水順著臉頰往下淌,笑得渾身都在劇烈地抽搐。

  「咳咳————哈哈哈哈!」

  陳靖川艱難地抬起頭,那雙失去了一切光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無常佛那張高高在上的面具,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惡毒的嘲諷。

  「佛爺————無常佛————好大的名頭!好深沉的心機!」

  陳靖川一邊吐著血沫,一邊用漏風的嗓子嘶吼道:「你算計了天下,你算計了石敬塘,算計了契丹,算計了趙瑩——你以為你是那執棋的手,把所有人都當成了棋盤上的死物————」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擋下那一擊的趙九,笑得更加癲狂了:「可你算不透人心!你算不透你自己的徒弟,你算不透那些為你賣命的女人的心!你終究————是個連臉都不敢露的可憐蟲!」

  這番謾罵,若是放在平時,足以讓陳靖川死上一萬次。

  但在此刻,卻狠狠地扎進了這壓抑的氛圍里。

  無常佛連看都沒有看陳靖川一眼,仿佛地上趴著的只是一團令人作嘔的爛泥。

  陳靖川也不在乎無常佛的反應。

  他拼盡了最後的一絲力氣,像一條蛆蟲一樣,在滿是木屑和冰雪的地板上蠕動著。

  他朝著趙九的方向,伸出那隻血肉模糊、指甲都已經剝落的手。

  「趙九————」

  陳靖川的眼神里,突然爆發出一種強烈的求生欲,那是一個聰明人走到絕境時最後的瘋狂。

  「幫我————」

  他喘息著,聲音微弱卻急促,「幫我解蠱。這霓凰蠱毒————別人解不了,你的歸元經和紅姨同出一源,你能解!幫我解了蠱,恢復我哪怕一成的功力————」

  陳靖川咬著牙,死死地盯著趙九的眼睛:「這次,我幫你,我幫你對付這老怪物,我幫你————」

  他不想死。

  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他不甘心就這麼窩囊地像個棄子一樣死在這冰冷的雪地里。

  他要報仇,他要向無常寺討回他受盡屈辱的這口氣!

  趙九低著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在自己腳邊苟延殘喘的陳靖川。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是一把剛從冰水裡拔出來的刀。

  「好。」

  趙九隻說了一個字。

  下一瞬,趙九猛地向前邁出一步,右腳的靴尖極其精準地挑中了陳靖川的下巴,將他整個人挑得在半空中翻轉了一圈。

  「噗——」

  就在陳靖川翻轉的瞬間,趙九併攏的劍指如同狂風驟雨般,在他的胸口大穴上連點七下!

  暗金色的真氣,粗暴而蠻橫地刺入了陳靖川那已經乾涸枯萎的氣海之中。

  「啊啊啊啊—!」

  陳靖川發出了悽厲到極點的慘叫。

  那種真氣強行剝離蠱毒的痛苦,比凌遲還要可怕十倍。

  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猶如附骨之疽般封鎖著他氣海的霓凰蠱毒,正在趙九那霸道至極的暗金真氣下,被消融、焚毀。

  「撲通。」

  陳靖川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雖然經脈依然斷裂,四肢依然無力,但他那乾涸的氣海中,竟然真的重新凝聚出了一絲微弱的內力!

  他的蠱,解了。

  陳靖川狂喜地抬起頭,滿臉都是劫後餘生的猙獰:「多謝!你放心,我這就去聯絡——

  」

  「滾。」

  趙九冷冷地打斷了他。

  陳靖川愣住了:「你說什麼?我說了,我幫你————」

  「我不需要你幫。」

  趙九的眼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傲:「你留在這裡,只會礙眼。」

  趙九轉過身,將後背留給了陳靖川,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滾吧。」

  陳靖川呆呆地趴在地上。

  他看著趙九那猶如孤狼般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對面端坐的無常佛。

  他突然明白了。

  這是一場屬於他們師徒之間的宿命對決。

  這是一盤以天下為棋局的驚天博弈。

  他陳靖川,堂堂影閣閣主,在這兩個人面前,連做一枚過河卒子的資格都沒有。

  「呵呵————哈哈哈哈————」

  陳靖川又笑了,只是這次的笑聲里,充滿了深深的自嘲。

  他沒有再廢話,強忍著渾身撕裂般的劇痛,用手肘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向著樓梯口爬去。

  他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拼命,什麼時候該滾。

  就在陳靖川那血肉模糊的身影剛剛消失在樓梯口的瞬間。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茶館外傳來。

  緊接著,一道鐵塔般魁梧的身影,攜帶著漫天的風雪和濃烈的血腥氣,猶如一顆流星般砸破了茶館的牆壁,轟然落在了趙九的身側!

  碎木飛濺。

  那身原本乾淨的衣衫上,此刻沾滿了屬於影閣刺客的鮮血。

  鐵菩提的肩膀上甚至還插著半截斷裂的刀刃,默默地走到了趙九的身前,和青鳳並肩站在一起。

  兩個女人。

  一左一右,將趙九死死地護在身後,直面那足以碾壓一切的神明。

  看到這一幕,無常佛面具後的雙眼,終於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那是讚賞,也是無奈。

  「啪,啪,啪。」

  無常佛抬起雙手,輕輕地鼓了三下掌。

  掌聲在這空曠的風雪中顯得格外清脆,甚至帶著幾分詭異的幽默。

  「好,很好。」

  無常佛的語氣中透著一種長輩看著晚輩出息了的欣慰,他點了點頭:「趙九,為師不得不承認,你的成長的確超出了我的預期。你能在那深淵絕境中破局,能以暗金真氣硬接我一擊,甚至————」

  無常佛的目光在青鳳和鐵菩提的身上掃過,語氣變得有些玩味:「甚至,你這蠱惑人心的本事,也是青出於藍。這年頭的小伙子,果然是有魅力。」

  無常佛搖了搖頭,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可你要明白一件事,這世道,掌握了女人,並沒有什麼用。再厲害的女人,她終究是個女人。感情用事,意氣用事,這是她們的軟肋,也是她們永遠無法觸及大道巔峰的原因。」

  無常佛緩緩地站起了身。

  他這一站起,那股被收斂的化境宗師的壓迫感,瞬間猶如實質化的泰山壓頂般,籠罩了整個殘破的茶館。

  「你睜開眼睛看看!」

  無常佛張開雙臂,指著這間茶館,指著整個無常寺的殺手,聲音如洪鐘大呂:「這無常寺里,有沒有一個男人,肯為你站出來?!」

  沒有。

  無常佛冷笑了一聲,他放下手臂,重新端起桌上的茶盞,語氣中透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殘忍。

  「你以為你護得住她們?你以為你留下了陳靖川,就能破我的局?」

  無常佛用杯蓋輕輕撥弄著茶葉,聲音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

  「你聽。」

  無常佛指了指窗外那呼嘯的風雪。

  「嗚——嗚—嗚—!」

  風雪中,傳來了一陣陣低沉、悠長、帶著濃烈草原腥臊味的牛角號聲。

  緊接著,是大地開始有節奏地震顫。

  那是戰馬的鐵蹄踩踏在凍土上的聲音,密密麻麻,如同連綿不絕的悶雷。

  「雁門縣外,已有契丹精銳鐵騎圍城。」

  無常佛看著趙九,面具後的眼神充滿了憐憫:「耶律德光的先鋒軍,已經到了。鐵騎裝備精良,嗜血成性。別說是你帶著這兩個女人,就算是真正的神仙下凡,在這鐵騎的衝鋒下,也會被碾成肉泥。這城裡的幾萬百姓,包括那個在戲台上給你唱戲的影三,全都是籠子裡的豬羊。」


  無常佛將茶盞頓在桌子上:「你,救不了任何人。」

  絕境。

  真正的絕境。

  多線夾擊的壓力,倒計時的死亡威脅,在這一刻被無常佛輕描淡寫地擺在了檯面上。

  然而。

  面對這足以讓人精神崩潰的壓力,趙九卻突然笑了。

  他從兩個女人的保護圈裡走了出來,獨自一人,直面無常佛的威壓。

  「師父,您說得對。」

  趙九的嘴角勾著那一抹習慣性的、帶著幾分痞氣的弧度,「我救不了所有人。鐵騎我確實殺不完。但您似乎搞錯了一件事。」

  趙九看著無常佛,眼神中閃爍著狐狸般狡黠和狼一般狠辣的光芒,「我為什麼要救人?我又為什麼要殺光鐵騎?我只知道燕雲十六州的圖籍,絕不能落入您的手中。」

  無常佛看向他:「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

  趙九大笑了一聲:「師父————您布下這麼大的局,把大晉、契丹、影閣全都卷進來。

  您的本意就是想讓石敬塘遺臭萬年,想將這圖籍焚毀,一旦圖籍被毀,契丹人拿不到他們想要的地理命脈,必然勃然大怒。到時候,契丹的鐵騎就會在這雁門縣,甚至在整個燕雲十六州,展開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您想要的就是這場屠殺。」

  趙九的眼睛紅了:「您想用燕雲百姓的血,去激起中原的民怨,去激起大晉內部的兵變和內亂。你想讓馮道死,因為馮道是這爛透了的大晉朝堂上唯一一個還肯為百姓說話的人,只要馮道死了,大晉的朝堂上就再也無人能夠鎮壓那些藩鎮軍閥。等到趙瑩那個老狐狸回到汴京,他必然會為了保住自己的權力,開始慘烈的黨爭內鬥。到時候,大晉爛了,天下徹底亂了!」

  趙九站在無常佛的面前,相距不過三尺:「你想用這滿城百姓的命,去挖斷大晉的根,你想讓歷史來評判石敬塘的錯誤,你想站在那高高的雲端,像個神明一樣,看著這舊世界在戰火中坍塌,然後再建立你所謂的新秩序。」

  趙九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死死地盯著無常佛那張面具:「師父,您的算計可以說是天衣無縫,絕妙至極。」

  「可是————」

  趙九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下來,帶著心碎的悲涼,「您有沒有想過,百姓何辜?」

  那一聲質問,如同杜鵑啼血。

  百姓何辜?

  他們只是想在泥地里刨一口吃的,只是想讓自己的孩子能在這個寒冬里活下去。

  他們為什麼要成為這些大人物棋盤上被隨意丟棄的炮灰?

  面對趙九這撕裂靈魂的質問。

  無常佛沒有發怒,也沒有被揭穿陰謀後的慌亂。

  他看著趙九,看著這個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如今已經敢於在思想上和他分庭抗禮的徒弟。

  「你很天真。」

  無常佛的聲音出奇的淡然,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一樣平靜。

  他背著手,緩緩地走到那巨大的裂縫前,看著外面灰暗的天空和滿目瘡痍的縣城:「趙九,你要知道,進長安的路,有很多條。」

  無常佛的語氣中透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深邃:「按部就班地走那條陽關大道,是絕大多數凡夫俗子的選擇。因為那條路安全,因為那條路上有聖賢書里寫好的仁義道德。」

  他轉過身,面具後的目光猶如兩柄利劍,直刺趙九的心底:「可是,當你真的被逼到了絕境,當你被迫走過一條別樣的、沾滿血腥的泥濘小路時,你再回頭看看這天下。權貴欺壓百姓,貪官污吏吸食著民脂。那些百姓,在統治下,在這亂世之中,本就已經生不如死,他們活著,不過是權貴的豬羊,是別人隨時可以宰殺的口糧。」

  「我讓他們死了,又有何錯之有?!」

  「我用他們的死,去換一個大破大立的新太平,我用他們的血,去洗刷這腐朽朝堂的污垢。死亡,對他們來說不是災難,而是解脫,是為了後世千秋萬代不再受苦的祭品!」

  在他的眼裡,犧牲一部分人,甚至犧牲一代人,為了他那宏偉的藍圖,是完全值得且必須的。

  「師父————你錯了————」

  趙九反駁,他的腦海里,滿是那個在雪地里燒聖賢書給女兒取暖的教書先生,滿是那個在戲台上為了給百姓搏一條生路而泣血悲歌的刺客。


  「您常說,天命可違,萬事皆在人為。」

  趙九盯著無常佛,一字一頓地問道:「我問您,我這輩子,生來就註定是個殺手嗎?

  這天下,就永遠註定是一個破爛不堪、散發著惡臭的天下嗎?」

  「這中原大地,就永遠是一個餓殍遍野、死傷滿地的人間地獄嗎?百姓生不如死,這就是他們的命?」

  「這命————為何不能改?」

  為什麼不能改?

  這五個字,是對這個畸形亂世發出的最強烈的宣戰。

  聽到這句話,無常佛突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聳動。

  「改命?」

  無常佛轉過身,看著趙九:「趙九啊趙九,你難道還沒有發現嗎?你早已不是一個只知道殺人的殺手了。你,早已經改了命。」

  無常佛伸出手指,虛點著趙九的心口:「你從南山村那個死人堆里一路爬出來。當年,你本該凍死在那冰冷的地上,你本該死在那個吃人的村子裡,你本該死在那些追殺你們的權貴手上!」

  無常佛的聲音越來越快:「可是你活下來了!你的選擇,你那一手的算計和殺人技,便是你改的命!」

  「現在的你,有花不完的錢,有這天下最頂尖的易容術和武功,你有女人為你拼命。

  你可以去過這世上最好的生活,哪怕天下大亂,你也能偏安一隅,做個富家翁。」

  無常佛的面具幾乎貼到了趙九的臉上:「難不成————這還不是改了命?!」

  無常佛猛地一揮衣袖:「你不知足!你改了自己的命還不夠,你還要做那救世的菩薩,你還要改這天下的命不成?」

  你還要改這天下的命不成?

  這句話,狠狠地撞擊在趙九的靈魂深處。

  茶館外,戰馬的嘶鳴聲已經清晰可聞。

  大地在震動,代表著死亡的契丹鐵騎,已經來到了雁門縣的城門下。

  趙九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那雙一向如深潭般冷靜、猶如利刃般鋒利的眼眸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層水霧。

  是一種看透了這世間極致的悲哀的一種大徹大悟。

  一滴眼淚,順著趙九那刀削斧鑿般的臉頰滑落,滴在了殘破的木板上。

  「為什麼不能?」

  趙九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在這嘈雜的風雪中,清晰地傳入了無常佛的耳朵里。

  「我改了自己的命,為什麼————不能去改一天這天下的命?」

  無常佛看著趙九眼角的那滴淚,看著這個徒弟那挺拔如松的脊樑。

  「哈哈————」

  無常佛突然笑了。

  那笑聲從低沉的輕笑,漸漸變成了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無常佛仰天長嘯,那笑聲穿透了茶館的屋頂,穿透了漫天的風雪,甚至壓過了城外那三千鐵騎的衝鋒聲。

  那笑聲中,沒有了剛才那種高高在上的蔑視,沒有了冷酷無情的算計。

  竟然透著一股純粹甚至是屬於男人的快意!

  「好!」

  無常佛停止了笑聲,他看著趙九,那張半哭半笑的面具下,一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閃爍著極其複雜的光芒。

  「趙九!」

  無常佛厲聲大喝,聲音如雷霆炸響:「做我黃巢的徒弟,你可悔過?」

  趙九是緩緩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趙九字字千鈞:「您從收我的那一日起,教我武功,教我殺人,教我在這亂世中活下去的本事。趙九————算是有了養父。」

  不管無常佛是誰,不管他是神是魔。

  在他趙九最絕望、最黑暗的年歲里,是這個男人給了他一碗飯,給了他一把刀。

  這聲養父,趙九叫得心甘情願。

  無常佛的身軀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句養父似乎觸動了他心底最柔軟的一絲角落。


  「好,好,好!」

  無常佛連說了三個好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恢復了那種掌控生死的平靜。

  「那你可記得,當初你拜師之時,為師對你說過什麼?」

  無常佛看著趙九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為師說過,教你在這個世道,殺出個朗朗乾坤!教你讓這世道的所有,都成為你鍋里的肉!」

  話音未落。

  無常佛的手腕猛地一翻。

  「錚——!」

  一聲清越激昂猶如龍吟般的劍鳴聲,響徹整個二樓!

  一把劍,被無常佛放在了趙九面前那張殘破的八仙桌上。

  這是一把十分漂亮的劍。

  劍鞘通體暗紅,上面雕刻著繁複而古樸的金色花紋。

  劍柄上鑲嵌著一顆血紅色的寶石。

  劍身雖然未出鞘,但那種仿佛能割裂虛空的絕世鋒芒,已經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刺骨生疼。

  趙九低下頭,靜靜地望著桌子上的那把劍。

  他認得這把劍。

  「這把劍,比你曾經那把留在契丹的龍泉,只差了唐王的一個名頭。」

  無常佛看著趙九,面具後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絲慈父送別遠行遊子般的溫情:「剩下的,無論材質、鍛造還是殺力,全部好過於它。」

  無常佛伸出手,在那暗紅色的劍鞘上輕輕地撫摸了一下。

  「我為它取名,九月八。」

  無常佛收回了手,他雙手背在身後,看著趙九:「為師,最後送你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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